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撕裂了黄沙村沉闷的空气。
灶房门口,王婶抹了把汗,笑得见牙不见眼:“听听!比照野当年可响亮多了!”
“可不是!”李二娘也笑,“照野在外头都快把地皮磨出坑了!”
门帘一掀,接生婆孙婆婆端着盆出来:“成了!照野!母子平安!”
陆照野像头莽牛撞进院子,汗湿的粗布褂子贴在身上:“孙婆婆…娃他娘…”
“好着呢!轻点进去!”孙婆婆摆手。
陆照野搓着布满老茧的手,哈着腰钻进屋。炕上,婆娘累得睡着了,旁边裹着软布的小娃娃粉粉嫩嫩。他蹲在炕沿,粗糙的指肚极轻地蹭了蹭娃娃的脸蛋。娃娃眼皮动了动。陆大牛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抹脸。
“瞧你这出息!”王婶端着红糖水进来,“娃儿名儿想好没?”
陆照野挠头:“俺…俺憋不出好名儿…总不能叫狗蛋吧?”
这时,老书生吴先生拄着拐棍踱进来:“恭喜啊,照野!”
“吴先生来得正好!”王婶忙道,“快给娃儿起个名儿!”
吴先生凑近看了看娃娃,捋着稀拉胡子:“嗯…眉清目秀。‘陆离’如何?古意‘光彩斑斓’,又暗合这漫天黄沙离散飘零。然沙尘终有根,浮华终归实。此名警醒,莫学无根沙,要如庄稼,根扎深,活得稳!”
“陆离…根扎深,活得稳…”陆照野喃喃着,眼睛一亮,“好!就叫陆离!谢先生!”
两年后。
村口老沙枣树下,一群娃儿撅着腚刨沙坑。
“嘿!沙蝎子!”二柱捏着只蝎子尾巴,得意洋洋。
“二柱哥!扎人!”铁蛋吓得缩脖子。
“怕啥!炸了吃!”二柱包好蝎子,塞进兜里。他扭头冲几步外喊:“陆离!要不要?”
陆离蹲在那儿,小脸糊满土,只露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他慢吞吞啃着半块硬馍馍边,对二柱的招呼充耳不闻,啃得极其专注。
“傻呆子!”二柱撇撇嘴,招呼小伙伴,“走!摸鱼去!”一群娃呼啦啦跑远。
风卷着沙粒刮过光秃的枝桠。陆离啃完馍边,拍拍手上的馍渣渣,安静地站起身。
村西碾房门口,热气腾腾。陆照野和几个汉子吭哧吭哧扛麻袋。
“听说了吗?”陆照野抹了把汗,“李庄昨晚又被虎头寨抢了!放话说凑不齐钱粮就烧房子!”
大顺啐了一口:“呸!那群天杀的!”
佝偻着背的吴先生叹气:“山高皇帝远,官家管不着…李庄这次悬了…”
话音未落!
“哐——哐哐——!!”刺耳的铜锣声炸响!
“土匪来啦!!抢人啦——!”
村子瞬间炸锅!哭喊、尖叫、粗野的咒骂混成一片!黄沙被慌乱的脚步踢腾得漫天飞扬!
“凝华!离儿!”陆照野目眦欲裂,疯了一样朝家冲!
只见一群头戴狰狞虎首箍、脸上抹着油彩的悍匪踹开歪斜的院门,挥舞着鬼头刀和狼牙棒,见东西就抢,见人就捆!
陆照野刚冲进自家院门,就被一股巨力狠狠掼在土墙上!“哇”地咳出血!模糊视线里,院门早被踹烂,一个疤脸匪徒正用麻绳死死捆住他婆娘!
“陆离!我的儿啊——!照野!孩子啊!”谢凝华哭嚎挣扎。
“陆离!”陆照野血红的眼睛疯狂扫视!穿过烟尘人腿缝隙——
院角腌菜的空瓦瓮旁,两岁多的陆离静静站着。旁边一个匪徒抡棒砸倒村民,铜盆“哐啷”巨响摔在地上!
巨响中,陆离的小身子似乎顿了一下。他只是站着。
疤脸匪徒拖着哭喊的谢凝华,凶残目光扫过角落那异常安静的小身影,眼神诡异地凝固了一瞬,喉结滚动。同伴一声呵斥,他立刻回神,粗暴地消失在烟尘里。
“不——!”陆照野嘶吼着想扑过去,脑后风声骤起!沉重的狼牙棒狠狠砸下!黑暗吞噬他前,最后看到的,是烟尘中那双安静得可怕的黑眼睛。
风像鞭子抽打着残破的村子。呜咽的风声里,夹杂着压抑的抽泣。
村长陈老汉死死攥着变形的破锣,指节捏得死白。树下,幸存的村民挤在一起,脸上糊满泥血,眼神空洞。
吴先生倚着半倒的土墙,用烧焦的炭头在破木板上哆嗦着刻划:“…陆照野家…墙塌了…地毁了…刚碾的麦子…全没了…”他浑浊的老眼扫过哭得快断气的女人和吓傻的孩子们——陆离被一个远房表姨搂着,闭着眼,呼吸匀长,像是睡着了。
“还有…”吴先生的目光艰难转向草席盖着的几具尸体,声音哽住,“…得凑钱…买裹尸席…”
炭头从他颤抖的手指掉落,滚进黄土。
风卷着沙土劈头盖脸。
表姨怀里的陆离,小脸沉寂,无悲无喜。
村长浑浊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惊魂未定的小脸,最终停在陆离脸上,干裂的嘴唇抖了抖,化作一声沉重叹息:
“这小崽子…心坎儿里…怕是冻透了…”
黄沙村的日子在风沙里熬了四年。村子勉强立着,人却像被抽了魂。
陆离六岁了,小脸长开,精致得不像凡间孩子,眉眼如画,皮肤细腻,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空茫沉寂,映着黄土枯树,毫无波澜。村里人私下叫他“呆娃娃”。
这天,陆离蹲在村后断墙根下,用枯枝在滚烫沙地上划着谁也看不懂的线。一丝清冽凉意忽然拂过燥热空气。
他抬起头。
村口黄土路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月白长衫,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孤峰映雪。她脸上似有薄纱,唯有一双清冽眼眸穿透风沙,精准落在陆离身上。
陆离安静地看着她,无悲无喜。
柳如烟(化身)缓步走近,停在几步外。目光细细端详那张天人雏形的小脸,最终落在那双空寂的眸子上。
“你叫什么?”声音清冷如山泉。
陆离不语,捻着枯枝。
柳如烟转向闻声赶来的村长陈老汉:“老丈,这孩子是?”
陈老汉佝偻着背,声音发颤:“回仙长…他叫陆离…爹娘四年前…被虎头寨的匪人害了…”
柳如烟目光重回陆离身上,微微颔首:“此子根骨清奇,贫道青岚宗柳如烟,欲收他为徒,带回宗门修行。老丈意下如何?”
“青岚宗?!”陈老汉浑身剧震,激动得老泪纵横,“仙长垂青!是娃儿天大的福分!老朽代他爹娘谢仙长大恩!”他作势欲跪。
柳如烟袍袖微拂,一股柔和力量托住他:“不必多礼。”她再次看向陆离,“陆离,可愿随我走?”
陆离依旧沉默地看着她伸出的手。
柳如烟指尖微动,一丝灵光点向陆离眉心。刹那间,她眼中了然——此子魂魄有缺,七魄之中,主管七情的“情魄”竟天生残缺!难怪如此空寂。
她收回手,对陈老汉道:“此子情魄有缺,故性情冷淡。贫道带他回宗,以宗门灵气与同门温情滋养,或可弥补一二。待其年满十二,根骨长成,再行修炼。”
陈老汉连连点头:“全凭仙长做主!”
恰在此时,天际传来清越剑鸣!数道流光落地,现出几名青岚宗弟子,为首者恭敬行礼:“禀师叔祖,虎头寨匪巢已清剿!三名筑基邪修及其党羽尽数伏诛!被掳妇孺已妥善安置!”
消息如惊雷!短暂的死寂后,村民们爆发出压抑多年的痛哭与欢呼!
柳如烟化身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柔和力量托起陆离。月白身影转身,在村民跪拜与哭谢声中,带着陆离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
青岚宗主殿。
柳如烟真身听完化身回报,目光沉静:“情魄不全…根骨皮相却是绝佳。奇特的苗子。”她看向执事长老,“安置于外门清竹苑,着人好生照料。外门弟子皆十二岁以上,心性纯良正直,由他们陪伴温养,或可补其情魄之缺。待其年满十二,再观心性,决定是否传法。”
“谨遵宗主法旨。”
清竹苑,翠竹环绕。一群十二到十六岁的外门弟子围住了新来的小师弟。
“哇!小师弟你长得真好看!像玉雕的!”圆脸的林小雨惊叹,忍不住伸手想捏捏陆离的脸蛋。
陆离没躲,也没反应,只是看着她。
林小雨讪讪缩回手:“呃…小师弟不喜欢?”
高个子的赵铁柱大大咧咧拍了下陆离肩膀:“嘿!小家伙!我叫赵铁柱!以后我罩你!”
陆离被他拍得晃了晃,抬起空茫的大眼睛看他一眼。
“铁柱!轻点!”林小雨嗔道。
斯文的周文推了推鼻梁(习惯动作),温声道:“小师弟,我是周文。以后我们住一个院子,有事就说。”
陆离目光转向他,依旧沉默。
起初,弟子们觉得这小师弟是块“小木头”。给东西就拿,叫吃饭就跟,铺床叠被就接受。不哭不闹,不说不笑。
但他们心性纯善,得了长老叮嘱,格外用心。很快,他们发现了细微的不同。
林小雨递上灵果蜜饯时,陆离啃蜜饯的速度会快一丝丝。
赵铁柱带他去看瀑布,陆离会盯着飞溅的水花看很久。
周文灯下看书,陆离会搬个小凳子坐旁边,也拿本书(通常是倒着的)“看”。
他们习惯了这个小师弟的存在。早上顺手给他梳头(虽然歪歪扭扭),吃饭时多拨点他爱吃的菜,晚上回来叽叽喳喳跟他讲宗门趣事。
陆离依旧话少,表情少。但他不再总蹲角落。他会安静看师兄师姐练剑,跟着去膳堂,抱着周文给的动物图册看半天。
当林小雨把野花别在他耳边,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花瓣。
当赵铁柱摔跤,陆离默默递上干净的汗巾。
当周文叹气,陆离把倒着的书轻轻推到他面前。
这些细微变化,被热忱的弟子们捕捉到了。
“看!小木头给我擦汗的布!”赵铁柱得意地举着汗巾。
“小木头把我给的糖豆全吃完了!”林小雨眼睛亮亮的。
“他好像…能感觉到我叹气?”周文若有所思。
他们懂了,小师弟不是木头,他只是不太会表达。他的心像关着门的花园,里面的花,正在他们笨拙温暖的照料下,悄悄探出头。
陆离不会说“谢谢”,不会叫“师兄师姐”。但在清竹苑的晨光暮色里,在师兄师姐们吵嚷的关爱中,他那双空茫的大眼睛里,偶尔会映出一点极其细微的暖光。
他抱着图册,坐在窗边。窗外是青岚宗连绵青山与缭绕云雾。他像一颗被移栽到沃土中的种子,土壤温暖,阳光和煦,静待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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