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断流
时间的流逝,在星陨之墟内部,变成了一种模糊而粘稠的知觉。
没有日月轮转,没有星辰起落,只有永恒的、死寂的黑暗,以及黑暗中悬浮的那些巨大冰冷的星骸碎块和缓缓流淌的、仿佛凝固时间的银色光雾。悲伤如同空气,无处不在,浸透每一寸空间,也浸透每一个闯入者的骨髓。
周牧背着阿墨,苏月警惕地跟随在侧,三人像三只负伤的蝼蚁,在这片广袤而诡异的坟场中艰难跋涉。暗银色星云带来的恐怖侵蚀虽然暂时退去,但那种被冰冷意志“注视”的感觉并未完全消失,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会再次落下。
阿墨一直昏迷不醒。脸色青灰,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只有眉心处偶尔会不规律地跳动一下,显示他神魂深处仍在进行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痛苦的挣扎。苏月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他喂服一颗固本培元的丹药,但收效甚微。他的神魂像是被那星云强行“阅读”又粗暴“丢弃”的破损书卷,伤痕累累,濒临散佚。
周牧和苏月的状态同样糟糕。灵力恢复缓慢得令人绝望,精血亏损带来的虚弱感如影随形。“五行封魔链”灵光黯淡,几近报废。更麻烦的是,他们能清晰感觉到,这片空间本身,似乎就在缓慢地、持续地抽取着他们体内残存的生机与活力。不是吞噬,更像是一种同化,要将他们也变成这片死寂坟场的一部分,变成冰冷的、悲伤的、永恒的背景。
“这样下去……我们撑不了多久。”苏月的声音嘶哑,嘴唇干裂起皮。她扶着一块棱角狰狞的暗红色星骸碎块,喘息着说道。他们已经不知道走了多久,绕过多少危险的碎块和光雾涡流,但前方的景象依旧一成不变——更多的碎块,更浓的悲伤,更深邃的黑暗。
周牧没有说话,只是将背上的阿墨往上托了托。阿墨的身体越来越冷,也越来越轻,仿佛正在被这片空间一点点“蒸发”掉。他望着前方仿佛永无尽头的黑暗,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深深的疲惫,以及一丝……几乎要被绝望淹没的茫然。
没有方向,没有目标,没有希望。只有不断消耗的体力、日渐虚弱的身体,和一个昏迷不醒、不知何时才能醒来的“钥匙”。
就在这时,前方那片似乎永无止境的黑暗与破碎景象,忽然出现了一丝……不同。
不是变得更加危险或诡异,而是……变得“安静”了。
不是声音上的安静——这里本就没有声音——而是一种感觉上的“空”。连那种无处不在的、缓慢抽取生机的“同化感”,都似乎减弱了许多。
在他们视线尽头,那流动的银色光雾,不知何时,变得异常稀薄、黯淡,几乎要消散。光雾之后,不再是悬浮的星骸碎块,而是一片……绝对的、纯粹的黑暗。
那黑暗并非虚空,而更像是某种屏障,或者边界。它阻隔了视线,也阻隔了感知。神识探过去,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反馈,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无”。
而在他们与那片绝对黑暗之间,银色光雾稀薄的区域,地面(如果那由无数细小星骸尘埃堆积而成的、相对平坦的区域能被称为地面的话)上,出现了一些东西。
不是星骸碎块,也不是建筑残骸。
而是……尸骨。
人类的尸骨。
或者说,是穿着人类服饰、保持着人类形态的……枯骨。
数量不多,零零散散,大约有七八具。骸骨大多残缺不全,有些失去了手臂,有些失去了头骨,骨殖呈现出一种灰败的、仿佛被风化了亿万年的色泽,与周围星骸碎块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难以分辨。
它们或坐或卧,或倚靠在较小的碎块旁,姿态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朝着那片绝对黑暗的方向。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旧在凝视着那片黑暗,或者……试图走向它。
更令人心惊的是,在这些骸骨周围,散落着一些早已失去灵光、锈蚀不堪的法器残片,以及一些颜色黯淡、质地不明的服饰碎片。从那些残存的花纹和样式来看,绝非当今修真界任何已知门派的制式,其古老程度,恐怕远超想象。
“这……这是……”苏月的声音带着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面对时间本身残酷的惊悸。这些尸骨,不知在这里躺了多少万年,依旧保持着临死前的姿态,凝固在这片悲伤的时空里。
周牧缓缓放下阿墨,让他靠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碎块上,自己则小心翼翼地走近一具相对完整的骸骨。骸骨身上的服饰早已化作飞灰,只余下一些紧贴骨骼的、暗金色的丝线残留物,显示其生前身份可能非同一般。骸骨右手紧握着一柄断剑,剑身只剩下半尺长短,锈迹斑斑,但剑柄处镶嵌的一块宝石,虽然也早已黯淡无光,却依旧能看出其原本的不凡。
“看这里。”周牧蹲下身,指向骸骨盆骨附近的地面。那里,有一些极其模糊、几乎被尘埃掩埋的……刻痕。
刻痕很浅,是用某种尖锐物体在坚硬的星骸地面上硬生生划出来的,笔划歪斜断续,显然刻划之人已是强弩之末。刻痕的内容,是几个扭曲的、勉强能辨认的……古篆文字。
周牧和苏月都辨认古篆,但这两个字的结构极其古老晦涩,与现今流传的古篆也有不小差别。他们仔细辨认了许久,才勉强认出:
“归……墟……”
归墟?
周牧和苏月心头同时一震。归墟,传说中的万水归宿,天地终结之地,万物湮灭之所。难道这片绝对黑暗,就是……归墟的边界?这些骸骨,是上古时期闯入星陨之墟,最终走到这里,却再也无法前进,只能在此坐化的修士?
他们又查看了其他几具骸骨。有的身旁也有类似的刻痕,内容大同小异,多是“止步”、“无路”、“终结”之类的词语,充满了绝望与不甘。有一具骸骨的手指,甚至深深抠进了地面,指向那片绝对黑暗的方向,指骨断裂,仿佛在临死前还在挣扎,想要去往那里。
而在所有骸骨中,有一具最为特殊。它并非人类骸骨,而是一具……异常高大、骨骼结构与人族迥异、且呈现出淡金色泽的骸骨!它倚靠在一块巨大的星骸碎块上,头骨低垂,仿佛在沉思。它的骨骼异常粗壮,即便经历了无尽岁月,依旧隐隐散发着一种淡淡的、不屈的威压。在它的胸骨位置,嵌着一块巴掌大小、黯淡无光、布满了裂痕的……金属残片,残片的形状很不规则,边缘锋利,像是某种巨大器物崩碎后的碎片。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这具淡金色骸骨的指骨下,同样有刻痕。但这刻痕,并非文字,而是一个……极其复杂、却又残缺不全的……图案。
那图案,隐约像是一个扭曲的、断裂的……环形,环形内部,还有一些难以理解的线条和节点。
看到这个图案的瞬间,周牧和苏月尚未反应过来,一直昏迷的阿墨,身体却猛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再次快速转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阿墨!”苏月连忙扑过去,扶住他。
阿墨没有醒,但他的嘴唇却在无声地翕动,眉头紧锁,仿佛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一缕极其微弱、几乎不可察觉的银蓝色光丝,再次从他眉心飘出,但这一次,光丝并未飘向远处,而是颤颤巍巍地、仿佛受到无形牵引般,飘向了那具淡金色骸骨指骨下的残缺图案!
当那银蓝色光丝接触到图案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直接响彻在周牧和苏月识海深处的嗡鸣,陡然响起!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他们怀中,那枚一直贴身收藏、由邱莹莹赐下的、用于紧急联络和定位的……玉衡门核心弟子令牌!
令牌,在发烫!
同时,那淡金色骸骨指骨下的残缺图案,竟也微微亮起了一丝极其黯淡、几乎随时会熄灭的、淡金色的微光!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但周牧和苏月都清晰地捕捉到了!
令牌发烫?图案发光?
这意味着什么?!
难道……这具淡金色骸骨生前,与玉衡门有关?或者说,与天星阵图有关?否则,为何玉衡门的令牌会有反应?为何阿墨那诡异的神魂光丝会与之产生感应?
“这图案……”周牧死死盯着那黯淡下去、几乎与周围尘埃无异的刻痕,脑中飞速运转。他总觉得这图案的某些线条,似乎……与阿墨之前描述过的、他识海中的轨迹图,有某种极其隐晦的相似之处?都是环形,都带有一些节点和连接线,只是眼前这个更加残缺、更加扭曲。
而阿墨,在银蓝色光丝消散后,抽搐停止了,呼吸却变得更加微弱,脸色也由青灰转向一种不祥的蜡黄,仿佛生命力正在被那一下感应彻底抽空。
“不能再拖了。”周牧当机立断,声音嘶哑却坚定,“阿墨撑不住了。我们必须做出选择。要么继续在这片坟场乱撞,最终灵力耗尽,生机被抽干,变成新的枯骨。要么……”他的目光,投向那片散发着令人心悸气息的绝对黑暗,“赌一把,进入那片黑暗。”
“进入黑暗?”苏月脸色惨白,“可这些骸骨……他们死前都刻下了‘归墟’、‘止步’……”
“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周牧打断她,眼中燃烧着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火苗,“他们止步于此,是因为前方是绝路。但我们不同。”他看向昏迷的阿墨,又看向自己怀中依旧残留着一丝余温的令牌,“阿墨的感应,令牌的反应,还有这具特殊的骸骨和图案……这一切,都指向那片黑暗。或许,那里不是终结,而是……出口?或者至少,是解开此地之谜的关键!”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留在这里,必死无疑。进入黑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掌门还在外面等着我们。地元返生大阵需要阵眼,魔劫需要解决的办法。我们……不能死在这里。”
苏月看着周牧决绝的眼神,又看了看气息奄奄的阿墨,以及周围那些无声诉说着绝望的枯骨。她知道,周牧说得对。绝境之中,原地等待就是等死。那看似吞噬一切的黑暗,或许是唯一的生路,也或许是通往更可怕终结的捷径。
但没有选择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重重点头:“好!我们进去!”
周牧不再犹豫,重新背起阿墨,将那柄淡金色骸骨旁的断剑(或许还能当个探路的工具)小心捡起,又将骸骨胸骨上那块黯淡的金属残片也取下(令牌的异动很可能与此有关),然后,和苏月一起,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星骸坟场,以及那些在时光中凝固的枯骨,迈开脚步,朝着那片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一步一步走去。
越是靠近,那股“同化感”就越弱,仿佛这片区域被某种力量特意“清理”过,或者,黑暗本身拒绝任何“杂质”。但同时,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彻底的“虚无感”也扑面而来,让人灵魂都感到颤栗。
终于,他们踏入了黑暗的边缘。
没有想象中的阻力或攻击,只有一种……绝对的“空”。
光线消失了,声音消失了,连那无处不在的悲伤气息都消失了。五感在这里彻底失效,神识如同陷入绝对的泥沼,动弹不得。他们像是盲人,又像是漂浮在真空中,失去了所有参照。
周牧只能凭着感觉,紧紧抓住苏月的手腕,苏月则死死拽着阿墨的衣角,三人如同串联在一起的蚂蚱,在绝对的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摸索。
不知走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已是万年。
就在周牧感觉自己的意识也要被这片黑暗同化、吞噬时——
前方,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星骸的微光,不是银色光雾的冷光,也不是任何已知的光源。
那是一种……灰白色的、冰冷的、如同死鱼眼珠般的光。
光点很小,很微弱,但在绝对的黑暗中,却显得无比刺眼。
随着他们继续前行(如果这种失去方向感的移动还能被称为“前行”的话),光点逐渐变大,拉长,最终,在他们“面前”,呈现出一道……竖立的、灰白色的、如同水面般微微荡漾的……“光幕”。
光幕横亘在黑暗之中,无边无际,向上向下向左向右延伸,看不到尽头,仿佛一道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墙”。
而在光幕表面,他们看到了……影像。
模糊的、扭曲的、如同隔着一层厚重毛玻璃观看的……流动的影像。
影像的内容,赫然是……他们刚刚经历过的一切!
从踏入星陨之墟,到遭遇巨井和符文阵列,到被暗银色星云侵蚀,再到发现枯骨,最后来到这片黑暗边缘……所有的经历,如同倒放的画卷,在光幕上快速闪过,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褪色和扭曲的感觉,仿佛隔着遥远的时光和变形的透镜在看自己的倒影。
更诡异的是,在那些影像中,他们三人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被拉长,时而被压缩,有时甚至会出现重影,仿佛有不止一个“他们”在同时经历着一切。
“这……这是什么?”苏月声音发颤,紧紧抓着周牧的手腕。眼前这光幕,比之前的星骸和星云更加诡异,更加令人不适。看着“自己”的经历以这种方式呈现,有一种毛骨悚然的剥离感。
周牧也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光幕上的影像。他发现,影像并非完全重复他们的经历,在某些细节上,有着微妙的差异。
比如,影像中他们逃离巨井时,阿墨胸口那枚仿制指环碎裂后,并未完全失去光泽,而是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铁灰色流光,遁入了黑暗之中,而现实里他们并未注意到这一点。
又比如,影像中他们面对暗银色星云时,阿墨眼中银蓝色光芒大盛之际,星云深处,似乎闪过了一幅极其短暂、极其模糊的图案,那图案……竟与淡金色骸骨指骨下的残缺环形图案,有几分相似!
还有,影像中他们发现枯骨时,那具淡金色骸骨胸口的金属残片,曾极其短暂地闪烁过一下,与玉衡门令牌的感应同时发生,而现实中他们只看到了图案的微光。
这些细微的差异,如同散落在沙海中的珍珠,在光幕上断断续续地闪现。
“这些影像……不是简单的‘记录’。”周牧喃喃道,一个惊人的猜测在他心中成形,“它们像是……‘可能性’?‘分支’?还是……‘回声’?”
难道这片光幕,是某种能够映照出闯入者经历、乃至其他“可能性”的奇异存在?是星陨之墟的“记忆回廊”?还是归墟边界特有的“时空褶皱”?
就在两人被光幕上的诡异影像吸引,心神震荡之际——
一直昏迷的阿墨,身体再次剧烈地抽搐起来!
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他猛地睁开眼,但眼中并非清醒的神智,而是一片彻底的空洞银白!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纯粹的、冰冷的、仿佛能映照出一切的银白!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猛地挣脱了周牧和苏月的搀扶(不知哪来的力气),踉跄着扑向那道灰白色的光幕!
“阿墨!回来!”周牧大惊,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阿墨如同着了魔一般,对身后的呼喊充耳不闻,径直扑入了光幕之中!
没有水花溅起的声音,也没有穿透屏障的触感。
阿墨的身影,如同融入水面的墨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灰白色的光幕里。
光幕表面,那流动的、扭曲的影像,在阿墨融入的瞬间,剧烈地波动、混乱起来!
原本属于他们的影像被打乱、重组,掺杂进了无数破碎的、陌生的画面碎片——燃烧的星辰,倾塌的殿宇,怒吼的身影,悲泣的面容,以及……一张模糊的、却让周牧和苏月感到莫名熟悉的、悲怆的男性侧脸……
紧接着,一个冰冷、宏大、非男非女、仿佛由无数声音叠加而成的意念,直接在他们识海中轰然响起:
【检测到异常波动……识别中……】
【个体:阿墨(暂命名)……状态:神魂驳杂,本源亏损,存在‘钥匙’碎片印记……】
【关联性确认:与‘星骸共鸣体’——‘莹’存在深层纠缠……与‘断流节点’——‘珏’存在微弱共鸣……与‘归墟投影’契合度:极低……】
【判定:非标准净化单位……非标准接引单位……存在未知干扰变量……】
【启动次级协议:追溯‘钥匙’碎片来源……追溯‘纠缠’源头……追溯‘干扰’本质……】
【执行:信息剥离与回溯……目标:阿墨(暂命名)……深度:三层……】
【警告:检测到外部高能干扰……‘断流节点’——‘珏’烙印激活……‘守护协议’冲突……】
【强制中止追溯……启动‘放逐’程序……目标:阿墨(暂命名)及关联生命体……目标:未知‘钥匙’碎片携带者及守护者……】
【放逐坐标:锁定外部锚点——‘莹’所在时空象限……】
【执行。】
意念的轰鸣如同海啸,瞬间淹没了周牧和苏月的意识。他们根本来不及理解这些破碎、冰冷、充满未知词汇的信息意味着什么,只感到一股无可抗拒的、沛然莫御的力量,从光幕深处、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无形的大手,将他们连同昏迷(或者说陷入更深层异变)的阿墨一起,狠狠攫住!
然后,抛了出去!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抛飞,而是空间层面上的、蛮横的、不讲道理的排斥与驱逐!
周牧和苏月只感到天旋地转,五感尽失,仿佛被投入了高速旋转的滚筒,又像是被撕裂成无数碎片,抛撒向无尽的虚空。怀中的玉衡门令牌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仿佛要融化,那枚从淡金色骸骨上取下的金属残片也骤然变得滚烫,散发出微弱的、却异常坚韧的金光,勉强将他们三人包裹在一起,抵御着那恐怖的空间撕扯力。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周牧似乎隐约“看到”,那道灰白色的光幕,如同水波般剧烈荡漾,而在光幕深处,阿墨那融入其中的身影,仿佛被无数银白色的丝线缠绕、拉扯,正在发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
同时,他也“听”到了那冰冷意念最后的、似乎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疑惑”的余音:
【‘珏’的烙印……为何守护此等驳杂个体……‘莹’的坐标……为何如此遥远且不稳定……‘断流’……仍未完成……警告……】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真正的、意识的黑暗。
*
北域荒原,绝灵死域边缘,星陨之墟入口——那巨大的陨石坑旁。
时间仿佛只过去了一瞬,又仿佛过去了很久。
邱莹莹依旧站在原地,素白的衣裙上沾染了些许尘埃,脸色比冰雪更苍白,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凝结成暗红色的冰晶。她手中那枚真正的星纹指环,表面的裂痕又多了几道,光芒黯淡得如同风中残烛。
在她面前,那原本狂暴旋转、喷吐着毁灭光刃的七彩星光巨网,以及巨网中心那口贪婪的、散发着吸力的巨井,此刻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凝滞。
并非停止,而是如同生锈的齿轮,运转变得极其缓慢、晦涩。光刃不再喷吐,吸力大幅减弱,就连那冰冷的、宏大的“清除”意志,也变得断断续续,仿佛接收到了某种矛盾的指令,陷入了逻辑混乱。
是阿墨最后那一下“钥匙错误”的冲撞,以及她自身强行逆转驱动法门、以重伤为代价撼动了此地的规则,共同造成了这种结果。
但代价是惨重的。她体内经脉多处受损,灵力几近枯竭,神魂也因过度透支而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更麻烦的是,星纹指环受损,与天星阵图的联系变得极其微弱,甚至开始反噬自身。
然而,她的眼神依旧冰冷而坚定,如同亘古不化的玄冰,死死盯着那凝滞的巨井和星光巨网,同时也分出一缕心神,感应着怀中另一枚与仿制指环存在微弱联系的玉符——那是她留在阿墨身上的最后一道保险,能大致感应其生死与方位。
玉符一直黯淡无光,显示阿墨生机微弱,但并未熄灭。方位则一片混乱,似乎处于某种极度不稳定、隔绝常规探测的空间之中。
就在她一边调息压制伤势,一边试图重新建立与指环的稳定联系时——
异变陡生!
陨石坑底,那凝滞的巨井中心,那缓缓旋转的七彩星云,忽然剧烈地波动起来!
紧接着,一道灰白色的、冰冷死寂的、与周围星光格格不入的光柱,毫无征兆地从星云中心喷射而出!
光柱并非射向邱莹莹,而是径直冲出了陨石坑,冲上了北域荒原晦暗的天空,在极高的天际,如同烟花般炸开!
没有声音,没有能量波动。
只有一片灰白色的、不断荡漾的、如同水幕般的巨大光斑,在天空中迅速扩散、展开!
光斑之中,模糊的影像开始显现!
赫然是星陨之墟内部的景象!破碎的星骸,流淌的光雾,诡异的环形建筑,巨大的符文阵列与巨井,暗银色的悲伤星云,漂浮的发光体与灰白色“茧”,以及……周牧、苏月,还有阿墨的身影!
他们的经历,如同快进的默片,在那灰白光幕上一闪而过!
邱莹莹瞳孔骤缩!
这是……星陨之墟内部景象的投影?阿墨他们遭遇了什么?这灰白光幕又是什么?
没等她细想,光幕中的景象陡然一变,定格在了阿墨扑向一道类似光幕、以及随后周牧苏月被无形力量攫住抛飞的画面上!
紧接着——
“嗡——!!!”
那灰白光幕猛地一震,三道狼狈不堪、昏迷不醒的身影,如同被无形大手从光幕中“吐”了出来,朝着邱莹莹所在的方向,疾坠而下!
正是周牧、苏月,以及……阿墨!
而在阿墨的眉心,一点银白色的、如同冰冷星辰般的烙印,正缓缓浮现、闪烁,散发出一种与星陨之墟同源、却又更加古老、更加悲伤、更加……绝望的气息!
几乎在同时,邱莹莹怀中那枚感应玉符,彻底碎裂!
而她中指上,那枚布满裂痕的星纹指环,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猛地爆发出最后一点黯淡的、却异常执拗的光芒,直指阿墨眉心那点银白烙印!
邱莹莹的脸色,在这一刻,终于变了。
不是惊骇,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洞悉了某种残酷真相的……冰寒。
她抬头,看向天空中那正在缓缓消散的灰白光幕,又看向疾坠而下的三人,最后,目光定格在阿墨眉心那点银白烙印上。
冰冷宏大的意念碎片,似乎穿透了空间,隐隐在她识海中回响:
【‘珏’的烙印……‘莹’的坐标……‘断流’……仍未完成……】
珏……
莹……
断流……
邱莹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了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
她伸出右手,袖袍无风自动,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住了疾坠而下的三人,将他们缓缓放在焦黑的地面上。
然后,她一步踏出,身影已出现在阿墨身前,指尖缭绕着最后一丝冰蓝色的星辉,点向阿墨眉心那点银白烙印。
指尖与烙印接触的刹那——
“轰——!!!”
一股庞大、混乱、冰冷、悲伤的记忆洪流,夹杂着无数破碎的画面与声音,顺着那点银白烙印,如同决堤的江河,朝着邱莹莹的识海,汹涌冲来!
燃烧的蓬莱仙山,崩塌的定海峰,王珺消散前最后回望的、复杂难言的眼神……
星陨之墟深处,环形祭坛上,一个模糊的、悲怆的、与王珺有着六七分相似的男子虚影,正将一枚残缺的指环,按入自己的眉心,化作一点银白烙印,口中无声地呐喊着什么……
暗银色星云旋转,无数发光体与“茧”沉浮,冰冷的意志回荡:“净化……归墟……断流……”
灰白光幕荡漾,映照出无数可能的“分支”与“回声”,其中一幅画面,是阿墨在光幕中融化、重组,最终化作一个冰冷的、眼神空洞的、眉心带着银白烙印的“新个体”,朝着光幕深处,那绝对的黑暗,缓缓走去……
还有更多破碎的、难以理解的片段:断裂的星河,倾颓的殿宇,怒吼的魔影,悲泣的众生,以及一个贯穿始终的、冰冷宏大的意念——“断流计划”……
记忆的洪流太过庞大,太过混乱,瞬间冲垮了邱莹莹的防御,淹没了她的意识。
她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血,点向阿墨眉心的手指微微颤抖,冰蓝色的星辉明灭不定。
但她没有退缩,也没有强行切断这记忆的链接。
反而,她主动地、更深地,探入了那记忆洪流的深处。
冰封了三百年的心湖,在这一刻,掀起了滔天巨浪。
王珺……
星陨之墟……
断流计划……
银白烙印……
阿墨……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碎片,所有的疑团,在这记忆洪流的冲击下,在这银白烙印的共鸣中,在这冰冷意念的低语里……
轰然碰撞,交织,指向一个她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面对的……
残酷真相。
而天空中,那灰白色的光幕,在将三人“吐”出之后,如同完成了最后的任务,迅速黯淡、收缩,最终彻底消散在荒原铅灰色的天幕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陨石坑底,那凝滞的巨井和星光巨网,在灰白光幕消散后,似乎恢复了部分“机能”,运转重新变得顺畅起来,冰冷的“清除”意志再次锁定了坑边的邱莹莹和昏迷的三人。
但这一次,那意志之中,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
“困惑”与“审视”。
仿佛在确认,这个带着“珏”的微弱气息、又与“莹”的坐标紧密相连、还携带着“异常变量”的个体,究竟该如何处理。
是“清除”?
是“接引”?
还是……“观察”?
邱莹莹对那重新锁定而来的冰冷意志恍若未觉。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指尖与阿墨眉心烙印接触的那一点上,集中在那汹涌而来的、属于“星陨之墟”的、属于“断流计划”的、也属于……某个她以为早已消散于天地间的人的……
冰冷而悲伤的记忆洪流之中。
真相的碎片,正如同锋利的冰棱,刺破她冰封三百年的心防。
血,即将渗出。
而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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