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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楔子

    天师执圭

    世传天师府首席弟子邱国权天纵英才,却无人知其背负血海深仇。

    为追查师门惨案真相,他潜入秘境夺取上古秘卷,却误触禁制重伤濒死。

    绝境中遇见天罡门小师妹邱惠勉,她以本命真元相救,反遭秘卷魔气侵蚀。

    为救赎与查明真相,二人结成表面道侣,私下却各怀目的相互试探。

    直到正道会审当庭,邱惠勉突然拔剑指向邱国权:“十年前天罡门血案,可是你亲手所为?”

    邱国权看着她眼中倒映的自己,缓缓举起那卷染血秘录:“是,但你看完这最后一页。”

    楔子

    雨下得像是天漏了。

    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着焦糊味、尘土味,还有某种…雷火灼烧皮肉骨髓后的奇异焦香,死死糊在鼻端,吸不进,呼不出,沉甸甸压在肺腑里。雨水冲刷着断壁残垣,汇成一道道浑浊的红溪,蜿蜒流过碎瓦砾、断兵刃,还有那些穿着不同样式袍服、或仰或扑、面目模糊的躯体。

    偌大的天罡门山门广场,往日里演武呼喝声震云霄,如今只余下断断续续、细若游丝的**,和雨打残尸的沉闷噗噗声。几处未熄的火光在雨幕里苟延残喘,映得残破的“天罡正气”牌匾忽明忽暗。

    广场中央,一个瘦小的身影蜷在几具交错叠压的尸体下,雨水顺着脸颊淌进大张的嘴里,又混着血沫呛咳出来。透过尸骸的缝隙,他死死瞪着前方。

    那里,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他,站在天罡门主殿——如今只剩半扇焦黑大门的废墟前。那人也淋着雨,玄黑道袍湿透,紧贴在宽厚的背脊上,右手垂着,指间滴滴答答,坠落的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左手,似乎紧紧攥着一卷暗沉的东西。

    身影微微动了一下,像要回头。

    蜷缩的孩子猛地闭上眼,屏住呼吸,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尝到浓重的铁锈味。无边的恐惧和恨意,比雨水更冷,比尸骸更沉,将他淹没。他不敢看,却又在眼皮疯狂颤抖的缝隙里,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直到脚步声踩着血水泥泞,缓缓远去,彻底消失在滂沱雨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其他山头的喊杀尖啸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歇。孩子僵硬地、一点点从尸堆下挪出来,冰冷的四肢百骸没有一丝力气。他爬到最近一具俯卧的、穿着天罡门长老服饰的尸体旁,颤抖着伸出手,抹开那人脸上的血污与雨水。

    是他入门时,摸着他的头,夸他筋骨清奇的三师伯。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灰沉沉的天,满是惊怒与不甘。

    孩子喉头哽住,发不出声,只有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横流。他咬着牙,用尽力气,将三师伯的眼皮合上。然后,他看到了三师伯死死攥着的右手,指缝里露出一点点焦黑的布条。

    他掰开那只冰冷僵硬的手。

    布条上,用某种暗红近褐、仿佛干涸血迹的颜料,潦草地画着一个图案。那图案极其繁复诡异,像纠缠的蛇,又像扭曲的符文,中央隐约是一个……

    他看不真切,只觉得一股阴冷凶戾的气息顺着指尖猛地窜上来,激得他浑身一颤。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和呼喝:“还有没有活口?仔细搜!尊上有令,片甲不留!”

    孩子一个激灵,将那布条死死攥在手心,连滚爬爬,拖着几乎冻僵的身体,躲向更深的、尚未完全倒塌的断墙阴影里。布条粗糙的边缘硌着掌心,那诡异的图案和残留的冰冷气息,与废墟、血雨、焦臭,还有那个离去的高大背影,一起烙进了骨髓深处。

    *

    十年后。

    中州,龙虎山,天师府。

    正值宗门大比前夕,山间云雾缭绕,灵禽清唳,往来弟子神色恭谨中带着压抑的兴奋。演武场上剑气纵横,符光隐现,呼喝与金石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后山,镇魔崖。

    此处禁制森严,终年云雾封锁,罡风凛冽如刀,寻常弟子不得靠近。崖边孤松斜出,一道身影凭崖而立,玄青道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衣袂翻飞,人却如脚下生根的磐石,纹丝不动。

    正是天师府当代首席弟子,邱国权。

    不过弱冠之龄,面容却已褪尽青涩。眉峰似剑,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线习惯性地抿着,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疏离。一双眸子尤其沉邃,映着崖下翻涌的云海,也映不出多少光亮,只偶尔划过一丝极淡、极冷的锐色,转瞬即逝。

    “师兄。”

    身后传来轻唤。一个同样穿着天师府内门弟子服饰、面容敦厚的青年快步走来,神色间带着几分敬畏,又有掩不住的亲近,“掌门真人与诸位长老已在‘问道堂’等候,大比前的最后一次议事了。”

    邱国权没有回头,只极轻微地颔首:“知道了,明轩。”

    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李明轩,他入天师府后最早结识、也是如今为数不多还能说上几句话的师弟。敦厚,勤勉,天赋中上,对他这个首席师兄从来敬服有加。

    “师兄可是在为明日大比烦心?”李明轩走到近前,顺着邱国权的目光望向翻腾的云海,“以师兄修为,同辈之中谁能争锋?魁首必是师兄囊中之物。只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是师弟听说,此番大比,似乎不只是遴选参加‘七脉会武’的人选那么简单。几位闭关已久的长老都提前出关了,连一直在外云游的玉衡师叔前日也悄然回山。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邱国权眼睫微垂,遮住眸底瞬息流转的暗光。

    玉衡师叔?那个据说十年前因一场意外重伤,修为大跌,之后常年云游在外、鲜少回府的天权峰长老?他回山了?

    “宗门自有安排。”邱国权淡淡开口,打断了李明轩的揣测,“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是,师兄教训的是。”李明轩连忙应道,又忍不住好奇,“师兄方才在此,是观云海悟道么?听闻这镇魔崖下,镇压着上古魔头,罡风之中都带着煞气,等闲难以久驻。师兄真是修为精深。”

    邱国权目光落在崖下某处翻滚尤为剧烈的云雾上,那里,隐约有极其暗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幽光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

    “煞气?”他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弧度冷峭,“或许吧。”

    十年前,天罡门覆灭之夜,他也曾感受过比这浓烈千百倍的煞气,混合着血与火,还有那种冰冷诡异、令人神魂战栗的气息……

    掌心似乎又传来粗粝布条的触感,以及那诡异图案带来的阴寒。

    他缓缓收紧负在身后的手。

    “走吧。”邱国权转身,玄青道袍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当先向山下走去。罡风吹拂他额前几缕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李明轩赶忙跟上,嘴里还在说着些宗门最近的趣闻轶事,试图让气氛轻松些。邱国权偶尔应一两个单音,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听着,步履沉稳,一步一个台阶,向着那座巍峨庄严、承载着正道魁首之名的天师府核心区域走去。

    问道堂内,沉香袅袅。

    天师府当代掌门玄玑真人端坐主位,道袍古朴,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胸,目光温润平和,却自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两旁分坐着各峰长老,有须发皆白的老者,也有面容严肃的中年,气氛肃穆。

    邱国权与李明轩入内,行礼后在下首站定。他能感觉到,数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期许,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议事内容果然不出所料,先是关于明日大比的流程、奖惩,以及后续七脉会武的准备。玄玑真人声音平和,条理清晰,诸位长老偶尔补充几句。

    直到议程过半,坐在玄玑真人左下首、一位面色红润、双目开阖间隐有精光闪烁的胖大道人——天枢峰首座玉衡子,忽然轻咳一声。

    堂内顿时静了静。

    “掌门师兄,诸位师弟,”玉衡子笑眯眯地开口,声音洪亮,“明日大比,遴选俊才,自是本门盛事。不过,近日老夫在外云游,倒是听闻一件趣事,或与我天师府有些关联。”

    玄玑真人目光微动:“哦?玉衡师弟请讲。”

    “听闻,西南蛮荒之地的‘古巫遗墟’近来似有异动。”玉衡子抚着短须,语气随意,目光却缓缓扫过堂内众人,尤其在邱国权身上停留了一瞬,“有散修传出消息,说是在遗墟外围,发现了疑似上古‘惊仙秘录’的残卷踪迹。”

    “惊仙秘录”四字一出,堂内几位年长的长老脸色明显变化,连玄玑真人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邱国权垂着眼,面容平静无波,唯有袖中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惊仙秘录?”一位长老沉声道,“此物缥缈无踪,历来只存于传说,记载的皆是逆天禁法、惊世秘闻,甚至涉及上古仙魔大战的真相与遗宝……玉衡师兄,此等消息,恐怕是以讹传讹吧?”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玉衡子依旧笑着,眼神却锐利了几分,“况且,据那散修描述,残卷出现之地,残留的灵力波动,隐隐带有我道门正统符法气息,却又驳杂不纯,掺杂了些…阴诡之意。”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倒让老夫想起,十年前,似乎也有类似的气息,在某些地方出现过。”

    堂内气氛陡然凝重。

    十年前……那是一个许多人不愿轻易提及的年份。

    邱国权感觉到更多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有探究,有复杂,或许还有一丝怜悯。他依旧垂眸而立,身姿挺拔如松,仿佛玉衡子口中那惊心动魄的秘闻,与他毫无干系。

    玄玑真人沉默片刻,缓缓道:“上古秘闻,虚无缥缈。我天师府身为正道砥柱,当以守护苍生、肃清寰宇为己任。蛮荒遗墟,险地重重,非比寻常。此事暂且按下,容后再议。眼下首要,乃是明日大比。”

    他目光温和却不容置疑地看向邱国权:“国权。”

    “弟子在。”邱国权上前一步,拱手。

    “你为府中首席,当为表率。明日大比,不仅是考较修为,更是磨砺心性。须知道途漫漫,持心守正,方是根本。”

    “弟子谨遵掌门教诲。”邱国权声音沉稳,听不出一丝波澜。

    玄玑真人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议事又进行了一炷香时间,便散了。诸位长老各自离去,神色各异。

    邱国权随着人流走出问道堂,迎面是龙虎山午后炽烈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李明轩跟在身侧,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低声道:“师兄,玉衡师叔方才所言……还有掌门真人最后那话……”

    “不必多想。”邱国权打断他,声音平淡,“明日大比,全力以赴便是。”

    他抬眼,望向西南方向的天空。那里,层云叠嶂,仿佛预示着无尽的未知与凶险。

    古巫遗墟……惊仙秘录……

    还有,那熟悉的、掺杂着正统符法与阴诡之气的灵力波动……

    袖中,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光滑的边缘,那玉佩触手温润,是当年拜入天师府时,师尊所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贴身内衬的暗袋里,还藏着一角焦黑粗粝的布条,上面的诡异图案,十年来,他从未有一刻敢忘。

    师尊,诸位师伯师叔……还有那满山冤魂……

    快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诸多情绪,尽数压回那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之下。

    夜幕低垂,龙虎山渐渐归于沉寂,唯有山风穿过林壑,带来隐约的松涛声。

    邱国权独坐于自己的精舍之内,门窗紧闭,禁制悄然流转,隔绝内外。桌上,一盏孤灯如豆,映亮他半边沉静的面容。

    他面前摊开着一张极为古旧、边缘残破的兽皮地图,上面以某种暗红色的颜料勾勒出复杂扭曲的山川地形,中央一片区域被特意标注,墨迹深沉,旁边还有蝇头小楷的古老注释,字迹潦草,透着股难以言喻的邪异。

    他的手指悬在地图上方,指尖凝聚着一点极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灵力微光,正沿着一条蜿蜒的路径缓缓移动,最终停在标注区域的核心——一个形如狞笑鬼面的图案上。

    “古巫遗墟,‘万鬼壑’入口……”邱国权低语,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几不可闻。他的目光穿透地图,仿佛看到了那片被瘴气与古老诅咒笼罩的死亡之地。

    根据他这十年来利用天师府藏书阁的权限,结合各种秘闻野史、乃至一些见不得光的渠道搜集来的零星信息,拼凑出的线索,都隐隐指向那里。玉衡子今日在堂上所言,更是印证了他的某些猜测。

    “惊仙秘录”残卷……或许,那不仅仅是一部记载禁法的秘典。十年前天罡门惨案的真相,那夜弥漫的诡异气息,那个高大背影手中紧握之物……可能都与之有关。

    灯火跳动了一下,在他眸中投下摇曳的阴影。

    明日大比,是机会,也是掩护。按照惯例,大比结束后,优胜弟子将有短暂的自由时间,或巩固修为,或下山游历,以备战七脉会武。他必须抓住这个空档。

    风险?自然极大。古巫遗墟是连宗门长辈都讳莫如深的绝地,其中凶险莫测,上古巫族残留的禁制、怨魂、毒瘴、异兽……任何一样都足以让金丹修士饮恨。更别提可能存在的其他觊觎者,以及……若秘录真的与当年之事牵连,背后可能牵扯出的势力。

    但他没有选择。

    血仇似海,日夜煎熬。师门待他恩重,栽培庇护,可这恩情之下,是否也藏着对他来历的疑虑?玄玑掌门那看似温和的叮嘱,“持心守正”,是期许,还是……某种敲打?

    邱国权闭上眼,脑海中再次闪过那片血火废墟,冰冷的雨,还有掌心粗粝的触感。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冰封的决绝。

    他小心地卷起兽皮地图,指尖灵力吞吐,地图连同桌面上几份相关的杂乱笔记,一同化为齑粉,再无痕迹。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非金非玉、触手冰凉的黑色小瓶,拔开塞子。

    一股极其精纯、却又带着淡淡腥甜气息的丹香弥漫开来。

    瓶中是三颗龙眼大小、色泽朱红、表面隐有金色云纹流转的丹药——“燃血融灵丹”。这是他以首席弟子身份,积攒多年贡献,又暗中通过某些渠道交换,才凑齐材料,在一位擅炼丹的散修那里秘密炼制的禁药。服之可在短时间内强行激发潜力,大幅提升修为,甚至能模拟出更高境界的灵力特征,但代价是至少折损五年寿元,且药效过后会陷入极度的虚弱。

    他将其中两颗重新封好,谨慎收起。剩下一颗,托在掌心,朱红丹丸在灯光下流转着妖异的光泽。

    凝视片刻,邱国权没有任何犹豫,仰头将其吞服。

    丹药入喉即化,一股炽热狂猛的洪流瞬间在体内炸开,冲向四肢百骸,冲击着经脉窍穴。剧痛随之而来,仿佛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头都在被撕裂、重组。他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汗水瞬间湿透内衫,但他牙关紧咬,盘膝坐稳,手掐法诀,引导着这股狂暴的药力按照特定的路线运转。

    精舍内,灵力波动剧烈起伏,却又被严密的禁制死死锁住,一丝也不曾外泄。灯焰被无形的力量压迫得几乎熄灭,只余一点微光,映照着床上那道微微颤抖、却始终挺直如剑的身影。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夜色最浓。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时,精舍内的灵力波动终于缓缓平复。邱国权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被更深的疲惫掩盖。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气息也略显虚浮,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却隐隐透出一股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锋锐的感觉。

    他缓缓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燃血融灵丹的药效已经开始沉淀,那种虚弱的空乏感开始浮现,但澎湃的力量感也清晰存在。他估算着,这种状态大约能维持三日,足够他潜入遗墟深处并返回。

    推开窗,晨风带着山间的清冷涌入。远处,演武场方向已经传来隐约的喧哗,大比即将开始。

    邱国权换上天师府首席弟子的正式礼服——玄青为底,银线绣着云纹与雷符,庄重而华贵。他对着模糊的铜镜整理衣冠,镜中的青年眉目清朗,气质卓然,任谁看了都会赞一声“仙家俊彦,正道楷模”。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身皮囊之下,藏着怎样的血海深仇与孤注一掷。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之物:惯用的“惊雷剑”悬在腰间,几张精心绘制的强力符箓藏在袖中暗袋,几瓶疗伤、辟毒、回气的丹药贴身放置。还有那枚师尊所赐、象征着首席弟子身份的龙纹玉佩,也稳稳系在腰间。

    一切就绪。

    他推开精舍的门,迈步走入微亮的晨光中。面色平静,步伐稳健,走向那喧哗鼎沸、汇聚了无数目光的演武场。

    天师府大比,正式开始。

    高台之上,玄玑真人及诸位长老端坐。台下,数百天师府弟子按各峰序列肃立,鸦雀无声,唯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邱国权作为首席,立于所有弟子最前方,身姿挺拔如松,迎接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崇敬、嫉妒、好奇、审视……

    他的目光掠过人群,与高台上玄玑真人的视线有瞬间的交汇。掌门真人眼中依旧是那温和的期许,微微颔首。邱国权垂眸,恭敬行礼。

    眼角余光,似乎瞥见玉衡子正捻着短须,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神深处,却有一丝难以捉摸的闪烁。

    邱国权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

    大比的流程并无新意,抽签、登台、比试。邱国权的对手,无论是同门中的佼佼者,还是某些闭关多年突然出关、意图一鸣惊人的黑马,在他手下都未能走过二十招。

    他的剑法,迅捷如电,刚猛如雷,深得天师府“五雷正法”剑诀的精髓,却又多了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自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狠厉与果决。符法运用更是精妙绝伦,信手拈来,往往于间不容发之际扭转战局。

    一场场胜利,干净利落,引得台下喝彩连连。高台上的长老们也频频点头,面露赞许。

    “邱师兄果然厉害!”

    “首席之位,实至名归!”

    “我看这次七脉会武,邱师兄定能为我天师府扬威!”

    赞誉声不绝于耳。邱国权面色如常,一一谢过,心中却无半分波澜。他的心思,早已飞向了西南那片诡谲的蛮荒之地。

    最后一场,对阵的是天璇峰一位以防御著称的师兄。对方祭出一面古朴厚重的青铜盾牌,灵力灌注之下,光华大放,化作一道坚实的壁障。

    邱国权并指如剑,凌空虚划,三道闪烁着刺目雷光的符箓呈“品”字形放射而出,并非攻向盾牌,而是绕过它,在对手头顶、左右三方同时炸开!

    “轰!咔——!”

    雷光交织成网,狂暴的雷霆之力并非直击,而是形成奇异的震荡波,狠狠冲击着那面青铜盾牌。盾牌光华剧烈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持盾的师兄脸色骤变,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震荡之力透盾而来,直撼五脏六腑,气血翻腾之下,灵力运转顿时滞涩。

    就在这一瞬,邱国权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侧方,惊雷剑并未出鞘,只是连鞘点在其肋下三分处,一股柔劲吐出。

    “噔噔噔!”那位师兄连连后退数步,青铜盾牌光华黯淡,缩回原形。他站稳身形,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拱手道:“邱师兄修为通玄,师弟佩服。”

    “承让。”邱国权收势,还礼。整个过程,他甚至没有移动过太大的位置,显得游刃有余。

    高台上,玄玑真人抚须微笑:“国权对雷法的掌控,越发精微了。”

    旁边一位长老也赞道:“不止是雷法,其对战机的把握、灵力运用的巧思,已远超同辈。假以时日,必是我天师府栋梁。”

    玉衡子眯着眼,看着台下那道卓然而立的身影,呵呵笑了两声:“栋梁之才,更需磨砺。蛮荒遗墟,险恶之地,说不定正是一块上好的磨刀石呢。”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周围几位长老听见。

    玄玑真人看了玉衡子一眼,并未接话,只是淡淡道:“大比结束,依例,优胜弟子可休整三日。三日后,于此处集合,再议七脉会武事宜。”

    台下,邱国权垂首听令,眼神平静无波。

    是夜,龙虎山再次沉寂。

    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掠出天师府后山,借着山林掩护,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莽莽群山之中。黑影速度极快,身法灵动诡异,完全不是天师府正统路数,且刻意避开了所有明岗暗哨,甚至绕开了几处宗门布置的警戒阵法。

    直到远离龙虎山范围,黑影才在一处荒僻山涧停下,现出身形。正是换了一身黑色劲装、脸上也做了些许伪装的邱国权。

    他回首望了一眼龙虎山方向,那片巍峨山脉在星空下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没有犹豫,他转身,灵力灌注双腿,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青烟,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燃血融灵丹的药力在血管中奔腾,支撑着他以远超平日的速度赶路。风声在耳边呼啸,两侧景物飞速倒退。他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兽皮地图上的路径,以及关于古巫遗墟的种种凶险传闻。

    必须快。必须在药效耗尽、虚弱期来临之前,找到东西,并安全离开。

    昼夜兼程,几乎不眠不休。凭借丹药支撑和强大的意志力,他在第二日黄昏,终于抵达了蛮荒边缘。

    眼前景象骤然一变。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被一片灰黑色的、仿佛被大火焚烧过的荒原取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不适的腐朽气息,灵气也变得异常稀薄且紊乱。极目远眺,荒原尽头,是连绵不绝的、被厚重铅灰色瘴气笼罩的崎岖山脉,那就是古巫遗墟的外围。

    邱国权服下一颗辟毒丹,又在自己身上拍了几张隐匿气息、隔绝毒瘴的符箓,这才深吸一口气,踏入了荒原。

    一进入遗墟范围,那股阴冷、死寂、仿佛蕴含着无数恶意的气息便扑面而来。脚下是松软粘腻的黑色泥土,偶尔能看到惨白的兽骨半埋其中。稀稀拉拉的枯树扭曲着枝干,像是垂死挣扎的怪物。远处瘴气中,时不时传来几声凄厉古怪的嚎叫,分不清是风啸还是活物。

    他按照记忆中的地图,小心翼翼地前进,避开几处地图上标注的“蚀骨沼泽”和“怨魂坡”。饶是如此,途中仍遭遇了几次袭击。一群通体漆黑、口器狰狞的“腐毒飞蚁”,被他以雷火符箓惊散;一只潜伏在泥沼中、突然暴起袭击的“铁背鳄龙”,被他险之又险地避过要害,一剑刺穿眼窝毙命。

    越往里走,环境越恶劣,袭击也越发频繁诡异。有能致幻的斑斓毒瘴,有无形无质、专噬神魂的“阴煞”,还有一次,他甚至感觉到有冰冷的视线从极远处瘴气深处投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恶意,那绝非普通妖兽。他立刻收敛全部气息,借助地形躲藏了足足一个时辰,那视线才缓缓移开。

    冷汗浸湿了内衫。这遗墟的凶险,比他预想的还要可怕。但他不能退。

    第三日正午,凭借丹药最后残余的效力,他终于抵达了地图上标注的核心区域——“万鬼壑”的入口。

    那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倾斜向下的地裂峡谷,像是被神灵用巨斧劈开。峡谷两侧是陡峭的、漆黑如墨的岩壁,寸草不生。谷口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灰黑色雾气,翻滚涌动,隐隐有无数扭曲痛苦的鬼面在其中若隐若现,发出无声的哀嚎。仅仅是站在谷口,那股直透灵魂的阴寒与怨念,就让人头皮发麻,神魂不稳。

    谷口边缘,散落着一些人类的骸骨和锈蚀的兵器,年代不一,有些甚至已经风化。这里,显然吞噬过不少冒险者。

    邱国权压下心头的悸动,取出事先准备好的“定魂香”点燃。一股清冽的香气弥漫开来,稍稍驱散了鼻端令人作呕的腐朽味,也让翻腾的心神略微安定。他又检查了一遍身上的符箓和丹药,将惊雷剑握在手中,剑身隐约有细微的雷光流转。

    “就是这里了。”他低语,眼神锐利如鹰,投向那仿佛巨兽之口的幽深峡谷。

    按照那份残缺地图和搜集来的只言片语,“惊仙秘录”的残卷,最有可能就在这“万鬼壑”的深处,某处上古巫祭的遗迹之中。

    他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身影没入那翻滚的灰黑雾气之中。

    一入峡谷,光线骤然昏暗,仿佛从白昼一步踏入永夜。四周是绝对的死寂,连风声都消失了,只有自己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在耳边放大。雾气粘稠湿冷,带着刺骨的寒意,不断试图侵蚀护体灵光。定魂香的效果在这里大打折扣,那股阴寒怨念无孔不入。

    脚下是崎岖不平的岩石,布满了滑腻的苔藓。两侧岩壁高耸,仿佛随时会合拢。雾气中,那些扭曲的鬼面似乎更加清晰了,它们无声地嘶吼着,围绕着邱国权盘旋,带来阵阵精神冲击。

    邱国权紧守灵台,默诵天师府清心咒,手中惊雷剑雷光微吐,散发出纯阳破邪的气息,逼退那些过于靠近的怨魂鬼面。他走得很慢,很谨慎,神识最大限度散开,警惕着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危险。

    按照地图指示,他需要沿着峡谷向下,大约三百丈后,会看到左侧岩壁上有一处天然形成的、形似巫族祭坛的凸起平台,那里有一条隐蔽的裂缝,通向更深处的遗迹。

    下行过程,凶险倍增。雾气中开始出现实体化的“煞灵”,它们由精纯的阴煞之气凝结,形态不定,攻击方式诡异,专门侵蚀生灵阳气。邱国权不得不频繁动用雷法符箓和惊雷剑,才将它们一一击溃。灵力消耗急剧增加。

    更可怕的是,峡谷中不时会出现“空间褶皱”或者“幻象陷阱”。前一秒还是坚实的路面,下一步可能就踏入虚无;看似是岩壁的地方,可能隐藏着致命的毒刺或吞噬陷阱。好几次他都靠着过人的灵觉和反应,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

    燃血融灵丹的药效,在持续的高强度战斗和紧张戒备中,飞速流逝。他能感觉到力量正在从身体里抽离,虚弱感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骨髓深处传来阵阵针扎似的隐痛。那是丹药反噬的前兆。

    不能停!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终于,在不知斩杀了第几波煞灵,避开了第几次陷阱之后,前方浓雾中,隐约出现了一个模糊的、方形的轮廓。

    邱国权精神一振,强提所剩不多的灵力,加快脚步。

    轮廓渐渐清晰。那果然是左侧岩壁上凸出的一大块平台,表面相对平整,呈不规则的圆形,边缘矗立着几根残缺的、刻满诡异符文的石柱,平台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陶罐、兽骨,中央还有一个凹陷的、布满干涸黑色污迹的坑洞,散发着浓烈的血腥与怨气。这里,像是一个简陋而邪异的祭坛。

    而在祭坛后方,紧贴岩壁的地方,确实有一条不起眼的、被苔藓和阴影掩盖的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裂缝深处,隐隐有更加浓郁、更加古老的阴冷气息透出。

    就是这里!

    邱国权心中涌起一阵激动,但随即被更深的警惕取代。越是接近目标,往往越危险。

    他先是在祭坛边缘仔细探查,确认没有残留的巫术禁制或陷阱。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侧身挤进了那条狭窄的裂缝。

    裂缝内异常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潮湿冰冷,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沉积了万年的腐朽气息。脚下湿滑,岩壁粗糙冰冷。他只能凭借着神识和感觉,一点点向内挪动。

    裂缝曲折向下,似乎通向山腹深处。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天然的、巨大的地下洞窟出现在眼前。洞窟顶部垂下无数惨白色的钟乳石,滴滴答答落着水珠。洞窟中央,是一个更加规整、规模也更大的石制祭坛,保存相对完整。祭坛呈阶梯状向上,共有九层,每一层都刻满了密密麻麻、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巫族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竟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幽绿色的荧光,将整个洞窟映照得鬼气森森。

    祭坛最顶端,是一个圆形的石台。石台上方,悬浮着一物。

    那是一个约莫尺许长、半尺宽的暗金色匣子,非金非木,表面流转着晦涩的光泽,刻满了与祭坛符文同源、却更加古老玄奥的图案。匣子静静悬浮在离石台三尺高的空中,缓缓自转,散发出一股苍凉、浩瀚、却又隐隐带着不祥与诱惑的气息。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匣子并未完全闭合。一道缝隙中,透出更加璀璨、也更加诡异的暗金色光芒,光芒中似乎有无数细小的符文在生灭流转。

    邱国权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鼓轰鸣。就是它!这气息,这感觉……与他记忆中十年前那个雨夜,还有这些年追寻线索时感受到的残留波动,隐隐呼应!

    他强压住立刻冲上去的冲动,目光锐利地扫视整个洞窟。

    祭坛周围,散落着更多的骸骨,有些看起来年代极为久远,已经玉化,有些则相对新鲜,甚至还挂着残破的衣物。显然,来到此地并觊觎那匣中物的,远不止他一人。但他们都没能成功,变成了这里的枯骨。

    洞窟内寂静得可怕,只有水滴声和他的呼吸心跳。但他能感觉到,一种极致的危险,就潜藏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

    他仔细观察祭坛和那悬浮的匣子。祭坛上的符文虽然晦涩,但凭借他对符法多年的浸淫,能隐约看出其中蕴含着强大的封禁和召唤之力,似乎是一个庞大仪式的一部分。而那匣子……缝隙中透出的光芒,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魔力,仿佛在轻声呼唤,诱惑着生灵靠近,去触碰,去打开。

    “惊仙秘录……”邱国权喃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管这里有什么危险,他都必须拿到它!

    他先从怀中取出一把特制的“探灵金粉”,屈指一弹,金粉化作一片淡淡的金雾,飘向祭坛方向。金雾接触到祭坛符文散发的幽绿荧光,立刻发出“嗤嗤”的轻微声响,有些地方金雾被弹开,有些地方则顺利渗透过去。

    “果然有隐藏的禁制……”邱国权心中一凛。他根据金粉的反应,在脑海中迅速勾勒出禁制的大致范围和薄弱点。

    然后,他开始行动。身形如电,绕着祭坛快速移动,双手连弹,一道道闪烁着不同光芒的符箓精准地射向祭坛的特定位置——那些金粉显示出禁制相对薄弱或存在节点的地方。

    “破邪!”“镇灵!”“解厄!”“化煞!”

    低沉的敕令声中,符箓爆发开来,或化作雷火冲击,或形成灵力震荡,或释放出净化之力,与祭坛上古老巫术禁制发生剧烈碰撞。

    “嗡——!”

    整个洞窟震动起来,祭坛上的幽绿符文骤然光芒大盛,仿佛被激怒的毒蛇,疯狂扭动闪烁。一股股阴冷、狂暴的力量从祭坛深处涌出,化作无形的冲击波、扭曲的灵力锁链、甚至具现出狰狞的鬼影,向着邱国权席卷而来!

    邱国权早有准备,惊雷剑出鞘,剑光如匹练,裹挟着纯阳雷霆之力,将袭来的鬼影绞碎。同时,他身法展开,在狭窄的空间内腾挪闪避,避开无形的冲击和锁链,手中符箓不要钱似的洒出,与禁制之力对耗。

    这是一场耐心与技巧的比拼,更是灵力和底蕴的消耗。祭坛禁制年代久远,威力已不复当初,但依旧顽强。邱国权必须精确地找到每一个节点,以最小的代价将其破坏或暂时压制。

    时间一点点过去。洞窟内轰鸣不断,光芒乱闪。邱国权额角见汗,呼吸也渐渐粗重。燃血融灵丹的药力,在这样高强度的对抗中,正加速消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力量在流失,经脉传来阵阵灼痛。

    但他不能停。眼中只有祭坛顶端那悬浮的暗金匣子。

    终于,在不知第几次精准的符箓爆破后,祭坛某处关键节点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幽绿光芒骤然黯淡了一截,整个祭坛的禁制运转出现了明显的滞涩。

    就是现在!

    邱国权眼中精光爆射,不顾体内近乎枯竭的灵力和急剧涌上的虚弱感,将剩余的所有力量灌注双腿,猛地一蹬地面!

    “嗖!”

    身形如离弦之箭,冲向祭坛顶端!惊雷剑在前开路,剑光撕裂残余的禁制光芒。

    三丈,两丈,一丈!

    他的手,已经触及了那暗金匣子冰凉的边缘!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握紧匣子的瞬间,异变陡生!

    祭坛最底部,那些看似最不起眼的、已经几乎完全黯淡的符文,突然毫无征兆地同时亮起!不是幽绿色,而是一种深沉如渊、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

    一股远比之前所有禁制加起来都要恐怖、都要阴邪、都要古老的力量,轰然爆发!

    那不是攻击,而是一种……“同化”,或者说“污染”!

    邱国权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那股漆黑的、粘稠如实质的力量就顺着他的手臂,蛮横无比地冲入了他的体内!所过之处,经脉剧痛,仿佛被无数细小的冰锥疯狂穿刺、撕裂!灵力瞬间被冻结、污染,变成一种冰冷的、带着浓重恶意的暗流,反向冲击他的丹田和识海!

    “噗——!”

    他狂喷出一口鲜血,鲜血离体竟瞬间变得漆黑如墨,散发出腥臭。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神魂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完了!

    这是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防护禁制,而是一个阴毒无比的陷阱!一个针对任何试图取走匣子之人的……毁灭性诅咒!

    他死死抓住那暗金匣子,入手冰凉沉重。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狠狠撞在洞窟坚硬的岩壁上,又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

    全身每一寸骨头都像散了架,经脉寸寸断裂般的疼痛让他几乎昏厥。更可怕的是,那股漆黑的诅咒之力正在他体内疯狂肆虐,侵蚀着他的生机,污染着他的法力,冲击着他的神魂。意识像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燃血融灵丹的药力在这一刻彻底耗尽,强烈的反噬如约而至,与那诅咒之力里应外合,将他拖向死亡的深渊。

    视线开始模糊,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彻底吞噬。祭坛顶端,那暗金匣子被他死死抱在怀里,缝隙中透出的暗金光芒,映着他惨白如纸、布满血污的脸。

    要死在这里了吗?

    像那些散落在周围的枯骨一样,无声无息地腐朽在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

    不……不甘心……血仇未报……真相……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怀里的匣子搂得更紧,指甲深深掐进匣子表面冰冷的纹路中。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与剧痛,最后的感觉,是身下岩石的冰冷,和怀中匣子那诡异的、仿佛带着一丝嘲弄的微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在一片冰冷的黑暗与撕裂般的痛楚中,邱国权隐约感觉到,似乎有微弱的脚步声,正小心翼翼地,朝着他所在的这片死寂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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