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荒野夜奔
巡查队的脚步声和火光彻底消失在浓墨般的山林深处,留下的是死寂,以及劫后余生般剧烈的心跳声。洞口藤蔓缝隙里漏进的些许月光,在洞内地面上投下破碎而惨白的光斑,映出邱美婷依旧紧握着柴刀、微微颤抖的手。
她背靠着冰凉粗糙的石壁,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方才那一瞬间,当火把的光芒几乎要穿透藤蔓,当那两个巡查队员的声音近在咫尺时,她以为自己死定了。心脏疯狂擂鼓,仿佛要冲破胸腔,耳朵里只有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
直到脚步声远去,那种濒临悬崖的窒息感才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脱力般的虚软和更深的后怕。
她下意识地转头,望向洞内更深的黑暗。那里,胡其溪靠坐着,无声无息,只有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声,证明他还活着。黑暗吞噬了他的身影和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沉静而锐利,穿透黑暗落在自己身上。
“他们……还会回来吗?”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不会。”胡其溪的回答简短而肯定,声音低沉沙哑,透着浓重的疲惫,却奇异地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他们目标明确,不会在无痕迹处浪费时间。”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稍稍安抚了邱美婷狂跳的心脏。她缓缓松开几乎要嵌入手心的柴刀柄,掌心传来一阵刺痛,是刚才用力过度留下的。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这才感觉到全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尤其是搀扶胡其溪爬山时承受了太多重量的肩膀和双腿,此刻酸疼得厉害。
但后怕的余韵仍在。巡查队竟然搜索得如此深入,连这样隐蔽的山洞附近都巡查到了。这说明对方布下的网,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密,决心也更大。
“我们……是不是被发现了?”她忍不住又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侥幸的期盼,希望听到否定的答案。
黑暗中沉默了一瞬。胡其溪似乎在权衡,然后缓缓道:“暂时没有。他们方才并未仔细探查洞口,只当是夜枭惊扰。但,”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此地不宜久留。他们既已搜到此处,难保不会扩大范围,或于附近设卡。”
邱美婷的心又沉了下去。刚刚找到的、以为安全的栖身之所,转瞬之间又变成了险地。
“那……我们怎么办?”她茫然地问,声音里带着无助。连夜赶路?胡其溪的伤势根本经不起颠簸。留在这里?无异于坐以待毙。
“等。”胡其溪吐出一个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等他们这一轮搜索过去,天色将明未明时,再走。”
这是最稳妥,也最无奈的选择。趁着夜色最浓、人最困乏的时候离开,借着黎明前的微光赶路,或许能避开巡查队的主力。但也意味着,他们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
邱美婷没有再问,只是默默地点头,尽管黑暗中胡其溪未必看得见。她重新抱紧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试图积攒一点力气和温暖。洞外山林里的夜风,带着湿冷的寒意,一阵阵从藤蔓缝隙灌进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时间在寂静和煎熬中缓慢流淌。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邱美婷不敢合眼,竖着耳朵倾听洞外的一切声响——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兽吼,甚至树叶摩擦的沙沙声。每一次异响,都让她心脏骤紧,直到确认那只是自然之声,才敢稍稍放松。
洞内,胡其溪也并未休息。他在黑暗中闭目调息,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对抗着那冰火交织的痛楚,同时竭力修复着白天强行赶路、以及方才紧张时刻牵动的伤势。胸口那脆弱的平衡,在药力和他自身意志的维持下,勉强没有崩溃,但两股力量对冲带来的细微震颤,无时无刻不在消耗着他的精力。他能感觉到经脉的裂痕在缓慢弥合,气血在极其微弱地恢复,但这速度,远远赶不上消耗。
更让他心绪微澜的,是洞口那个少女的气息。她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屏住,显露出内心的紧张与恐惧。但她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没有抱怨,没有哭泣,只是默默地、警醒地守着。这份坚韧,出乎他的意料。在他残缺的记忆里,似乎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凡人。
斩仙台上,只有冰冷的秩序,和面对死亡时或疯狂或麻木的脸孔。即便是玄冥宫中,下属们敬畏他,同僚们忌惮他,也从未有人会这样,在自身难保的险境中,还固执地守在他身前(尽管并无实际作用),试图为他遮挡风雨。
这是一种完全陌生的体验。让他感到……有些不适应,却又奇异地,并不排斥。
不知过了多久,洞外的虫鸣声渐渐稀疏,风声也似乎小了些。东方的天际,隐约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错觉的灰白。
是时候了。
胡其溪缓缓睁开眼睛,黑暗中,眸光沉静如水。“走。”他低声道,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邱美婷几乎在同一时刻抬起头。她也感觉到了外界的变化,那黎明前最黑暗、也最寂静的时刻即将过去。她没有犹豫,立刻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四肢,然后摸索着走到胡其溪身边,伸手搀扶他。
这一次,胡其溪没有完全倚靠她的力量。他借助石壁,自己缓缓站了起来。经过半夜的调息,虽然伤势未愈,但至少恢复了一点行动的力气。他接过邱美婷递来的木杖,握在手中。
两人没有点燃任何光源,借着洞口透进的、极其微弱的曦光,小心翼翼地拨开藤蔓,钻出山洞。
山林依旧沉浸在浓重的夜色中,但远方的天际,那抹灰白正在缓慢扩大、变亮。空气冷冽而清新,带着露水的湿气。周围一片寂静,连虫鸣都几乎听不见了。
胡其溪辨别了一下方向,指向东北。“走这边,尽量避开山道,穿林而行。”
邱美婷点头,背好包袱,握紧柴刀,搀扶着他,再次踏上了逃亡之路。
这一次,他们的脚步比昨日更加谨慎,也更加艰难。夜间露水打湿了地面和草木,道路湿滑。胡其溪的身体状况并未好转,每走一段,就需要停下来喘息片刻。邱美婷不仅要搀扶他,还要时刻留意周围动静,神经绷得紧紧的。
幸运的是,一直到天色完全放亮,他们都没有再遇到巡查队的人影。看来昨夜那一队,确实是例行搜索,并未在此区域过多停留。
但危机并未解除。白日的山林,虽然视野开阔些,但也更容易暴露行踪。他们专挑林木茂密、地势起伏之处行走,尽量避开可能有猎户或采药人活动的区域。
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晨雾,也带来了暑气。胡其溪的脸色越来越差,汗水不断从额角滑落,呼吸粗重。邱美婷自己的体力也消耗巨大,汗水浸湿了鬓发,嘴唇干裂。
中午时分,他们找到一处隐蔽的溪谷休息。溪水清澈冰凉,两人喝了些水,又用溪水浸湿布巾,擦了擦脸和脖子,稍微缓解了暑热和疲惫。邱美婷拿出干粮,两人分食。胡其溪依旧吃得很少,只喝了点水,便靠着岩石闭目调息。
邱美婷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和胸前即使隔着衣物也能看出微微起伏、显然并不平静的伤处,心头一阵揪紧。这样下去不行。他的伤势需要稳定的环境和药物治疗,而不是这样无休止的逃亡和颠簸。可是,停不下来。巡查队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道何时会落下。
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胡其溪睁开眼。“继续走。”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虚弱。
邱美婷默默点头,搀扶起他。就在这时,胡其溪的身体忽然一晃,猛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出的不再是暗红色的淤血,而是带着点点暗金和漆黑、散发着微弱腥气的血块!
“胡其溪!”邱美婷大惊失色,连忙扶住他,让他坐下。只见他脸色瞬间变得灰败,嘴唇更是失去了所有血色,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连坐都快坐不稳了。
是体内的平衡又出问题了!白天强行赶路,加上心神损耗,那脆弱的“界限”恐怕再次受到了冲击!
邱美婷手忙脚乱地拿出水囊和药膏。但这一次,胡其溪却抬手制止了她。他喘息着,闭着眼,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胸口处,那被布条包扎的地方,隐约透出暗金色和冰蓝色的微光,交替闪烁,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变得灼热又冰寒。
“别……动……”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邱美婷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忍受着巨大的痛苦,身体微微痉挛,冷汗如雨般落下。她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恐惧攫住了她。
时间仿佛停滞了。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不知过了多久,胡其溪胸口那诡异的光芒终于渐渐黯淡下去,他的身体也不再剧烈颤抖,只是依旧虚弱得厉害,连睁开眼睛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药……”他极轻微地动了动嘴唇。
邱美婷连忙将寒烟草粉调制的药膏拿出来,小心地解开他胸前的布条。伤口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暗金色的纹路似乎又扩散了一圈,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像是被严重冻伤又灼伤过。她忍住心疼,仔细敷上药膏,重新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胡其溪才缓缓睁开眼,眸中的神采黯淡了许多,但总算恢复了一丝清明。
“必须……尽快离开青岚山范围……”他声音低微,断断续续,“我的伤……撑不了多久……再被追击……必死无疑……”
邱美婷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再坚持一下,很快就……”
其实,离走出青岚山范围还远得很。但此时此刻,除了互相鼓励,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两人又休息了许久,直到日头开始西斜,胡其溪才勉强恢复了一点行动能力。但这一次,他走得更慢了,几乎全靠邱美婷搀扶和木杖支撑。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崎岖的山路上,显得格外孤单而漫长。
入夜前,他们没能找到合适的山洞,只在一处背风的巨大岩石凹陷处暂时栖身。邱美婷捡了些枯枝,生起一小堆篝火,既能驱寒,也能吓退一些野兽。火光映照着胡其溪毫无血色的脸,和他紧蹙的眉头。
她煮了点热水,将干硬的饼子掰碎了泡进去,做成简单的糊糊,喂他吃下。胡其溪没有拒绝,默默地吃着。火光下,他的侧脸线条依旧冷硬,但眉眼间的疲惫和虚弱,却是无法掩饰。
“明天……我们试着走快一些。”邱美婷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他打气,“我听阿爹说过,往东北方向走,大概三百里后,会有一片丘陵地带,那里有个叫‘野马坡’的地方,偶尔有商队经过,或许我们能搭个便车,或者……至少能补充点物资。”
野马坡?胡其溪在记忆中搜索,一片空白。他对这个世界的地理,所知寥寥。但他点了点头:“好。”
简单的对话后,又是沉默。只有篝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和远处山林里夜枭偶尔的啼叫。
邱美婷抱着膝盖,看着跳动的火焰,思绪纷乱。离开青岚山才两天,却感觉像过了两年那么久。以前虽然清苦,但至少安稳。而现在,前路茫茫,身边是重伤垂危、身份成谜的男人,身后是可能随时追来的巡查队……未来会怎样?她不敢去想。
她偷偷看了一眼闭目调息的胡其溪。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这个男人,神秘,强大(曾经),却也脆弱得不堪一击。他到底是谁?从何而来?为何会受这么重的伤?这些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她心头,越缠越紧。
但她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活下去,离开这里,治好他的伤,才是最重要的。
夜深了,篝火渐渐微弱。邱美婷添了些柴,然后抱着柴刀,靠在岩石上,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守夜。疲倦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她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用疼痛驱散睡意。
迷迷糊糊间,她似乎听到胡其溪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抱歉。”
声音很轻,很快消散在夜风里。邱美婷以为自己听错了,或是出现了幻觉。抱歉?他在对谁抱歉?为了什么?
她转头去看他,他依旧闭着眼睛,仿佛从未开过口。只有篝火最后一点余烬的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一点微弱的、温暖的橘黄。
夜色,愈发深沉了。
第三天,第四天……逃亡的日子在重复的艰难、警惕和短暂的休整中度过。胡其溪的伤势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自己走一段,坏的时候几乎完全依靠邱美婷搀扶,甚至需要停下来调息压制体内冲突。邱美婷的体力也消耗到了极限,原本红润的脸颊瘦削了下去,眼圈乌黑,嘴唇干裂起皮,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里面盛满了疲惫,却也闪烁着不肯熄灭的倔强。
他们遇到了几次小麻烦。一次是差点踏入一个隐蔽的沼泽,幸亏小灰(虽然没跟来,但邱美婷对山林的熟悉救了他们)留下的记忆让她及时察觉。一次是遇到了一小群饥饿的野狼,邱美婷挥舞着柴刀,胡其溪也强撑着用木杖击退了几只,最终狼群忌惮火光(他们白天也尽量保留火种)和两人的拼死抵抗,悻悻退去。还有一次,是远远看到了疑似巡查队装束的人影在另一座山头上活动,两人立刻躲入密林,屏息凝神,直到对方离开才敢出来。
每一次危机,都让邱美婷的心弦绷得更紧,也让胡其溪的伤势雪上加霜。但他始终没有倒下,那股属于斩仙台主的、近乎偏执的求生意志,支撑着他一次又一次从崩溃边缘挣扎回来。
第五天黄昏,他们终于看到了青岚山脉边缘的迹象。前方的山势明显平缓下来,林木也不再是那种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而是疏朗了许多,甚至能看到远方地平线上,蜿蜒的、像是官道的痕迹。
“我们……快出去了!”邱美婷指着前方,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连日来的疲惫仿佛也减轻了一些。
胡其溪靠着一棵树,喘息着望向她指的方向。确实,地貌在变化。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相反,离开山林,意味着失去天然的掩护,暴露在更开阔、也更容易被追踪的地带。而且,按照邱美婷的说法,那片丘陵地带的“野马坡”,虽然可能有商队,但也意味着人多眼杂,风险更大。
“不能去野马坡。”他缓缓摇头,声音嘶哑,“人多,眼杂。”
邱美婷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顾虑。是啊,巡查队很可能在主要通道设卡盘查,野马坡那种地方,太容易暴露。
“那……我们绕过去?”她迟疑道,“可是,绕过野马坡,就要多走至少一百多里荒地,而且没有明确的路……”
“走荒地。”胡其溪没有犹豫,“避开人烟,昼伏夜出。”
这是最稳妥,也最艰难的选择。意味着更长的路程,更恶劣的环境,更少的补给。
邱美婷看着胡其溪苍白虚弱却异常坚定的脸,咬了咬牙:“好!”
既然决定了,便不再犹豫。两人没有立刻下山,而是在山林边缘又休息了一夜,将最后一点干粮和水小心分配好。邱美婷甚至冒险在附近采摘了一些可以食用的野果和块茎,补充了一点食物储备。
第六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悄然走出了青岚山脉的最后一道山梁。
眼前,是一片广袤的、起伏不平的丘陵荒地。植被低矮稀疏,多是耐旱的灌木和茅草,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一片苍黄。远处,能看到野马坡方向隐约升起的、几道淡淡的炊烟,那里显然已经有人类活动的迹象。
他们没有朝那个方向去,而是折向北方,一头扎进了荒无人烟的丘陵地带。
这里的路,比山林更难走。没有现成的小径,地面崎岖,碎石遍布,偶尔还有深沟断崖。白天烈日暴晒,无处遮阴;夜晚气温骤降,寒风刺骨。水源成了最大的问题,只能依靠偶尔发现的小水洼或夜间的露水补充,极其有限。
胡其溪的伤势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更加难以控制。体内的冰火冲突似乎因为缺水、疲劳和恶劣气候的影响,变得比之前更加活跃和难以压制。他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脸色灰败得吓人,走路时身体摇晃得厉害,几乎全靠邱美婷半背半拖。
邱美婷自己也到了极限。干粮早已吃完,靠野果和草根勉强果腹,嘴唇干裂出血,手脚被荆棘和碎石划出一道道血口,衣服褴褛不堪,形容枯槁。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前方,搀扶着胡其溪,一步一步,机械地向前挪动。
支撑她的,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停,不能倒,走出去,找到有人烟的地方,找到药,治好他……
第七天夜里,他们在一条几乎干涸的河床底部找到一小片潮湿的沙地,勉强挖出一点浑浊的泥水,用布过滤后喝下。胡其溪喝了几口,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血里,暗金色的光泽更加明显,甚至带着丝丝黑气。
“胡其溪!”邱美婷扶着他,声音哽咽,却流不出眼泪,身体里的水分早已透支。
胡其溪靠在冰冷的河床石壁上,胸膛急促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杂音。他感觉体内的那脆弱的“界限”正在松动,冰火之力如同脱缰的野马,开始不受控制地冲撞。意识一阵阵模糊,视线里邱美婷焦急的脸也变得晃动、重叠。
要……撑不住了么……
他抬起沉重如山的眼皮,望向漆黑的、没有星光的夜空。斩仙台……玄冥宫……那些模糊而遥远的记忆碎片,如同走马灯般闪过。最后定格的,却是一双清澈的、带着探究的、问他“眼睛为什么不会笑”的眸子……
还有此刻,眼前这张布满尘土血污、写满绝望却依旧不肯放弃的、少女的脸庞。
不……还不能……
一股狠厉之意,从他灵魂深处迸发!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烈的疼痛和血腥味刺激着即将涣散的神智!与此同时,他强行催动那最后一丝、几乎要消散的寂灭真意,不是去分割或压制,而是如同最锋利的锥子,狠狠刺向胸口那冰火冲突最剧烈的一点!
“噗——!”
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暗金与漆黑光芒的血液狂喷而出!溅在干涸的河床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
“胡其溪!”邱美婷肝胆俱裂,以为他就要不行了。
但就在这一口血喷出之后,胡其溪身上那紊乱狂暴的气息,却陡然一滞!仿佛那强行的一“刺”,将某种淤塞或冲突的“节点”短暂地“刺破”了!虽然带来了更严重的损伤,却也使得那冰火对冲的势头,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微妙的……缓和?
他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向后倒去。
“胡其溪!胡其溪!”邱美婷扑上去,抱住他冰凉的身体,触手一片濡湿,全是血。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还有!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黑夜里的唯一一点火星。邱美婷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将他拖到相对干燥的河岸上,用最后一点清水沾湿布巾,擦拭他脸上、身上的血污。然后,她拿出最后一点寒烟草粉调制的药膏——只剩下薄薄一层底了——全部敷在他胸口的伤处。
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他身边,抱着膝盖,呆呆地看着他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夜风呼啸着刮过荒原,卷起沙尘,打在她脸上,生疼。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胡其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
走不出去了。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药,他伤重垂死,她也筋疲力尽。这片荒原,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泪水,终于迟来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尘土,滚落下来。她无声地哭泣着,肩膀剧烈地耸动。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只是想救一个人,只是想好好活下去……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涩的疼痛。她抬起头,望向漆黑无边的荒原,又低头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胡其溪。
不。不能放弃。
她救他回来,不是为了看着他死在这里。她自己,也不想死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地方。
还有希望。只要他还活着,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还有希望。
她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尽管这坚定背后,是无尽的疲惫和茫然。她站起身,环顾四周。最后一点药膏用完了,水也没有了。必须在天亮前,找到水源,或者……别的生机。
她将胡其溪安置在背风的凹陷处,用破烂的外衣尽量盖住他。然后,她握紧那把已经卷刃的柴刀,朝着感觉中地势较低、可能有水汽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夜色,依旧浓稠如墨。荒野的风,如同鬼哭。单薄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噬。
她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不知道是否能找到生机。但她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真的完了。
为了他,也为了自己。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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