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蜿蜒向下,雨后泥泞难行。
郁竹拄着一根随手折来的粗树枝,小心翼翼地踩着凸起的石块。灵犀眼在持续开启后已自行关闭——以她现在的修为,最多只能维持盏茶功夫,否则双目会刺痛流泪。
但即便没有灵犀眼,她的五感也比从前敏锐了许多。
她能听见百步外溪水流淌的声响,能分辨出风中混杂的松脂与野花香,甚至能隐约感知到周围草木散发的、极其微弱的“生气”。
《清心诀》在体内缓缓运转,每走一步,丹田内的那缕灵气就壮大一丝。虽然距离炼气一层还有很远的距离,但至少不再是凡人。
日头偏西时,山路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官道横在面前,青石板铺就,虽有些年头,但比山道好走太多。官道两旁是连绵的农田,稻穗青黄相间,在风中起伏如浪。远处,一座小镇依山而建,炊烟袅袅升起。
那就是青云镇。
郁竹站在官道边,望着那座小镇,心中没有多少期待,反而升起一丝警惕。
玉简中有关于“修仙界常识”的零碎记载:宗门收徒大典,往往是鱼龙混杂之地。有真心求道的少年,有投机取巧的凡人,有暗中观察的世家子弟,更有伺机而动的骗子、人贩子、乃至邪修。
她摸了摸怀中的玉简,又握紧那颗已经恢复灰扑扑模样的灵珠。
这两样东西,绝不能暴露。
正思索间,身后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
“让一让!让一让!”
一辆牛车从山道拐角处驶来,赶车的是个黝黑的中年汉子,车上堆满了柴捆,还坐着三个半大孩子。最大的男孩约莫十三四岁,最小的女孩看上去只有八九岁,都穿着打补丁但浆洗干净的粗布衣,脸上带着兴奋与忐忑。
“这位……姑娘,也是去青云镇?”
赶车汉子见郁竹独自站在路边,衣衫褴褛,左臂还绑着布条,便勒住牛车,粗声问道。
郁竹点点头,没有多言。
“上来吧,捎你一程。”汉子拍了拍车辕,“这离镇上还有五六里地呢,天快黑了,你一个姑娘家不安全。”
车上的孩子们好奇地打量着她。最大的男孩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小块位置。
郁竹迟疑了一瞬。
灵犀眼虽然关闭,但《清心诀》带来的敏锐直觉告诉她:这汉子没有恶意,至少此刻没有。
“多谢。”
她轻声道谢,爬上牛车,在柴捆旁坐下。
牛车继续前行,轱辘声吱呀作响。
“姑娘是去参加收徒大典的?”汉子一边赶车一边问。
“去看看。”郁竹回答得很含糊。
“唉,我家里这三个也是。”汉子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眼车上的孩子们,眼中既有期盼也有忧虑,“咱家世代都是砍柴的,要是真能出一个仙人,那是祖坟冒青烟了。可要是选不上……这一来一回的盘缠,也够心疼的。”
最小的女孩怯生生地说:“爹,我会选上的,我昨晚梦见踩着云飞起来了。”
“傻丫头,梦哪能当真。”汉子摇头,但语气温和。
最大的男孩看向郁竹:“姐姐,你也是一个人来吗?你家人呢?”
郁竹沉默片刻:“他们……不在了。”
车上安静了一瞬。
汉子挠了挠头:“对不住啊姑娘,不该多问。那个……你要是在镇上没落脚处,可以暂时住我家柴房,虽然简陋,总比露宿强。”
“不必麻烦。”郁竹摇头,“我自己能行。”
她不想欠人情。人情债,往往比钱财更难还。
牛车在沉默中前行。
远处,青云镇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青石垒砌的城墙不高,但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墙头长着杂草。城门大开,进出的人流络绎不绝,比寻常时日多了数倍——都是冲着收徒大典来的。
离城门还有一里地时,官道旁出现了一片临时搭起的棚户区。
破旧的草棚、歪斜的帐篷,绵延数百步,炊烟混杂着汗味、食物味和牲畜的腥臊味飘散开来。衣衫褴褛的流民、拖家带口的农户、独行的江湖客,三教九流混居于此。
“这些都是没地方住的人。”汉子压低声音,“镇里的客栈早就住满了,房价涨了十倍不止。有些人就在城外凑合,等着大典开始。”
郁竹看着那片棚户区,眉头微皱。
人多,就意味着乱。
牛车穿过棚户区时,果然出了事。
“站住!”
三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拦在路中间,为首的刀疤脸抱着胳膊,斜眼看着牛车:“进镇费,一人一钱银子。”
赶车汉子脸色一变:“这位爷,官道从来没收过进镇费啊……”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刀疤脸咧嘴一笑,露出黄牙,“青云宗开山收徒,多少人来凑热闹?镇里治安要不要管?这钱,就是‘治安费’!”
他身后的两个汉子往前逼近一步,手按在腰间的短棍上。
车上的孩子们吓得缩成一团。
郁竹的手悄悄探入怀中,握住了那颗灵珠。
她不确定现在的自己能不能对付三个壮汉,但《清心诀》中有一式“清心咒”,可以短暂震慑心神,或许能制造逃跑的机会。
就在此时——
“治安费?我怎么不知道有这规矩?”
一个温婉的女声从后方传来。
众人转头,只见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缓缓驶来。车帘掀起,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穿着月白色裙衫,发髻简单,只插了一支玉簪,气质如兰。
她看向刀疤脸,眼神平静:“青云镇的治安,向来由镇守府负责。你们是镇守府的人?”
刀疤脸脸色一僵:“你、你管我们是谁?这钱……”
“若是镇守府的人,请出示令牌。”女子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若不是,便是私设关卡,敲诈勒索,按律当杖三十,逐出青云镇地界。”
她的目光扫过三个汉子,明明没有凶恶之色,却让刀疤脸额头冒出冷汗。
“算、算你狠!”刀疤脸啐了一口,带着两个同伙灰溜溜地钻进了棚户区。
赶车汉子松了口气,连忙朝马车拱手:“多谢姑娘解围!”
女子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郁竹身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放下车帘。
马车继续前行,驶向城门。
郁竹看着那辆马车的背影,若有所思。
刚才那一瞬间,她虽然没有开启灵犀眼,但《清心诀》带来的直觉让她感觉到——那女子身上,有灵气波动。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是个修士。
而且,不是普通的散修。
进城时已是傍晚。
青云镇比郁竹想象中更大,也更热闹。青石板街道两侧店铺林立,酒楼、客栈、药铺、铁匠铺、杂货铺……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灯笼,将街道照得通明。行人摩肩接踵,吆喝声、谈笑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喧嚣得让人头晕。
赶车汉子在一条偏僻的小巷口停下:“姑娘,我们就在这儿分开了。我家在镇西头的柴市巷,要是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来。”
“多谢。”郁竹跳下牛车,再次道谢。
汉子摆摆手,赶着牛车消失在巷子深处。
郁竹独自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
她需要找个地方过夜,需要弄点吃的,还需要打听收徒大典的具体情况——时间、地点、规则。
正思索间,一股诱人的食物香气飘来。
街角有个卖馕饼的小摊,炉火正旺,金黄的饼子在铁板上滋滋作响。摊主是个驼背老头,正低头揉面。
郁竹摸了摸怀中——还有十几枚铜钱,是半年前逃荒时藏在鞋底的,一路没舍得用。
她走到摊前:“老伯,饼怎么卖?”
老头抬头,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两文钱一个,加肉末三文。”
“要一个。”郁竹摸出两枚铜钱。
老头接过钱,夹起一个刚烤好的饼,用油纸包了递给她。饼子烫手,表面焦黄酥脆,咬一口,麦香混着淡淡的咸味,虽然简陋,但对饿了一天半的郁竹来说,已是美味。
她站在街边,小口吃着饼,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
左侧的酒楼里,几个锦衣少年正在高谈阔论,言语间提及“测灵根”“内门名额”。右侧的药铺门口,一个道士打扮的老者正在兜售“开灵丹”,声称能提升灵根品质,引得一群人围观。对面的客栈二楼窗口,有人影静静伫立,似乎在观察街面……
这个小镇,暗流涌动。
“听说了吗?林家的清玥小姐也回来了。”
“哪个林家?”
“还能是哪个?青林林家啊!当年也是出过金丹真人的世家,可惜后来没落了……”
“她不是一直在外游学吗?这次回来,莫非也要参加大典?”
“谁知道呢。不过以林家的底蕴,就算没落了,进青云宗内门应该不难吧?”
几个路人的闲谈飘入耳中。
郁竹心中一动。
她想起刚才城门外解围的那辆马车,那个气质如兰的白衣女子。
正思忖间,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都让开!”
一队身穿青色劲装的修士快步走来,腰佩长剑,神色肃然。行人纷纷避让,街面顿时空出一大片。
为首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修,面容冷峻,目光如鹰。他停在街心,朗声道:
“青云宗收徒大典,明日辰时正式开始!在镇东青云广场举行!”
“规则有三:第一,年龄十六岁以下;第二,身无残疾恶疾;第三,需过‘三关’——问心路、测灵根、实境试炼!”
“过关者,可入外门。表现优异者,有机会入内门,乃至被长老看中,收为真传!”
声音灌注了灵力,清晰传遍整条街道。
人群顿时沸腾。
郁竹默默记下这些信息。
十六岁以下——她今年正好十六,勉强符合。
三关……听上去并不简单。
更重要的是,她不确定自己这“伪五行灵根”,在测灵根一关会是什么结果。
“另外!”冷峻男修提高声音,“近日镇中混入宵小,假冒青云宗弟子行骗,售卖假丹假符。奉劝诸位莫要贪图便宜,一切以大典公告为准!”
说完,他冷冷扫视一圈,带着队伍转身离去。
人群议论纷纷。
郁竹吃完最后一口饼,将油纸丢进街角的竹筐,转身走进一条小巷。
她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仔细想想接下来的打算。
小巷昏暗,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偶尔有灯笼从门缝里透出光。越往里走,人声越远,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走到小巷中段时,郁竹忽然停下。
《清心诀》带来的敏锐直觉,让她脊背发凉。
有人跟着她。
从主街开始,就一直跟着。
她加快脚步。
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
她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岔巷。
身后的脚步声依旧如影随形。
郁竹的手摸向怀中的灵珠。
巷子尽头是一堵高墙,死路。
她缓缓转身。
两个黑影从巷口走进来,堵住了退路。其中一人身材瘦高,另一人矮壮,都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小姑娘,别紧张。”瘦高个声音沙哑,“我们只是想问问,你怀里那东西……卖不卖?”
郁竹心中一沉。
他们说的是……玉简?还是灵珠?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她声音平静,左手悄悄缩进袖中。
“别装傻。”矮壮汉子上前一步,“刚才在街上,你摸怀里那东西的时候,我们看见了——有灵光泄露。虽然很微弱,但逃不过我们的眼睛。”
郁竹眼神一冷。
果然。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她深吸一口气,《清心诀》在体内急速运转,灵气涌向双目——
灵犀眼,开!
世界瞬间变得清晰。
她看见两个黑衣人身上稀薄的灵气流动——都是炼气一二层的低阶修士,但对付凡人绰绰有余。
也看见他们腰间藏着的短刀,刀锋上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更看见,巷子阴影里,还有第三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者,正静静站在那里,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手中捏着一枚黑色的铃铛。
炼气三层。
郁竹的心沉到谷底。
“小姑娘,乖乖交出来,我们可以留你一条命。”瘦高个缓缓逼近,“否则……”
话音未落,郁竹动了。
她不是向前,也不是向后,而是向左——狠狠撞向巷子的土墙!
“砰!”
土墙被她撞出一个缺口,灰尘弥漫!
这一下出乎所有人意料。两个黑衣人都愣住了,阴影里的老者也皱了皱眉。
郁竹从缺口滚出去,头也不回地向前狂奔!
“追!”
身后传来怒喝。
脚步声、风声、还有铃铛的轻响——
“叮铃……”
郁竹只觉得头脑一晕,脚步踉跄。
是那枚铃铛!音攻法器!
她咬破舌尖,剧痛让她保持清醒,继续狂奔。左臂的伤口因为剧烈运动而崩裂,鲜血渗出布条,但她顾不上了。
前方出现光亮——是另一条街道。
只要冲出去,混入人群,就有机会——
一道灰影从天而降,拦在面前。
是那个道袍老者。
“小友,何必跑呢?”老者微笑,手中的黑色铃铛轻轻摇晃,“老道只是想看看你的宝贝,又不会抢……”
郁竹停下脚步,喘着气,看着他。
灵犀眼中,老者身上的灵气比两个黑衣人浓厚数倍,手中的铃铛散发着诡异的黑气。
逃不掉了。
她握紧灵珠,脑中飞速思索对策。
硬拼,必死。
交出玉简和灵珠?那等于交出明心前辈的传承,交出她在这修仙界立足的唯一希望。
而且,对方真的会放过她吗?
“小友,考虑得如何?”老者向前一步。
郁竹缓缓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绝境。
就在此时——
“三位,以多欺少,不太好吧?”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巷口传来。
众人转头。
月光下,白衣女子静静站在那里,手中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映着她的脸,正是白天在城门外解围的那位林家小姐。
林清玥。
她看向郁竹,目光温和,然后转向道袍老者:“玄炀道友,好久不见。”
老者脸色一变:“林清玥?你……你怎么在这里?”
“恰巧路过。”林清玥走进巷子,灯笼的光驱散了部分阴影,“这位姑娘是我朋友,三位可否给个面子?”
两个黑衣人看向老者。
老者眼神闪烁,最后干笑一声:“既然是林小姐的朋友,那……误会,都是误会。”
他深深看了郁竹一眼,转身离去。两个黑衣人连忙跟上。
巷子里只剩下郁竹和林清玥。
灯笼的光在两人之间摇曳。
“多谢……林小姐。”郁竹轻声道。
“不必。”林清玥打量着她,目光落在她渗血的左臂上,“你受伤了。需要帮忙吗?”
郁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她现在确实需要帮助——至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以及……弄明白这位林小姐为什么会帮她。
“跟我来。”林清玥转身,“我的马车在巷口。”
郁竹跟着她走出小巷。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街道已经安静了许多。一辆青篷马车停在巷口,车夫是个沉默的老仆。
林清玥掀开车帘:“上车吧。”
郁竹犹豫了一瞬,还是上了马车。
车内宽敞整洁,铺着软垫,角落的小几上摆着茶具和一本摊开的书。淡淡的檀香弥漫。
马车缓缓行驶。
林清玥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金疮药,效果不错。”
郁竹接过瓷瓶,没有立刻用,而是看着她:“林小姐为何帮我?”
一次是巧合,两次……就未必了。
林清玥微微一笑:“白日里在城门,我看见你从山道下来。你身上……有灵气波动,虽然微弱,但很纯粹。而刚才那三人,是镇里有名的黑市贩子,专抢落单的低阶修士和身怀宝物之人。”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我只是不想看到一个有潜力的修士,还没踏上仙路,就死在阴沟里。”
郁竹沉默。
“另外,”林清玥轻声说,“我看得出来,你很警惕,不信任任何人。这很正常,修仙界本就险恶。但有时候……适当的信任,或许能走得更远。”
马车停下。
车帘外传来老仆的声音:“小姐,到了。”
林清玥看向郁竹:“这是我林家在镇上的别院,你可以暂时住下,养好伤再作打算。放心,我不会问你的来历,也不会觊觎你的东西。”
郁竹握紧瓷瓶,良久,低声道:“……谢谢。”
她下了马车。
眼前是一座清雅的院落,门前挂着两个红灯笼,映出匾额上的两个字:林府。
林清玥站在车边,目送她走进院门,然后轻声对老仆说:
“李伯,查查刚才那三个人的落脚处。”
“是,小姐。”
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中。
院门内,郁竹站在影壁前,抬头看着院子上方那方窄窄的星空。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她逃出了山洞,来到了青云镇,遭遇了抢劫,又被一个陌生人救下。
而明天,收徒大典就要开始。
她该去吗?
如果去了,她这“伪五行灵根”,能在三关中走多远?
如果不去,她又该去哪里?
怀中的玉简微微发热,仿佛在回应她的迷茫。
郁竹深吸一口气,推开客房的门。
无论如何,先处理伤口,休息一晚。
明天的路,明天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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