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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渊瞳

    第四章 渊瞳

    咆哮声并非通过空气传播。

    那是一种更本质、更原始的震动,仿佛从大地深处最污秽的骨髓中挤出,又像是亿万沉沦魔魂瞬间被碾碎的尖啸聚合。声音不响,却蕴含着足以撕裂神魂的恶念与重压,无视一切物理阻碍,蛮横地穿透岩石、罡风、临时布下的层层禁制,狠狠砸在悬崖上每一个生灵的意识深处!

    “噗——!”

    修为稍浅的几名玉衡门筑基弟子,首当其冲,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如遭重锤,口喷鲜血,脸色瞬间灰败,踉跄倒地,周身灵力溃散,显然神魂已受重创。

    更多金丹弟子亦是身躯剧震,脸色发白,布阵的动作齐齐一滞,手中阵旗符箓光芒明灭不定。就连几位元婴期的执事,也闷哼一声,护体灵光剧烈波动。

    悬崖边缘,正在指挥布设“小周天星辰镇魔大阵”的玉衡子长老,白眉骤然倒竖,厉喝一声:“定!” 袖袍鼓荡,化神期的磅礴神识与精纯灵力轰然外放,化作一道半透明的青色光罩,勉强将身后数十名弟子护在其中,隔绝了大部分无形冲击。但他自己亦是身形一晃,脸色凝重如铁,死死盯向下方的无尽黑暗。

    “何方妖孽作祟!” 另一边,身材魁梧的开阳长老须发戟张,声如雷霆,一步踏出,地面黑岩崩裂,一股灼热刚猛的灵力以他为中心炸开,将附近翻涌而上的阴寒魔气强行逼退数丈,为周围弟子争取到一丝喘息之机。

    璇光长老面容更冷,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清光潋滟的长剑,剑尖斜指深渊,剑气含而不发,却将身侧试图侵蚀过来的几缕暗红魔气绞得粉碎。她语速极快,对身旁一名亲传弟子道:“速查!魔气浓度、流向、质变!深渊裂缝有无扩张迹象!”

    整个临时营地,因这突如其来、直击魂魄的咆哮,瞬间陷入短暂的混乱与高度警戒。各派先行抵达的代表也纷纷色变,各展手段护住己身,惊疑不定地望向深渊与玉衡门众人,尤其将目光投向那座刚刚建起、此刻却鸦雀无声的中央石殿。

    石殿内。

    阿墨仰面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口鼻间鲜血不断涌出,在他苍白的下巴和青布袍前襟晕开刺目的红。他双眼圆睁,瞳孔却涣散无光,仿佛还沉浸在某种极端恐怖的景象之中,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嘶声。那枚仿制的星纹指环,依旧死死箍在他中指上,其上的银白光芒已经黯淡下去,但指环本身却变得一片焦黑,布满细密裂纹,缕缕青烟从裂纹中冒出,带着皮肉烧灼的焦糊味。

    邱莹莹站在石桌旁,身形未动,甚至连衣角都不曾飘起半分。方才那声直击神魂的深渊咆哮,撞在她身前三尺,便如泥牛入海,消弭于无形。只有她那双冰封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比北域寒风更凛冽的森然寒意。

    她的目光,没有看地上痛苦挣扎的阿墨,而是死死锁定了石殿入口外的方向,仿佛能穿透石壁,直视那咆哮传来的深渊底部。

    那咆哮中蕴含的意志……狂暴、混乱、充满了毁灭与吞噬一切生灵的渴望。与三百年前,苍穹破碎时泄露出的那股气息,同源,却更加凝练,更加……具有“活性”!

    封印,确实松动了。而且情况,远比预想的更糟。魔尊残灵,不仅未散,反而在积聚力量,甚至能对外界轻微的、特定的刺激产生如此剧烈的反应!

    阿墨那粗浅的、试图与地脉深处某种古老韵律同步的举动,加上那枚仿制指环的意外反应,就像一粒火星,坠入了充满沼气的深渊。

    愚蠢!莽撞!

    邱莹莹袖中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但下一刻,她强行压下心头的怒意与更深处的一丝惊悸。事已至此,追究无益。阿墨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他那古怪的感应天赋,以及与天星阵图之间那缕诡异的联系,是眼下仅有的、不明朗的线索。

    她身形微动,已出现在阿墨身侧。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起一点纯净到极致、宛如冰晶般的星辉,不带丝毫烟火气,点向阿墨眉心。

    指尖触及皮肤的刹那,阿墨浑身剧颤,抽搐骤然停止,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又急剧放大,喉咙里的嘶声变成了痛苦的**。一股冰冷、精纯、带着强大镇抚与疏导力量的神念,顺着邱莹莹的指尖,强势而有序地涌入他混乱不堪、几乎要被魔念与那古老波动反噬冲垮的识海。

    如同在沸腾的油锅中注入一瓢冰水,阿墨识海中狂暴的杂音与混乱的影像,被这股冰冷强大的外力强行压制、梳理。那侵入的、冰冷炽热交织的洪流,被丝丝缕缕地剥离、驱散。剧痛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脱般的冰冷,和神魂被强行“抚平”后的麻木与钝痛。

    “唔……”阿墨闷哼一声,涣散的眼神终于重新聚焦,映入了邱莹莹近在咫尺、却毫无温度的容颜。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咳出几口带着黑沫的淤血。

    “闭嘴,凝神。”邱莹莹的声音冰冷地砸入他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她指尖的星辉持续注入,不仅修复着他神魂的创伤,更如同一把冰冷的刻刀,将他识海中残留的、关于那古老“波动”和深渊咆哮的破碎印象,强行剥离、封印到意识的最深处,避免其继续侵蚀。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十息。对阿墨而言,却漫长得如同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又被人硬生生拽回。当邱莹莹收回手指时,他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被冷汗和血污浸透,瘫在地上,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只有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但神魂中那撕裂般的剧痛和混乱的魔音已消失,只剩下一片劫后余生的冰冷与虚弱。

    邱莹莹站起身,指尖那点星辉无声消散。她看也没看气息奄奄的阿墨,径直走到石殿门口。石门无声滑开,外面凛冽的寒风夹杂着尚未散尽的魔意与肃杀之气灌入。

    玉衡子、璇光、开阳三位长老,以及数名核心执事,已候在门外,人人脸色沉重。

    “掌门,方才……”玉衡子上前一步,快速禀报,“深渊异动,魔气瞬间爆发,浓度激增三成,并伴有强烈精神冲击。三名筑基弟子神魂受创不轻,已服下‘定魂丹’救治。其余弟子亦有轻微震荡,暂无大碍。巡查符阵反馈,深渊边缘三处原有裂缝,宽度扩展近一倍,且有新的细小裂痕产生。魔气外泄速度加快。”

    “源头可查明?”邱莹莹语气平静,仿佛刚才那足以让寻常元婴修士重伤的咆哮只是清风拂面。

    三位长老对视一眼,璇光长老上前,声音清冷:“冲击核心,似指向营地中央。但爆发点,无疑在深渊深处。应是……内部某物受到外部特定刺激所致。”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石殿内倒地不起的阿墨。

    邱莹莹神色不变:“通知各派,加速集结。营地防御提升至最高等级,所有弟子轮值,不得松懈。受伤弟子好生照料。玉衡子师叔,大阵布设进度如何?”

    “基础阵纹已勾勒七成,但因方才魔气冲击与地质不稳,部分节点需重新校准加固,最快还需两个时辰。”玉衡子答道。

    “一个半时辰。”邱莹莹道,语气不容置疑,“不计损耗,启用备用‘星辰石’稳定阵基。”

    “……是。”玉衡子略一迟疑,领命而去。星辰石珍贵,但掌门既已下令,必有深意。

    “璇光长老,加派三倍人手,监控深渊各裂缝变化,尤其是……魔气中是否开始混杂具有‘活性’的精神碎片。”邱莹莹继续吩咐。

    璇光眼中锐光一闪:“掌门是怀疑……”

    “方才那声咆哮,非是魔气自然逸散。”邱莹莹打断她,目光投向晦暗的深渊,“其声含念,其念有‘主’。去查。”

    璇光神色一凛,肃然应下,转身化作一道剑光掠出。

    “开阳长老,营地防务由你全权负责。各派抵达之人,一律按指定区域安置,不得擅闯核心,亦不得私自靠近深渊探查。违者,视同魔奸,可先斩后奏。”邱莹莹最后对开阳道,语气中的寒意让周围温度都似下降了几分。

    开阳抱拳,声如洪钟:“掌门放心!有俺在,一只苍蝇也别想乱飞!” 他狠狠瞪了一眼石殿内,这才大步流星地去安排防务。

    众人领命散去,石门缓缓关闭,将外界的寒风与肃杀重新隔绝。

    石殿内重归寂静,只有阿墨粗重艰难的喘息声。

    邱莹莹转过身,走回石桌前,没有看地上的阿墨,而是抬手一点。一道清光闪过,阿墨身下坚硬的黑岩地面如同水波般软化,将他缓缓托起,送到石桌前一张石凳上坐下。又一道清光落下,罩住他身体,迅速蒸干他身上的汗血污渍,修复着他体表轻微的灼伤与内腑震荡,但神魂的损耗与那种虚脱感,却非一时半刻能恢复。

    阿墨靠在冰冷的石凳上,勉强支撑着身体,脸色依旧惨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他抬起颤抖的手,看着中指上那枚焦黑开裂、几乎要嵌进肉里的仿制指环,眼中残留着惊惧与后怕。

    “摘下来。”邱莹莹冷淡的声音响起。

    阿墨费力地,一点点将那几乎与皮肉粘黏的焦黑指环褪下。指环离体的瞬间,他中指上留下一圈深红色的灼痕,皮肉翻开,隐隐露出白骨。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却咬着牙没吭声。

    邱莹莹隔空一抓,那枚报废的指环飞入她手中。她指尖泛起冰焰,轻轻一捻,指环化作一撮黑灰簌簌落下。然后,她取出一枚淡青色的、龙眼大小的丹药,屈指一弹,丹药落入阿墨怀中。

    “服下。固本培元,稳守灵台。”

    阿墨拿起丹药,触手温润,药香清冽,只闻一丝,便觉精神一振,虚弱的丹田都似乎暖了一分。他知道这绝非寻常丹药,不敢怠慢,连忙吞下。丹药入腹即化,化作一股温和醇厚的暖流,迅速散入四肢百骸,滋养着受损的经脉与气海,那股虚脱无力感顿时减轻了不少,神魂的冰冷麻木也被暖意驱散些许。

    “多……多谢前辈赐药。”阿墨声音沙哑,低声道谢。

    邱莹莹没有回应谢意,只是看着他,目光如同冰锥,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看透。

    “你方才,感应到了什么?一五一十,详细道来,不得有半字虚言隐瞒。”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重的压力,“若有半分不实,下一瞬,你便与那指环同去。”

    阿墨激灵灵打了个冷颤。他毫不怀疑这位邱掌门的话。方才那枚仿制指环的下场,就是明证。他能感觉到,对方此刻的心情,绝对称不上好,甚至可以说是处于一种极其危险的、冰封的暴怒边缘。

    他努力平复呼吸,压下心头的恐惧与身体的虚弱,仔细回忆着那短暂却恐怖的经历。

    “晚辈……晚辈依照前辈吩咐,尝试在此地感应‘韵律’。”他声音干涩,缓缓道,“起初,只有一片混乱……风声,魔气翻涌声,远处布阵的灵力波动,还有……地下深处传来的,很嘈杂、充满恶意的杂音。”

    他顿了顿,脸上血色又褪去几分,显然回忆并不愉快。

    “后来,晚辈放空心神,尽量忽略那些明显的‘杂音’,去捕捉更深层、更稳定的东西……然后,晚辈‘感觉’到了一丝……波动。”他寻找着合适的词汇,眉头紧皱,“那波动,很古老,很沉重,像是从大地最底下,从很远古的时候传过来的。它……和周围的魔气,还有修士的灵力,都不一样。它很……‘静’,但静下面,又好像藏着非常庞大、非常可怕的力量,像……像一整条山脉在呼吸,不,比那更……”

    他有些词穷,焦急地比划了一下,又颓然放下手。

    “晚辈也不知该如何形容。那波动有一种奇特的节奏,很慢,很稳。晚辈当时心神消耗很大,几乎是本能地,试着调整自己那点微弱的感觉,去……去靠近那个节奏。就在……就在似乎碰到了一点边的时候……”

    阿墨的脸上浮现出巨大的恐惧,身体又忍不住颤抖起来。

    “那枚指环……突然变得滚烫!不,是又烫又冰,像是有东西直接从里面烧到晚辈的魂儿里!然后……然后晚辈‘看’到了……”他猛地抱住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

    “看到什么?”邱莹莹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刃刮过石面。

    阿墨浑身一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极致的骇然,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颤抖:“眼睛!一只……好大好大的……眼睛!在下面!在很深很深的黑暗里!它……它睁开了!看了晚辈一眼!就一眼!然后……然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那一声……吼……”

    他说到最后,语无伦次,显然那“一眼”带来的精神冲击,远超那声咆哮。若非邱莹莹及时出手,此刻他恐怕已是魂飞魄散,或彻底疯癫。

    石殿内陷入死寂。

    阿墨瘫在石凳上,如同脱水的鱼,只剩下剧烈的喘息和后怕的战栗。

    邱莹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素白的衣衫在石殿明珠冷光映照下,仿佛也沾染了北域的寒意。她冰封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可若有人能直视她那双寒眸的最深处,便会发现,那里面的冰层之下,并非静止,而是有漆黑的暗流在疯狂旋转、凝结,最终化为两点针尖般锐利冰冷的星芒。

    眼睛。

    深渊之瞳。

    三百年前,王珺以身补天、封印魔渊时,那自破碎苍穹背后惊鸿一现、充满无尽恶念与毁灭欲望的恐怖竖瞳,她永生难忘。难道……

    不。她立刻否定了这个过于惊悚的联想。若真是魔尊之瞳完全苏醒,方才那一下,就绝不只是几声咆哮、些许魔气泄露这么简单。整个北域,恐怕都已化为魔土。

    但阿墨的描述,与那仿制指环的剧烈反应,以及深渊咆哮的“有主”意志……无一不在指向一个可怕的事实:封印下的存在,其“意识”的活跃程度,远超预估。并且,它对“天星阵图”相关的气息,或者对阿墨这种试图“同步”地脉古老韵律的行为,有着超乎寻常的敏感与……敌意?

    是“天星阵图”本身,引起了它的反应?还是阿墨这个人?

    亦或,二者皆是?

    邱莹莹的目光,再次落在惊魂未定的阿墨身上。青年脸上的恐惧如此真实,不似作伪。他那粗浅的感应天赋,似乎能触及到一些连高阶修士都难以察觉的、更深层的“脉动”。而那枚仿制指环,不过是蕴含了一丝天星阵图最外围、最基础的道纹气息,竟能引发如此连锁反应……

    这青年身上,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他与天星阵图,与那深渊下的存在,究竟有何关联?

    是钥匙?是引信?还是……别的什么?

    无数的疑问与猜测,如同冰原下的暗流,在邱莹莹心中汹涌碰撞。但她脸上,依旧是万古不化的寒冰。

    “今日之事,不得对任何人提起半个字。”她冷冷开口,声音斩断了石殿内凝滞的空气,“你之所见所感,乃魔气侵蚀神魂产生的幻象,不足为信。若有人问起,便说你初次接触魔渊气息,修为不济,遭了反噬,明白吗?”

    阿墨茫然地抬起头,对上邱莹莹那双毫无情绪、却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看到的绝不是幻象,那“眼睛”无比真实……但触及对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冰冷,他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敢多说一个字,下场绝对比那枚指环更惨。

    “……是,晚辈明白。”他垂下头,哑声应道。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石凳边缘,那里还残留着一点他之前咳出的黑血。幻象?真的只是幻象吗?那种灵魂都要被冻结、被吞噬的感觉……

    “你暂且在此调息。没有我的允许,不得离开此殿半步。”邱莹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石殿内侧一间以禁制隔出的小小静室,“若有异样,或有所感应,即刻出声。”

    石门无声合拢,将阿墨独自留在外面空旷冰冷的石殿中。

    静室内,空无一物。邱莹莹背靠石门,缓缓闭上双眼。

    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她脸上那层完美的冰封,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隙。长长的睫羽,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袖中的手,慢慢握紧,直到指节泛出青白色,直到那枚真正的、贴肉戴着的星纹指环,硌得掌心生疼。

    阿墨的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粗暴地捅开了她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匣子。

    ……三百年前,定海峰巅,天穹破碎。王珺周身灵力爆发,化作贯天神光,修补裂痕。就在裂痕即将弥合的最后一瞬,那裂缝的最深处,无尽黑暗与混乱魔气的源头,她曾惊鸿一瞥——

    一只巨大无匹、冰冷竖瞳的虚影。

    那竖瞳中,倒映着星辰寂灭、万物归墟的景象,充满了对一切生机的憎恶与吞噬一切的贪婪。仅仅一瞥,便让她道心震荡,如坠冰窟。

    当时王珺已近油尽灯枯,却仿佛感应到她的惊悸,在身形彻底消散前,用尽最后力气,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再是平日的温润包容,而是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决绝到近乎残酷的清明,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嘴唇微动,似乎说了什么。可那时天崩地裂,灵力风暴肆虐,她什么也没听清。只看到他的口型,似乎是……

    “等……”

    等什么?等到何时?

    她没有答案。三百年来,这个未尽的字,与那只恐怖竖瞳的影像,一同被深深埋入心底最寒冷的角落,用厚厚的冰层覆盖,从不轻易触碰。

    如今,阿墨在深渊旁,以他那粗浅的感应,竟也“看”到了一只眼睛?

    是巧合?是魔气侵蚀下类似的恐怖幻象?还是……那深渊下的存在,真的在“看”着上面?甚至,能“感应”到与当年封印相关的人与物?

    邱莹莹猛地睁开眼,眼底寒光迸射,那一丝裂隙瞬间弥合,恢复了玉石般的坚硬与冰冷。

    无论如何,深渊下的东西,必须被重新封印,或者,彻底毁灭。天星阵图是希望,也是变数。阿墨此人,是意外,也是线索。

    她摊开右手,掌心向上。心念微动,那枚真正的星纹指环悄然浮现在掌心之上,脱离了她的手指。指环静静悬浮,在静室明珠幽光下,流淌着内敛的、水银般的星辉,其上古老的星纹仿佛活物,缓缓流转,蕴含着无尽玄奥。

    三百年来,她第一次,主动地,将神识缓缓探向这枚指环,不是以往那种尝试沟通或温养,而是带着一种全新的、审视与探究的意念。

    她回想着阿墨描述的那种“古老、沉重、恒定”的韵律波动,回想着他试图“同步”时的笨拙举动,也回想着自己出手平复星衍盘紊乱时,指环那一刹那的微弱跳动。

    她的神识,如同最精细的触须,小心翼翼地环绕着指环,并不强行侵入其内部浩瀚的星图世界,而是尝试去“感受”指环自身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场”或“频率”。

    起初,依旧是那片熟悉的、冰冷的沉寂。指环如同死物。

    邱莹莹并不气馁。她凝神静气,将自身修炼三百年的、精纯无比的玉衡星力,以最柔和的方式,一丝丝地注入指环。不是催动,不是激发,更像是……“共鸣”。

    她调整着自身星力输出的频率与节奏,不再是固定的玉衡门心法路径,而是尝试着去模拟一种更古老、更接近星辰本源的、缓慢而恒定的“脉动”。这很困难,如同让奔腾的江河去模仿地下暗流的速度与轨迹。但她对星力的掌控已至化境,心神修为更是深不可测,竟真的让她捕捉到一丝那种“古奥”的韵味。

    时间一点点流逝。静室内落针可闻。

    就在邱莹莹自身星力调整到某个极其微妙的频率节点,与她记忆中阿墨描述的那“古老波动”有了一丝模糊的相似时——

    悬浮的星纹指环,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嗡……

    一声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直接响彻在邱莹莹识海深处的清鸣。

    紧接着,指环表面,那些缓缓流转的星纹,速度骤然加快了一丝!虽然依旧缓慢,却不再是那种永恒的、近乎停滞的流动,而是有了些许“活性”!更让她心神剧震的是,指环中心,那片仿佛蕴含着微缩星空的区域,竟然浮现出一点极其黯淡、却真实不虚的……光点!

    那光点的位置,并非固定,而是随着星纹的流转,在极其缓慢地移动,其轨迹,竟隐隐对应着北方天际,某个特殊星辰的方位!

    虽然那光点一闪即逝,指环很快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星纹流转也恢复了原有的速度。

    但邱莹莹知道,刚才那一幕,绝非幻觉!

    阿墨的方法……真的有效!不是完全照搬他那粗浅的、危险的感应,而是借鉴其“共鸣”与“寻找特定韵律”的核心思路,以自身高绝的修为与掌控力去实施,竟然真的让沉寂三百年的天星阵图,产生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反应!甚至……似乎指向了某个方位?

    是星陨之墟的线索?还是别的什么?

    邱莹莹缓缓握拢手掌,将星纹指环重新戴回中指。指环贴肤冰凉,可她的掌心,却残留着一丝灼热。

    希望。微弱,却真实不虚的希望。

    与此同时,一股更深的寒意也随之涌上心头。

    天星阵图对“特定韵律”有反应。深渊下的存在,对“试图同步古老韵律”以及“天星阵图气息”也有剧烈反应。

    这二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她尚未知晓的、致命的关联?

    阿墨在这关联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他是无意中触及禁忌的钥匙,还是被刻意安排到这里的……诱饵?

    窗外,北域永恒的暮色似乎更加深沉了。遥远的天际,传来了大型飞舟破开云层的低沉轰鸣,间杂着清越的剑啸与浑厚的钟鸣。仙盟各派的援军,正陆续抵达。

    风暴将至的前夜,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邱莹莹推开静室的门,走了出去。

    外间石殿,阿墨依旧靠在石凳上,脸色比方才好了一些,但眼神依旧有些呆滞,怔怔地望着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开门声,他受惊般抬起头,看到是邱莹莹,连忙又想站起来行礼。

    “坐着。”邱莹莹走到石桌前,目光扫过外面光幕上显示的、越来越多的各色光点和不断完善的营地阵法脉络,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与平静,仿佛刚才静室内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你好生休养。待各派齐至,商议加固封印事宜时,你需在场。届时,或许还需你……‘感应’一二。”

    阿墨身体一僵,脸上血色又褪去几分。还要……感应?想起那深渊下的“眼睛”,他就不寒而栗。

    但他看着邱莹莹那不容置疑的侧脸,最终只是低下头,艰涩地吐出一个字:

    “……是。”

    石殿外,人声、飞舟降落声、号令声渐渐嘈杂。一个新的、以玉衡门为核心的临时仙盟营地,正在这北域绝地、魔渊之畔,迅速成型。

    而在所有人看不见的深渊最深处,那粘稠如实质的黑暗里,方才因一丝“熟悉”的、令人憎恶的波动扰动而短暂睁开的、布满混乱与毁灭纹路的巨大竖瞳,正缓缓地、缓缓地重新阖上。

    瞳孔闭合的缝隙里,最后掠过的,是一抹极其晦暗、却清晰无比的……

    讥诮与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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