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冰火劫
夜幕如墨,沉沉地覆在青岚山上。白日里最后一丝属于夏末的燥热,也被这浓稠的黑暗和山间夜气吞噬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沁入骨髓的阴凉。
竹篱小院里一片死寂。狗窝里,小灰似乎察觉到什么,不安地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几次想靠近主屋紧闭的房门,却又被一种无形的、源自本能的恐惧钉在原地,只能焦躁地在原地打转。
屋内,没有点灯。
唯一的光源,是来自胡其溪左手掌心,那块幽暗石头内部流转的、冰蓝色的微光。光芒映亮了他半边脸颊,线条冷硬,额角却有细密的汗珠不断渗出,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没入衣领。他背靠着粗糙的土墙,盘膝而坐,姿势看似稳固,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整个身躯都在难以遏制地微微颤抖。
右胸处,道伤所在的部位,衣物早已被他自己撕开。那暗金色的诡异纹路,此刻仿佛活了过来,在皮肉下蜿蜒扭动,像某种有生命的毒藤,正贪婪地吮吸着宿主的生机。丝丝缕缕的黑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浓郁活跃,如同无数细小的毒蛇,从纹路中心钻出,缭绕盘旋,带着虚空湮灭的冰冷死寂之意,不断侵蚀着周围完好的血肉,甚至试图向更深处的心脉蔓延。
而他的左手,正握着那块从黑风坳深处夺来的阴髓石,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手背青筋虬结。一股精纯、霸道、冰寒刺骨的阴气,正源源不断地从石中抽出,顺着他掌心劳宫穴,逆着手臂经脉,缓慢而坚定地涌向他胸口的伤处。
这过程,痛苦至极。
阴髓石的极阴寒气,与他体内原本的道伤黑气,本质皆属“阴寒”,却又截然不同。道伤的黑气,是劫火湮灭后的余烬,暴烈、混乱、充满毁灭性,如同失控的野火,灼烧一切生机。而阴髓石的寒气,则是地脉阴煞凝聚万载的精华,精纯、凝练、带着冻结万物的死寂,如同万古不化的玄冰。
此刻,这两股同样凶险的“阴寒”之力,在他胸口这方寸之地,轰然对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无声的、在血肉经脉深处进行的惨烈厮杀。冰蓝色的寒流与墨黑色的死气纠缠、撕扯、相互湮灭。寒气所过之处,经脉、血肉、甚至骨髓,都仿佛被瞬间冻结,失去知觉,下一刻又被道伤黑气中残留的、灼热的劫力余烬炙烤,冰火交织,带来的是超越凌迟的酷刑。
胡其溪的嘴唇早已失去血色,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牙关紧咬,脸颊肌肉因极致的痛苦而微微抽搐。他必须用全部的心神,去引导、控制那涌入的阴寒之气,让它精准地冲击、包裹、消磨道伤的黑气,同时又不能让其失控,以免冻结心脉,伤及根本。而那微薄得可怜的自身灵力,此刻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既要护住心脉和几处要害,又要作为“引子”和“缓冲”,在冰火之间艰难斡旋。
每一次寒流与黑气的碰撞,都像有无数冰针和烙铁同时在他体内翻搅。视野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意识在剧痛的冲击下阵阵模糊。汗水早已湿透里衣,紧贴在皮肤上,冰冷黏腻。握石的左手,指尖开始失去血色,泛起青紫,那是阴寒之气反侵的征兆。
但他没有停止。也不能停止。
这是目前唯一的、可能有效的办法。以毒攻毒,以阴制暴。风险巨大,过程痛苦,但总好过坐以待毙,任由道伤缓慢吞噬,最终生机断绝,或者被黑气彻底侵蚀,变成一具只知毁灭的行尸走肉。
时间在剧痛中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胡其溪的全部感知,都收缩到了体内那方寸战场。他强迫自己忽略肉身的痛苦,将意志凝聚到极致,如同最精密的器械,操控着那微弱的力量,在毁灭的边缘游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他胸前那道暗金色的纹路,边缘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暗淡。而缭绕的黑气,在与冰蓝色寒流不断湮灭的过程中,也似乎稀薄了那么一丝丝。
有效!虽然微乎其微,但确实有效!
这个认知,像黑暗中划过的一丝微光,给予了他继续坚持下去的力量。他心神一振,更加专注地引导阴髓石的寒气。
然而,就在他稍稍分神,试图加大寒气输出,一举压制黑气时,异变陡生!
那原本似乎被压制住的道伤黑气,仿佛被激怒,又或是感受到了同源“阴寒”之力的威胁,猛然间剧烈翻腾起来!暗金色的纹路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芒,一股更加暴虐、更加混乱的毁灭气息从中爆发!那不是简单的阴寒,而是夹杂了劫火余烬、空间乱流碎片、以及某种更高层次湮灭法则的混合体!
“轰——!”
仿佛无声的惊雷在体内炸响!胡其溪浑身剧震,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鲜血并非鲜红,而是泛着诡异的暗金与漆黑,落在地上,竟发出“嗤嗤”的声响,腐蚀出一个小坑。
失控了!
阴髓石的寒气,在道伤黑气这突如其来的、更猛烈的反扑下,竟隐隐有被倒卷、同化的趋势!更可怕的是,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激烈冲突,造成的破坏远超之前!经脉出现细密的裂痕,内脏如同被重锤击中,气血逆冲,眼前阵阵发黑。
手中阴髓石的光芒也变得明灭不定,内部的冰蓝光华急速流转,似乎也到了承受的极限。更加汹涌的寒气不受控制地涌入体内,所过之处,不只是冻结,更是连生机一起彻底封死、湮灭!
内外交攻,冰火肆虐。胡其溪的意识,如同狂风暴雨中的烛火,摇摇欲坠。他仿佛能听到自己骨骼被挤压、经脉被撕裂的细微声响,能感觉到生机正从四肢百骸迅速流失,冰冷和灼热两种极致的痛苦,将他淹没。
要……死在这里了吗?
死在这个陌生的、简陋的、属于一个凡人女子的竹篱小院里?死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像一块被丢弃的破布?
斩仙台主……竟会落得如此下场?真是……荒谬。
意识模糊中,一些破碎的画面再次闪过。冰冷的巨柱,锁链的寒光,漠然俯视的双眼,湮灭的仙神……还有,一双带着探究的、清澈的、问他“眼睛为什么不会笑”的眸子……
邱美婷……
这个名字,如同最后一点火星,在即将彻底黑暗的识海中,微弱地亮了一下。
不。还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里,死得如此……毫无价值。他还有事未了。记忆未复,修为未复,因果未了……
一股近乎偏执的、属于斩仙台主的强悍意志,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凶兽,从灵魂最深处咆哮而起!那是一种刻入骨髓的、对“掌控”与“存在”本身的执念!
他猛地睁大眼睛!瞳孔深处,那亘古的冰封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有暗金色的、凌厉到极致的光芒迸射而出!不是灵力,而是更高层次的、属于“道”与“规则”的碎片意念!
“镇!”
一个沙哑、破碎、却蕴含着不容置疑威严的音节,从他喉间挤出。
随着这个字吐出,他体内那原本微弱、行将溃散的自身灵力,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奇异的力量,虽然依旧微薄,性质却陡然变得凝实、沉重、带着一种漠视万物的冰冷秩序感!那是《太上忘情玄章》修炼出的寂灭真意,哪怕只有一丝皮毛,在此刻生死关头,被他的意志强行激发!
这一丝凝实的寂灭真意,如同定海神针,悍然插入胸口那冰火交织、混乱暴虐的战场中心!
没有参与对抗,没有试图调和。它只是“存在”在那里,散发出一种绝对的、冰冷的“秩序”领域。在这“秩序”的笼罩下,狂暴冲突的阴寒之气与道伤黑气,竟如同被无形的枷锁束缚,冲撞的势头为之一滞!
趁此机会,胡其溪凝聚起最后的心神与意志,不再试图去“消灭”或“引导”,而是强行“分割”!
他以那丝寂灭真意为刀,以自身残存的意志为柄,在胸口那混乱的能量场中,硬生生划开一道无形的界限!将大部分阴髓石的寒气,与大部分道伤的黑气,强行隔离!如同在沸腾的油锅中,投入一块寒冰,虽然无法平息沸腾,却暂时隔开了油与火!
“噗——!”
又是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淤血喷出。强行催动超越极限的力量,带来的反噬瞬间袭来。他眼前彻底一黑,耳中嗡鸣如雷,握持阴髓石的左手无力地垂下,石头“当啷”一声滚落在地,表面的冰蓝光华黯淡了许多。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重重撞在土墙上,震落簌簌灰尘。他靠着墙,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胸口如同风箱般起伏,那被强行“分割”开的冰火两股力量,虽然冲突暂缓,但依旧在界限两侧不断冲击、试图融合,带来持续不断的、撕裂般的钝痛。
但他终究是暂时稳住了。没有当场爆体而亡,也没有被彻底冻结或焚烧。
成功了……一半。
他疲惫地闭上眼,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体内一片狼藉,经脉破损严重,气血两亏,道伤并未痊愈,只是被暂时以一种极其危险的方式“封印”或“隔离”,那暗金色的纹路黯淡了不少,黑气也被削弱、禁锢了大半。阴髓石的寒气,一部分消耗在与黑气的对抗中,一部分则与黑气一起,被寂灭真意暂时封存在胸口那无形的“界限”两侧,形成一种脆弱的平衡。
这种平衡,不知能维持多久。可能是几天,也可能下一刻就会崩溃。但至少,他暂时摆脱了道伤持续恶化、生机不断流失的绝境。而且,道伤被削弱,黑气被禁锢,对他恢复修为、调动灵力,或许能减少一些阻碍。
代价是惨重的。肉身濒临崩溃,神识消耗殆尽,强行激发寂灭真意,更让他的心神遭受重创。此刻的他,比刚从天上掉下来时,好不了多少,甚至更加虚弱,因为体内多了两股随时可能爆炸的“炸药”。
他需要休息,需要时间,需要温和的能量来修复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
寂静重新笼罩了屋子。只有他粗重艰难的喘息声,在黑暗中回响。汗水混合着血水,在他身下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滚落在地的阴髓石,静静躺在不远处,散发着幽幽的冷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夜,还很长。
*
青石镇距离青岚山脚约三十里,是一座依托着进山要道和附近几条小灵脉矿点而发展起来的小型坊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侧挤挤挨挨地开着杂货铺、药铺、铁匠铺、简陋的酒肆和客栈,更多的则是临街摆摊的散修和凡人商贩,售卖着各种山货、药材、低阶符箓、残破法器等等,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空气中混杂着药材、香料、汗水和牲畜的味道,热闹而嘈杂。
邱美婷站在“百草堂”药铺略显昏暗的柜台前,小心地将玉盒中的三株紫云苓取出。淡紫色的伞盖在店铺内昏黄的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散发出清新的药香,立刻吸引了店内几个伙计和掌柜的目光。
留着山羊胡的掌柜拿起一株,仔细看了看年份和品相,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但脸上却摆出一副挑剔的模样:“唔,五十年份的紫云苓,品相尚可,不过根须略有损伤,灵气也流失了些……小姑娘,打算怎么换?”
邱美婷不是第一次来百草堂交易,知道这些掌柜惯会压价。她定了定神,不卑不亢地说:“陈掌柜,这紫云苓是我在落鹰涧险处才采得,保存完好,灵气充沛。我想换《青木长春功》炼气中期到后期的完整功法口诀,外加三十块下品灵石,或者等值的‘培元丹’、‘清心符’。”
陈掌柜捋了捋胡子,摇头道:“《青木长春功》下半部虽不是顶尖,却也值些灵石。三株紫云苓,换功法可以,再加三十块灵石就多了。这样吧,功法给你,再加十块灵石,或者两瓶培元丹。”
两人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青木长春功》下半部玉简,外加十五块下品灵石和一瓶培元丹成交。邱美婷又拿出月光苔和蛇涎果,换了几张基础的“驱邪符”和“轻身符”,以及一些炼制低阶丹药的辅料。
将新得的玉简贴身藏好,灵石和丹药小心收进包袱,邱美婷心里踏实了许多。有了下半部功法,她就能尝试突破炼气四层,正式踏入炼气中期了。培元丹能固本培元,对她稳固境界大有好处。
走出百草堂,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在街边买了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一边吃,一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逛着,留意着有没有其他需要的东西,或者听听最近的消息。
“……听说了吗?前些天野狼沟那边,黑煞三凶栽了!”
“黑煞三凶?就那三个专门劫道儿的?他们不是有炼气七层的疤脸熊带队吗?在这片儿横着走,谁能让栽了?”
“可不是嘛!听说就栽在一个年轻人手里,还是个生面孔!疤脸熊被打成重伤,修为都快废了,他那两个跟班也灰溜溜跑了,发誓再也不回青岚山!”
“真的假的?年轻人?哪个宗门的弟子出来历练?”
“不像。听目击的散修说,那人穿着普通,用的就是一把破斧头,但身手邪乎得很,几下就把黑煞三凶收拾了,好像还没用灵力!”
“不用灵力?吹吧!那不成体修了?可体修也没这么厉害的吧……”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山里不太平,听说黑风坳那边阴气又重了,晚上还有怪声,好些采药人都不敢往深处去了……”
“嘘!小声点!我听说啊,可能跟前段时间天上掉下来的那东西有关……”
“天上?”
“嗯,就差不多一个月前,有人看到有流光从天上掉到咱们青岚山外围,还以为是流星或者宝物出世,结果去找,毛都没找到,倒是附近阴气重了不少……”
街边茶棚里,几个散修的低声议论,断断续续飘入邱美婷耳中。她脚步微微一顿,捏着包子的手指有些发紧。
黑煞三凶……疤脸熊……破斧头……年轻人……
她的心猛地一跳。难道是……胡其溪?那天在落鹰涧,他用的就是斧头,而且确实没怎么动用灵光,全凭身手……
他竟然有这么大名气了?不,是恶名?还是凶名?
还有,天上掉下来的东西……一个月前……不正是她捡到他的时间吗?难道他真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是比喻,而是字面意思?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悄然爬升。她忽然觉得,自己救回来的,恐怕不仅仅是一个失忆的、受伤的修士那么简单。那些关于“天上”的流言,那些关于他诡异身手的猜测,还有黑风坳的异动……这一切,似乎都隐隐指向他。
她不敢再听下去,匆匆吃完包子,低下头,加快脚步,朝着镇外走去。心里乱糟糟的,既有得到功法的喜悦,又有对胡其溪身份和处境的深深不安。集市上的热闹喧嚣,此刻听在耳中,都变成了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
她必须尽快回去。不知为何,心头总萦绕着一丝不祥的预感,仿佛小院里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离开青石镇,踏上返回青岚山的小路,周遭渐渐安静下来。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山风吹过,带着傍晚的凉意。邱美婷拢了拢衣襟,脚下步伐更快了。
天色完全黑透时,她终于看到了竹篱小院模糊的轮廓。院子里没有灯火,一片漆黑寂静,与往常她回来时,灶间总有温暖灯光透出的情形截然不同。
“小灰?”她轻声唤道,推开柴扉。
小灰从狗窝里跑出来,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欢快地扑上来,而是绕着她打转,嘴里发出急促的、带着恐惧的呜咽声,不断用脑袋去拱主屋紧闭的房门。
邱美婷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出事了!
“胡……胡其溪?”她提高声音,走到主屋门前,抬手敲门,“你在里面吗?我回来了。”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一片死寂。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邱美婷咬了咬牙,用力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闩住了。她也顾不得许多,后退两步,侧身用力撞在门上!
“砰!”
简陋的木门并不结实,门闩被撞断,房门猛地向里弹开。
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一股奇异的、冰寒与灼热交织的古怪气息,扑面而来!邱美婷被呛得咳嗽一声,连忙捂住口鼻,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向屋内看去。
下一刻,她瞳孔骤缩,失声惊呼:“啊——!”
只见胡其溪背靠着土墙,瘫坐在地上,头无力地垂在胸前,墨发散乱,遮住了大半脸庞。他胸前的衣襟一片狼藉,沾满了暗红发黑的血污,还有诡异的、仿佛被灼烧又似被冻结的痕迹。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手背一片青紫,指尖还在微微痉挛。而他身前的地面上,有两滩触目惊心的、颜色诡异的血迹,以及一块滚落在一旁、散发着幽幽寒光的黑色石头。
更让她心惊的是,他此刻的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时断时续,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诡异的低温之中,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却又隐隐透出一丝不正常的、仿佛内里在燃烧的暗红。
“胡其溪!”邱美婷冲过去,跪在他身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气息微弱,但还有。她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寒,但冰寒之下,又能感觉到皮肤下的滚烫。
这是……走火入魔?还是伤势爆发?
她目光落在他胸前敞开的衣襟下,那道暗金色的纹路比之前更加狰狞,颜色却黯淡了许多,周围皮肤一片青黑,布满了细密的、仿佛冰裂又似灼伤的痕迹。而那块滚落的黑色石头,散发的寒意让她靠近都觉得血液流动不畅。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眼前的景象告诉她,胡其溪为了疗伤,做了极其危险的事情,而且失败了,遭到了可怕的反噬。
“你醒醒!醒醒啊!”邱美婷用力摇了摇他的肩膀,声音带着哭腔。可他毫无反应,只有身体在她触碰时,传来更加剧烈的颤抖,眉头在昏迷中也紧紧蹙着,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不能让他就这样死在这里!
邱美婷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先是小心翼翼地将那块散发着寒气的黑色石头用布包好,放到远离他的角落。然后,她费力地将他拖到床上躺平。他的身体沉重得像块石头,冰冷与灼热交替,触感诡异。
打来温水,她用干净的布巾,一点一点擦去他脸上、手上、胸前的血污。当擦到他胸前那狰狞的伤口时,她的手抖得厉害。那暗金色的纹路和青黑色的皮肤,看起来如此恐怖,仿佛不属于人类。但她没有退缩,仔细清理干净,然后拿出最好的金疮药和之前剩下的、掺了寒髓草汁的药膏,混合在一起,厚厚地敷在伤口上。
药膏敷上去的瞬间,伤口处的皮肤似乎微微蠕动了一下,发出极其轻微的“滋滋”声,那青黑色似乎褪去了一丝丝。邱美婷不敢确定是不是错觉,但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的处理办法了。
敷好药,重新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伤口。她又检查了他身上其他地方的擦伤和淤青,都做了处理。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胡其溪,陷入了茫然。
接下来该怎么办?他体内气息混乱,冰火交加,寻常的疗伤丹药恐怕不仅无用,还可能加重冲突。她修为低微,根本不敢用灵力去探查他体内情况,更别说疏导了。
或许……可以用那瓶新换来的培元丹?培元丹性平和,主固本培元,滋养气血,或许能稍微稳定一下他的生机?
想到就做。邱美婷倒出一粒培元丹。丹药呈淡黄色,散发着温和的药香。她掰开胡其溪的嘴,将丹药塞进去,又小心喂了点温水。
丹药入腹,化开一股温和的暖流。胡其溪紧蹙的眉头,似乎微微松开了一丝丝,气息也稍微平稳了那么一点。虽然变化极其细微,但一直紧张关注着他的邱美婷,还是捕捉到了。
有效!至少,能吊住一点生机!
她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培元丹药力有限,只能治标,不能治本。他体内那两股恐怖的冲突力量不解决,危险就永远存在。
她守在他床边,不敢离开。每隔一段时间,就探探他的鼻息,摸摸他的额头。他的体温依旧诡异,时而冰寒刺骨,时而滚烫灼人。气息微弱,但好在没有继续恶化。
夜深了。油灯的光芒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小灰趴在门口,脑袋搁在爪子上,乌溜溜的眼睛担忧地望着里面。
邱美婷又喂胡其溪服下第二粒培元丹。这一次,他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似乎有醒转的迹象。
“胡其溪?”邱美婷连忙俯身,轻声呼唤。
胡其溪的眼皮沉重地抬起一条缝隙。视线模糊,光影晃动,过了好几息,才勉强聚焦,看清了眼前那张写满担忧和疲惫的清秀脸庞。
是……邱美婷。她回来了。
他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灼痛,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身体依旧被剧痛和虚弱主宰,连动一动手指都困难。但意识,总算从无尽的黑暗和痛苦中,挣脱出来一丝。
“你……你怎么样?别动,别说话!”邱美婷见他醒来,又是欣喜又是焦急,“你伤得很重,到底怎么回事?那块黑石头是什么?”
胡其溪看着她焦急的眼神,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水……”
邱美婷连忙端来温水,小心地扶起他一点,将碗沿凑到他唇边。胡其溪就着她的手,慢慢喝了几口,干裂的嘴唇得到滋润,喉咙的灼痛也稍缓。
“阴……髓石。”他喘息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治伤……凶险……”
邱美婷听懂了。那块黑石头叫阴髓石,是他找来治伤的,但过程极其凶险,他差点没命。
“你疯了吗!”她又气又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什么伤需要用这么危险的东西来治?你就不能等伤好一点,或者想个稳妥点的法子?万一……万一你……”她说不下去了。
胡其溪闭上眼,没有解释。稳妥的法子?若有,他何须兵行险着。等待?道伤不等人。
见他这副样子,邱美婷一肚子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只剩下心疼和后怕。她扶着他重新躺好,掖好被角,低声道:“你好好休息,别想那么多。我已经给你上了药,也喂了培元丹。会好起来的。”
会好起来吗?胡其溪自己也不知道。体内的平衡脆弱如累卵,随时可能再次崩溃。但此刻,看着少女在昏黄灯光下,明明害怕却强作镇定的侧脸,感受到那并不宽厚却异常坚定的扶持,他冰冷死寂的心湖深处,那丝微不可查的涟漪,似乎又扩大了一点点。
很微弱,却真实存在。
他没有再说话,重新陷入昏睡。这一次,不是被痛苦吞噬,而是身体自我修复的本能。胸口的伤处,那混合了寒髓草药性的金疮药,以及培元丹温和的滋养之力,正在与他体内那被暂时“分割”平衡的冰火之力,产生着极其微妙的、缓慢的交互。虽然无法根除,却似乎在一点点抚平最表层的创伤,稳固着那脆弱的平衡。
邱美婷不敢睡,守在床边,不时用湿布巾擦拭他额头上渗出的冷汗,或者帮他调整一下姿势。夜,在担忧与守候中,格外漫长。
当窗外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胡其溪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绵长了一些,体温虽然依旧异常,但不再剧烈波动。脸上的死灰色,也褪去少许,恢复了一点属于活人的气息。
邱美婷揉了揉熬得通红的眼睛,长长舒了口气。最危险的时刻,似乎暂时过去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外间,开始生火煮粥。米香渐渐弥漫开来,混合着草药的清苦,驱散了些许屋内的血腥与阴寒。
新的一天开始了。然而,笼罩在这小小竹篱院落的迷雾与危机,却并未随着天色放亮而消散。胡其溪体内那脆弱的平衡能维持多久?阴髓石的反噬是否真的被控制?青石镇上关于“天上来人”和“黑风坳异动”的流言,又会带来怎样的风波?
邱美婷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捡回来的这个人,带来的麻烦,或许才刚刚开始。而她的生活,也注定无法再回到从前那种简单平静的轨迹了。
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亮了她疲惫却坚毅的脸庞。无论如何,人既然是她救回来的,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前路再难,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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