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镜渊
背影。
素白,孤绝,仿佛自亘古以来便矗立于此,与那扇接天连地的巨门一同,构成了这片暗银广场上唯一、也最令人窒息的存在。
邱莹莹?
怎么可能?!
周牧脑中一片空白,几乎停止了思考。苏月更是浑身剧震,踉跄后退一步,差点摔倒在地,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掌门明明已经……冰魄封存于玉镯之中,生机渺茫,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而且是在这诡异的、与“歧途”、“阴影回廊”相连的巨门之前?
是幻觉?是回廊残留的侵蚀制造的幻象?还是这巨门某种力量映照出的虚影?
周牧死死咬住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明。他猛地低头,看向怀中那枚紧贴胸口的储物玉镯。玉镯冰凉沉寂,没有任何异常波动。邱莹莹的冰魄,应该还在其中。
那眼前的背影……
就在两人心神剧震,几乎无法自持之际,那素白的背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转身。
一个清冷、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空寂与遥远的声音,如同寒冰碎裂,清晰地传入他们耳中:
“你们来了。”
声音……是邱莹莹的声音!却又似乎有些不同。少了几分平日的冰冷漠然,多了几分……仿佛看透万古沧桑后的淡漠与疲惫?
“掌……掌门?”苏月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却又不敢确认。
周牧也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金属残片和玉衡令牌,令牌依旧温热,与这片广场、这扇巨门,似乎存在着某种微弱的共鸣。他强迫自己冷静,沉声问道:“前方可是邱掌门?此地是何处?您……”
“是我,也不是我。”那背影打断了周牧的话,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你们所见,不过是一缕依托此地‘镜渊’之力显化的残识。本体,应还在你们手中。”
残识?依托“镜渊”之力显化?
周牧瞬间明白。眼前并非邱莹莹本尊,而是她留在此地,或者被此地某种力量(镜渊?)记录、复现出来的一个“印记”或“回响”。如同那阴影回廊墙壁上的刻痕,记录着混乱与疯狂,此地则记录了她的存在。
“镜渊?此地究竟是什么地方?那扇门……”周牧追问,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扇巍峨、冰冷、毫无生气的巨门。仅仅是注视,就感到灵魂传来阵阵悸动,仿佛那扇门后,隐藏着宇宙间最深邃的秘密,也蕴含着最彻底的虚无。
“镜渊,便是此地。”邱莹莹的残识缓缓说道,依旧没有转身,只是仰望着那扇巨门,“映照真实,亦折射虚妄。记录过往,亦封存可能。你们所见之门,乃是‘归墟之扉’的一道投影,亦是……‘断流’计划的其中一个观测节点与接引坐标。”
归墟之扉投影!断流计划观测节点!
周牧心脏狂跳。果然!此地与归墟有关,与那冰冷宏大的“断流计划”有关!而他们,竟然在阿墨眉心烙印的引导下,直接来到了这样一个地方!
“观测节点?接引坐标?”周牧努力消化着这些信息,“接引谁?观测什么?”
“接引身负‘星殒印记’、符合特定波动的存在。观测变量,评估干扰,决定是‘净化’、‘归化’、‘放逐’,抑或是……‘标记为观察样本’。”邱莹莹的残识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规则,“你们能至此,是因为他,”她似乎微微侧首,目光(尽管是背影,但周牧能感觉到那无形的注视)落在了周牧背上的阿墨身上,“他眉心的烙印,是最高级别的‘星殒印记’之一,与‘珏’同源,却又驳杂不纯,沾染了墟力与生机,形成了罕见的‘矛盾变量’。因此,触发了镜渊的深层响应,将你们接引至此,而非任你们在‘歧途’中沉沦。”
阿墨的烙印,是“星殒印记”?与“珏”(王珺)同源?驳杂不纯,因为沾染了魔气(墟力)和生机(他自身的生命力?),所以成了“矛盾变量”?
周牧想起在星陨之墟内部,那冰冷意志对阿墨的判定——“非标准净化单位……非标准接引单位……存在未知干扰变量……”
原来,他们被那灰白光幕“放逐”出来后,并未完全脱离星陨之墟或者说“断流计划”的体系。阿墨眉心的烙印,就像一个特殊的“信标”,在这绝灵死域的深处,被这“镜渊”感应到,将他们“接引”了过来!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苏月急切地问道,左臂的剧痛和魔气侵蚀让她声音发颤,“掌门,您的本体……我们如何才能救您?离开这里的路又在何方?”
邱莹莹的残识沉默了片刻。广场上死寂无声,只有那扇巨门投下的、无边无际的冰冷阴影。
“本体现状,我亦不知。冰魄封存,生机一线,已非此残识所能感应。”她的声音似乎更淡了一些,“至于离开……踏入镜渊,只有两条路。其一,通过‘归墟之扉’投影的考验,获得‘门’的认可,或许可借其力,抵达其他坐标,但前路未知,凶险莫测。其二……”她顿了顿,“被镜渊彻底‘记录’,化作此地的又一重‘回响’,永恒徘徊于此,直至被‘归墟’的力量彻底同化、湮灭。”
通过巨门考验?或者被镜渊同化?
没有回头路。踏入镜渊广场的那一刻,退路(那条黑色通道)似乎就已经消失了。他们身处广场边缘,身后是空无一物的暗银地面,连接黑色通道的入口,已然不见。
“考验……是什么?”周牧涩声问道。他有一种预感,那考验,绝非易与。
“映照本心,直面真实。”邱莹莹的残识缓缓说道,“镜渊之力,会映照出你们内心最深处、最真实、亦或最不愿面对的一切。可能是记忆,可能是执念,可能是恐惧,可能是……另一个‘自我’。通过考验,意味着你们能承受这份‘真实’,保持本我不失,方有资格接触‘门’的力量。若无法承受,心神便会迷失于自身映照出的‘渊’中,被镜渊记录,成为徘徊的虚影。”
映照本心,直面真实?记忆、执念、恐惧、另一个自我?
周牧和苏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不安。他们各自心中,都有不愿触碰的角落,都有深藏的恐惧与伤痕。尤其是苏月,身受魔气侵蚀,心神本就脆弱,如何能承受“真实”的冲击?
“此考验,无法回避,亦无法取巧。”邱莹莹的残识补充道,声音中仿佛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镜渊已启动。你们……好自为之。”
话音刚落,那素白的残识背影,忽然开始变得模糊、透明,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涟漪打散,化作点点晶莹的、冰蓝色的光尘,缓缓飘散,最终彻底消失在那晦暗的天光与巨门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与此同时——
周牧、苏月,以及昏迷的阿墨,同时感到脚下暗银色的广场地面,微微一震!
紧接着,以他们三人为中心,平整光滑的暗银色地面,如同水面般,荡漾开一圈圈清晰可见的、银灰色的涟漪!
涟漪迅速扩散,瞬间覆盖了整个视野可及的广场范围!
然后,他们脚下的“地面”,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而是变得透明!
如同站在一块巨大无比、光滑如镜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水晶之上!透过“地面”,他们能“看”到下方,那是一片无法形容的、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存在的……“深渊”。
没有尽头,没有声音,没有颜色,只有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空”与“虚无”。
镜渊!这就是镜渊的真正模样?
然而,变化并未结束。
在那透明的、倒映着下方无尽深渊的“镜面”之上,开始浮现出影像。
不是外界的景物,而是……他们自己的倒影。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那不仅仅是简单的倒影。
周牧看到,“镜面”中自己的倒影,穿着的不再是破损染血的玉衡劲装,而是一身朴素但整洁的粗布衣衫,背景不再是冰冷的广场和巨门,而是一个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寻常山村,一个面容慈祥、与记忆中早已模糊的母亲有七八分相似的妇人,正站在茅屋前,微笑着朝他招手。而他身边,苏月和阿墨的倒影……消失了。仿佛他从未离开过那个山村,从未踏入仙道,从未经历这一切生死磨难。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安宁、怀念与无尽疲惫的感觉,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苏月看到的,则截然不同。她的倒影,依旧穿着玉衡服饰,但周身灵光湛然,气息强大,赫然已是元婴修为!背景是璇玑山天枢殿,她正站在殿中,周围是同门钦佩的目光,上方是掌门之位,端坐着的人……不是邱莹莹,而是一位面容威严、仙风道骨的老者,老者微笑着对她点头。而她左臂,完好无损,魔气侵蚀的剧痛与阴寒,如同从未存在过。一种功成名就、受人敬仰、道途光明的满足感与虚幻的荣耀感,涌上心头。但在这荣耀感的深处,却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空洞与不安。
而昏迷的阿墨,尽管没有意识,但“镜面”中,竟然也出现了他的影像!而且,是两个!
一个影像,与此刻昏迷的阿墨一模一样,青衣布袍,眉心银白烙印黯淡,紧闭双眼,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而另一个影像,则截然不同!那是一个周身笼罩在朦胧星光之中、面容模糊不清、却散发着浩瀚、古老、冰冷悲伤气息的身影!他悬浮在镜渊之上,低头“看”着下方昏迷的阿墨,眉心一点银白烙印璀璨夺目,与下方阿墨眉心的烙印隐隐共鸣!这身影,赫然与星陨之墟深处,那祭坛上的男子虚影,有几分神似!更与阿墨描述中,那“珏”的气息,如出一辙!
“这是……我们的……心象?或者说,是镜渊映照出的……某种‘真实’或‘可能’?”周牧猛地甩头,强行从那山村幻象带来的安宁感中挣脱出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那幻象太真实,太诱人,仿佛只要他向前一步,就能真的回到那无忧无虑的过去,远离这一切痛苦与绝望。但理智告诉他,那是陷阱!是镜渊的考验!
苏月也脸色煞白,呼吸急促。那元婴修为、受人敬仰的幻象,同样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尤其是左臂不再疼痛、魔气不再侵蚀的感觉,让她几乎沉溺其中。但她同样知道,那是虚妄!是诱惑她心神失守的毒药!
而阿墨的两个影像,更是让他们惊疑不定。那个星光笼罩的身影……是“珏”?是王珺留在阿墨身上的烙印本源显化?还是……阿墨自身某种未知的、被烙印引出的“可能性”?
就在这时,镜渊之下,那无尽的黑暗“深渊”中,忽然传来了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听到,而是直接回响在识海深处。
无数个声音重叠、交织、混乱不堪——有喜悦的笑声,有悲痛的哭泣,有愤怒的咆哮,有绝望的**,有疯狂的低语,有冰冷的宣告……仿佛将世间所有生灵的情感与记忆,都打碎了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无比、却又蕴含着诡异吸引力的精神噪音。
在这片精神噪音的冲刷下,镜面上映照出的“心象”或“可能”,开始变得更加生动、清晰,甚至开始“呼唤”他们。
周牧“看”到,那山村中的母亲,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朝他伸出手,嘴唇开合,仿佛在说:“孩子,回来吧,别在外面受苦了……”
苏月“看”到,天枢殿中那位“掌门”老者,温和地开口:“苏月,你道心坚定,天资卓绝,可继任玉衡,光耀门楣。过来吧。”
而阿墨那边,那悬浮的星光身影,也缓缓抬起了“手”,指向下方昏迷的阿墨,一个冰冷、悲伤、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的意念,直接穿透镜渊的阻隔,冲击着周牧和苏月的心神:“将他……交予我。他本就是我的一部分。回归……才是他的宿命。你们……带不走他。”
三种不同的“呼唤”,三种不同的诱惑与压力,同时作用于周牧和苏月濒临崩溃的心神。
回山村,得安宁,忘尽烦忧。
登高位,受敬仰,道途光明。
交还阿墨,了却麻烦,或许能获得那神秘存在的“认可”或“放过”?
每一个选择,似乎都比现在这绝境、重伤、迷茫、绝望的处境要好得多。
苏月的眼神开始变得恍惚,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镜面上那元婴影像、天枢殿的方向,迈出了一小步。
“苏师妹!醒来!”周牧目眦欲裂,厉声暴喝,同时狠狠一咬舌尖,更剧烈的疼痛和血腥味让他神智一清。他猛地伸手,抓住了苏月完好的右臂,死死拽住!
“那是幻象!是假的!”周牧的声音嘶哑,却如同惊雷,炸响在苏月混乱的识海中,“掌门还在等着我们!阿墨身上的秘密还没解开!我们不能迷失在这里!想想掌门最后看我们的眼神!想想我们身上的责任!”
苏月浑身剧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与痛苦,那迈向幻象的脚步停了下来。但左臂的魔气似乎因为她的心神动摇而再次躁动,剧痛袭来,让她闷哼一声,脸色更加惨白。
而镜渊中,那星光身影的意念,变得更加清晰、更具压迫感:“抗拒……无意义。他终将归来。你们的挣扎,只会加速你们的沉沦。将他给我,我可送你们离开此地,甚至……治愈她的伤势。”
治愈苏月的魔气侵蚀?离开这绝地?
这个诱惑,比之前的幻象更加直接,更加致命!
周牧的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腔。他看着苏月痛苦的神情,看着怀中昏迷的阿墨,感受着自身近乎枯竭的灵力与沉重的伤势……一个声音在他心底悄然响起:交出去吧。反正阿墨身上秘密太多,是福是祸难料。那星光身影似乎并无恶意,只是想收回“自己的一部分”。用阿墨,换取苏月的生路,换取离开此地的机会,甚至可能换来治愈苏月的方法……这不是很划算吗?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
是啊,他们为了阿墨,已经付出了太多。掌门冰封,自己重伤垂死,苏月魔气侵体……值得吗?阿墨是谁?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一个身怀诡异烙印、可能带来更大灾祸的“变量”……
不!不能这么想!
周牧猛地摇头,眼中闪过决绝的狠色。他狠狠一拳砸在自己胸口的伤处,剧痛让他几乎晕厥,却也让他瞬间驱散了那危险的念头。
“他是掌门用命换回来的!”周牧嘶声道,不知是说给苏月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抑或是说给那镜渊中的星光身影听,“他身上有掌门追寻的答案!有解决魔劫的可能!我们玉衡门人,可以战死,可以力竭而亡,但绝不能背弃同门,绝不能出卖用生命守护的希望!”
他挺直了脊背,尽管那脊背早已伤痕累累,不堪重负。他直视着镜渊中那星光身影模糊的面容,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想要他,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玉衡门,没有孬种!”
仿佛回应他的决绝,怀中那枚一直沉寂的、收纳着邱莹莹冰魄的储物玉镯,在这一刻,忽然微微发热。
紧接着,一直昏迷不醒的阿墨,眉心那银白的烙印,似乎感应到了玉镯的微热和周牧话语中的某种意念,再次亮起了稳定的、清冷的光芒。
这一次,光芒不再仅仅是引导,而是主动地、缓缓地,蔓延开来,如同一个淡银色的、半透明的光茧,将周牧、苏月,以及阿墨自己,笼罩在了其中。
光茧形成的瞬间,镜渊中那嘈杂混乱的精神噪音,骤然减弱!那些映照出的、充满了诱惑的心象幻影,也变得模糊、扭曲、不稳定起来。
那星光身影似乎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冷哼,意念中透出一丝不悦与冰冷的警告:“愚昧。你们护不住他,也护不住自己。镜渊之力,非尔等可抗。既然选择抗拒,那便……亲身感受‘真实’的冲刷吧。”
话音未落,镜面之下,那无尽的黑暗深渊,骤然沸腾起来!
不再是精神噪音,而是无数更加清晰、更加具体、更加充满冲击力的记忆与情感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流,从那深渊底部,冲天而起,狠狠撞向那银白色的光茧,也直接冲击着周牧和苏月的心神!
不再是诱惑,而是酷刑!
周牧“看”到了玉衡门山门被攻破,同门惨死,璇玑山在魔火中崩塌,邱莹莹冰魄彻底消散,而自己则被废去修为,如同死狗般丢在荒野,被魔物啃食……极致的痛苦、悔恨、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
苏月则“看”到自己左臂魔气彻底失控,化作狰狞魔物,反噬自身,啃食自己的血肉,然后扑向周牧和阿墨,而自己则在无尽的痛苦与疯狂中,亲手杀死了想要救自己的同门……恐惧、自我厌恶、毁灭的冲动,如同毒蛇,噬咬着她的灵魂。
这是他们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是他们对未来最坏可能性的预演!是镜渊,将他们最不敢面对的噩梦,血淋淋地剖开,展现在他们眼前!
“呃啊——!”
“不——!”
两人同时发出痛苦的嘶吼,身体剧烈颤抖,七窍中隐隐有血丝渗出。银白光茧在恐怖的“真实”冲刷下,剧烈波动,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破碎。
考验,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
不是诱惑你沉沦,而是用你最恐惧的“真实”,击垮你的意志,碾碎你的心防!
一旦心神失守,银白光茧破碎,他们将被这恐怖的记忆洪流彻底吞没,意识消散,化作镜渊中又一缕徘徊的、充满了恐惧与痛苦的“回响”。
周牧双目赤红,牙龈咬出血来,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邱莹莹消散前最后的话语,回响着自己身为玉衡执法弟子的责任,回响着对同门的承诺。他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那恐怖的幻象,维持着光茧的存在。
苏月则死死咬着嘴唇,鲜血直流,心中反复默念天师道清心法咒,同时,她看向自己紫黑蔓延、剧痛无比的左臂,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决绝。
“魔气……蚀体……心神……动摇……”她断断续续地低语,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亮光,“既然如此……那我便……不要这条手臂了!”
话音未落,在周牧惊骇的目光中,苏月猛地举起手中的断剑残柄,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自己那被魔气侵蚀的左臂肩关节处,狠狠斩下!
“噗嗤——!”
黑血喷溅!一条紫黑色、布满可怖肉芽、几乎已经不成形状的手臂,应声而断,坠落在地,迅速被镜渊那暗银色的地面“吞噬”,消失不见。
苏月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身体猛地一晃,几乎晕厥。断臂处,鲜血狂涌,但更令人心悸的是,那喷涌的鲜血中,竟然夹杂着丝丝缕缕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黑色魔气!但随着手臂的离体,大部分盘踞的魔气源头似乎被斩断,虽然断口处仍有魔气残留,但侵蚀的势头和精神的污染,骤然减轻了大半!
剧痛,让苏月的神智前所未有地清醒。那因魔气侵蚀而不断低语、诱惑的杂音,也随之一清!她脸色惨白如鬼,浑身被冷汗和鲜血浸透,却强撑着没有倒下,看向周牧,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师兄……这下……清醒多了……”
自断一臂!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斩断魔气侵蚀对心神的持续干扰,换取对抗镜渊“真实”冲刷的片刻清明!
周牧眼眶瞬间红了,嘶声道:“苏师妹!你……”
“别废话!护住光茧!护住阿墨!”苏月厉声打断他,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斩断退路后的决绝,“掌门……还在等我们!”
周牧重重点头,不再多言,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维持那摇摇欲坠的银白光茧,以及对抗那源源不绝、恐怖至极的“真实”洪流之中。
阿墨眉心的烙印,似乎也感应到了苏月的决绝和周牧的坚持,光芒更加稳定,输出的力量也加强了一丝。那银白光茧,在两人的拼死坚持和阿墨烙印的支撑下,竟然在那恐怖的精神冲击中,顽强地挺住了,虽然依旧波动不休,却并未破碎。
镜渊之下,那星光身影似乎沉默了片刻。那冰冷的意念再次传来,却少了几分压迫,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断臂求生……以痛苦换取清醒……有趣的选择。”
“守护的决心……驳杂却坚韧……”
“或许……你们真的有些不同。”
“罢了。既然能在此等‘真实’冲刷下,保持本我不失,未彻底沉沦于恐惧,亦有‘星殒印记’指引与庇护……此关,算你们过了。”
随着这意念的落下,那从深渊底部冲天而起、疯狂冲击的恐怖记忆与情感洪流,骤然停止、退去。
镜面上那些扭曲的心象幻影,也随之彻底消散。
脚下的“镜面”重新恢复了暗银色的、平整光滑的地面。
那悬浮于镜渊之上、星光笼罩的身影,也缓缓变得透明、黯淡,最终如同邱莹莹的残识一般,化作点点星尘,飘散消失。只在最后,留下了一句极其微弱、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的叹息:
“前路……自择。望你们……莫要后悔。”
一切,重归死寂。
只有那扇接天连地的冰冷巨门,依旧无声矗立在广场尽头,投下永恒的阴影。
周牧和苏月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如同从水里捞出来,冷汗、血水混合在一起。苏月断臂处,周牧手忙脚乱地撕下衣襟为她包扎,但鲜血依旧不断渗出,她的气息迅速衰弱下去。
阿墨依旧昏迷,眉心烙印光芒收敛,恢复了平静。
但镜渊的考验,他们似乎……真的通过了?
周牧抬头,望向那扇巨门。通过了考验,意味着他们获得了“门”的认可?可以借其力,离开此地?
可是,苏月重伤濒死,阿墨昏迷不醒,他自己也到了强弩之末。就算“门”真的开了,他们又能去哪里?能回到璇玑山吗?能救醒掌门吗?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微弱,飘摇。
而前路,依旧是那扇冰冷、沉默、不知通向何方的……
归墟之扉投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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