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老宅的书房,深夜。壁炉里没有生火,只有空调系统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被厚重地毯和古老木料吸尽的嗡鸣。一盏孤零零的阅读灯,在宽大的红木书桌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摊开在苏宏远面前、关于北欧那家疗养庄园的最新一份医疗评估报告,也照亮了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深深刻入的疲惫纹路。
报告上的字句,他早已看过数遍。林溪的生理指标趋于稳定,脑部受损区域的炎症有所消退,但情绪障碍、认知混乱和创伤后应激反应,依旧严重。药物调整后,虽然减少了剧烈爆发的频率,但出现了新的问题:情绪持续低落,对外界刺激反应淡漠,却又在某些特定刺激下(如无意中看到与苏晚相关的新闻),会产生激烈的、充满嫉妒与怨恨的负面情绪反应,甚至伴有攻击倾向。心理医生诊断为“严重的创伤后人格改变与偏执性嫉妒障碍”,预后……不确定。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在苏宏远的心上。他合上报告,揉了揉刺痛的眉心。将林溪送去专业的疗养机构,是他们夫妻在莱茵斯特家族的支持下,痛苦但理智的选择。他们以为,那是对所有人都最好的安排。然而,现实是,那只是将痛苦和问题,转移到了一个更专业、但也更遥远、更令人无力的地方。他们每天的视频通话,更像是一种形式上的慰藉,隔着屏幕,他们能清晰看到女儿眼中的空洞、怨恨,以及那种让他们心惊肉跳的、冰冷的疏离。他们能做的,似乎只剩下支付昂贵的费用,接收冰冷的报告,然后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咀嚼那份沉甸甸的愧疚与无力。
周清婉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无意识地织着一件永远也织不完的毛线——那是苏晚小时候最喜欢的花样,但如今,她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眼神没有焦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憔悴和担忧。老宅似乎重新恢复了“平静”,但这种平静之下,是更加沉重的、无法言说的压抑。佣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也压低声音,生怕惊扰了什么。苏澈回来的次数更少了,借口“晨曦映画”忙。苏砚虽然每晚回来,但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他自己的书房或卧室,处理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工作和情报。
这个家,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个精致而空洞的壳。
就在这时,书桌上那部极少响起、只有家人和极少数亲密合作伙伴才知道号码的固定电话,突然发出了短促而尖锐的铃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苏宏远和周清婉同时一惊,下意识地对视一眼。这个时间,谁会打这个电话?而且,这铃声……听起来有些不同寻常的急促。
苏宏远皱了皱眉,伸手拿起听筒:“喂?”
听筒那头,没有立刻传来声音,只有一阵细微的、仿佛电流干扰般的杂音,和一种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哪位?”苏宏远的声音沉了下来,心中升起一丝警觉。
“……苏、苏老板吗?是我……林强。”一个沙哑、干涩、带着明显颤抖和谄媚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风声,又像是车辆快速驶过的噪音。
林强!那个在医院出现过一次、随后就消失无踪的林溪的养兄!他怎么会知道这个号码?他打电话来干什么?
苏宏远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林强?你有什么事?”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和警惕。
“嘿嘿……苏老板,别紧张嘛。”林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极不舒服的、故作熟稔的油滑,“我这不是……关心我妹妹嘛。听说她被你们送到外国去了?哎呀,这当哥哥的,心里惦记啊。她现在……怎么样了?”
关心?苏宏远心中冷笑。这个在关键时刻消失、甚至可能被荆棘会利用来传递信号的所谓“养兄”,此刻打电话来“关心”林溪?
“林溪很好,在接受专业的治疗。不劳你费心。如果没有别的事,我挂了。”苏宏远不想与他多做纠缠。
“别!别挂!苏老板!”林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慌乱,随即又压低下去,语气变得更加鬼祟和……贪婪,“那个……苏老板,我知道,我妹妹林溪,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也……也亏得你们苏家仁义,还管她治病。不过嘛……这治病,尤其是外国那种高级地方,得花不少钱吧?”
苏宏远的心沉了下去,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苏老板。”林强的语气变得直接而贪婪,“我妹妹是你们苏家的亲生女儿,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吧?她现在病了,你们出钱出力,是天经地义。但我是她哥,是她唯一的亲人!她这些年,在外面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我这个当哥哥的,最清楚!现在她认祖归宗了,过上好日子了,我这个当哥哥的,怎么也得……沾沾光,分点汤喝喝,您说是不是?”
勒索。赤裸裸的勒索。
苏宏远感到一股怒火从心底窜起,他强压着,声音冰冷:“林强,林溪是我们苏家的女儿,我们自然会负责到底。至于你,你和她之间的收养关系,我们会按照法律和情理处理。但这不是你打这个电话的理由,更不是你索取好处的借口!”
“法律?情理?哈哈哈!”林强在电话那头发出一阵刺耳而短促的怪笑,声音里充满了嘲讽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苏老板,您跟我谈法律?谈情理?我妹妹被人换了二十年,被人当实验品一样折磨,现在脑子都不清楚了,这就是你们苏家的法律和情理?我告诉你,我不懂那些!我就知道,我养了她十几年,现在她富贵了,不能忘了我这个穷哥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阴恻恻的威胁:“再说了,苏老板,有些事……咱们心知肚明。我妹妹的病,没那么简单吧?瑞士那地方……啧啧,我可听说了点有意思的事情。还有她之前吃的那些药,见的那些‘医生’……苏老板,您说,要是这些事儿,不小心被哪个记者,或者被网上那些爱刨根问底的人知道了,会怎么样?苏家刚跟莱茵斯特家族联姻,这风口浪尖上,再来点豪门秘辛、非法人体实验之类的爆料……那场面,想想就刺激,对吧?”
苏宏远的心跳骤然加速,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林强竟然知道瑞士的事情?还知道药物和“医生”?他是从荆棘会那里知道的?还是……他一直在暗中观察,甚至手里握着什么证据?
“你威胁我?”苏宏远的声音冷得像冰。
“不敢不敢,苏老板,我哪敢威胁您啊。”林强的声音又变得油滑起来,“我就是个没本事的小人物,就想弄点钱,过点安生日子。我妹妹是你们的宝贝疙瘩,我保证守口如瓶,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烂在我肚子里。只要……您手指缝里漏点出来,够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就行。我也不贪,就这个数。” 他报出了一个天文数字。
“你这是敲诈勒索!”周清婉在一旁也听清了,气得浑身发抖,忍不住出声。
“哟,苏夫人也在啊?”林强似乎更兴奋了,“正好,一家人都在。苏夫人,您说,是钱重要,还是苏家的名声,还有您那位新认回来的、了不得的亲生女儿莱茵斯特公主的名声重要?我可是听说,她最近风头正劲,搞什么基金会,风光得很呐。要是这时候,爆出她亲妹妹是被非法实验搞疯的,而且苏家还知情不报……啧啧,那画面,想想就精彩。”
“你……”周清婉气得说不出话,眼前阵阵发黑。
苏宏远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但他强迫自己冷静。林强这个无赖,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很可能背后还有人指点或撑腰。直接拒绝,他可能会狗急跳墙。答应他,无异于饮鸩止渴,后患无穷。
“林强,”苏宏远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要的钱,不是小数目。我需要时间考虑。另外,空口无凭,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又怎么保证你拿了钱之后,不会继续纠缠,甚至变本加厉?”
“苏老板痛快!”林强似乎听出了一丝希望,语气更加急切,“证据?我当然有!我妹妹以前吃的药瓶子,看病的病历,还有……一些录音。至于保证?嘿嘿,苏老板,我林强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知道见好就收。钱到手,我立刻消失,远走高飞,保证再也不出现在你们面前,那些东西,我也统统销毁,怎么样?”
“东西在哪里?我怎么知道你没备份?”苏宏远继续周旋,同时用眼神示意周清婉镇定,并快速在书桌的便签上写下几个字,示意她去叫苏砚。
“东西……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苏老板,您先把钱准备好,现金,不连号。准备好了,告诉我,我们再约地方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保证干干净净。”林强显然也不傻,不会轻易交出底牌。
“好,我需要时间筹钱。明天这个时候,你再打这个电话。”苏宏远说完,不等林强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苏宏远像是虚脱般,重重地坐回椅子上,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
“宏远!怎么办?这个无赖!他……他竟然敢!”周清婉扑过来,抓住丈夫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
“冷静,清婉。”苏宏远握住妻子的手,虽然他自己心里也翻江倒海,“他背后肯定有人,或者至少有某些我们不知道的信息来源。这件事,不能按他说的办。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后患无穷。”
“那怎么办?万一他真的把那些事捅出去……晚晚怎么办?苏家怎么办?林溪她……”周清婉不敢想下去。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苏砚快步走了进来,显然是接到了母亲的通知。他脸上还带着一丝熬夜工作的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常。
“爸,妈,出什么事了?刚才的电话?”苏砚看到父母苍白的脸色,心中一沉。
苏宏远简短地将林强来电勒索的事情说了一遍,包括林强提及的瑞士、药物、医生,以及勒索的金额和条件。
苏砚听完,镜片后的目光骤然冰冷,手指在虚空中快速敲击了几下,仿佛在调取什么信息。“林强……他从医院消失后,我们的人就失去了他的踪迹。看来,他要么是被荆棘会残余势力藏起来了,要么就是自己找到了什么‘靠山’,或者……他真的握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关于林溪过去的‘证据’。”
“现在怎么办?阿砚,这个无赖狮子大开口,还威胁要曝光……”周清婉急切地问。
苏砚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桌旁,拿起那部电话,快速检查了一下。然后,他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超薄笔记本,连接上一个特殊的加密设备,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他用的应该是经过多次跳转的加密网络电话,很难直接追踪到具体位置。但他既然敢打来勒索,就一定有后续联系和交易的计划。”苏砚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爸,妈,这件事,交给我处理。你们不要再接他的电话,也不要表现出任何慌乱。明天他再打来,我会应付。”
“你怎么处理?难道真的要给他钱?”苏宏远皱眉。
“当然不。”苏砚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属于苏氏集团掌门人、在商场和暗处经历过无数风浪的杀伐决断,“勒索,是最低级的犯罪,也是最容易留下破绽的。他以为他手里有牌,但比起我们手里的资源,他那些所谓的‘证据’和‘威胁’,不堪一击。”
他看向父母,目光坚定:“我们要做的,不是被他牵着鼻子走,而是反过来,抓住他,弄清楚他背后是谁,他手里到底有什么,然后……一劳永逸地解决掉这个麻烦。既能保护苏家,保护晚晚,也能……或许能从他嘴里,挖出点关于荆棘会或者林溪过去的、有用的东西。”
苏砚的语气,让苏宏远和周清婉感到一丝安心,但同时也有些心惊。他们的大儿子,早已不是需要他们庇护的孩子,而是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甚至在某些他们看不见的领域,拥有强大力量和冷酷手段的掌权者。
“会不会……有危险?”周清婉还是不放心。
“妈,放心,我有分寸。不会闹大,也不会违法。”苏砚安慰道,但眼神中的冷意并未散去,“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晚晚,也别让苏澈知道,他沉不住气。你们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该做什么做什么。一切,交给我。”
有了儿子的保证,苏宏远和周清婉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但那份被勒索带来的屈辱、愤怒和隐隐的不安,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老宅的夜晚,似乎更加漫长,也更加危机四伏。刚刚因为林溪暂时安置而松动的弦,因为林强这个意外出现的勒索者,再次被狠狠拉紧。
而苏砚,这个向来以冷静理智著称的长子,即将在父母看不见的阴影里,展开一场针对贪婪勒索者的、无声而致命的狩猎。
养兄的勒索,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不仅激起了肮脏的浪花,也可能……搅动了潭底更深处的、不为人知的淤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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