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出一连串低沉而愉悦的阴笑,像无数湿冷的虫子在脊背上爬。
他慢慢挪回茅草屋,“吱呀”一声,关上了那扇破门。
窗纸后的火光,依旧摇曳。
我像一摊泥,几乎要虚脱在石缝里,冷汗早已浸透里衣,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还没等这口气喘匀。
陈伯动了。
他动作极其僵硬,关节仿佛锈死多年,发出“咔吧…咔吧…”令人牙酸的滞涩轻响。
他像是被无形的线拽着,一节一节,从卑微的跪姿,缓慢而坚决地挺立起来。
然后他转过身,依旧是那张麻木如尸的脸,眼珠浑浊得像蒙了层翳,迈开双腿,拖沓着,却诡异地近乎无声,一步,一步,朝着我的方向而来。。
他是要离开,还是发现了我?
我将身体死死压向背后的岩壁,粗糙湿滑的苔藓和某种冰冷的粘液隔着衣物传来,激得我一阵战栗。
我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恨不得掐停,双眼瞪得发酸,死死锁住陈伯。
陈伯直勾勾地前行,路线笔直。
经过石缝时,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一种混合了泥土、陈旧汗味和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
那张灰败的脸侧对着我,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之前涎水的痕迹。
如果是个活人,哪怕眼角余光,也必定能发现这黑暗中剧烈颤抖的一团。
好在,他不是。
他只是一具被掏空、又被某种力量驱动着的行尸走肉。
陈伯的身影消失在洞口外的夜幕里,那拖沓的脚步声也终于听不见了。
死寂重新笼罩,只有茅草屋窗纸后,那簇火光依旧不安分地跳跃着,将扭曲的影子投在洞壁上。
一个更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如同冰凉的蛇从我心底钻了出来。
那三口大水缸。
那让诡异老头珍而重之、发出愉悦阴笑的大水缸里,究竟是什么?
它们沉默地蹲在火光边缘的阴影里,黑黝黝的,像三只匍匐的巨兽,散发着难以抗拒的、令人心悸的吸引力。
盖子严密合拢。
我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胸腔却更憋闷了。
我开始挪动,手脚并用,极力控制着每一条肌肉纤维,朝着水缸的方向,一寸一寸地蹭过去。
明明只有十几步的距离,却漫长得如同在胶水中跋涉。
时间被恐惧拉长、扭曲。
耳朵捕捉着茅草屋方向最细微的声响,眼睛死死盯着窗纸上晃动的光影,以此判断那老怪物是否还在屋内。
汗水再度冒出,滑过太阳穴,痒得像有虫子在爬,我却不敢抬手去擦。
终于,指尖触到了水缸粗糙冰冷的陶壁。
我几乎虚脱,腿软得需要靠着缸体才能勉强站住。
嗓子眼干紧得像要裂开,心脏在肋下疯狂冲撞,鼓噪声撞击着耳膜。
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目光仍锁定窗户,而颤抖的手,却已摸上了最近一口缸那沉重的木盖边缘。
木头潮湿冰冷,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隐隐的腥气。
我咬了咬牙,指尖发力,将木盖抬起一道缝隙。
一股更加浓烈、复杂的气味猛地涌出。
是水腥,是土腥,还有一种类似药草浸泡过的、甜腻中透着腐败的古怪味道。
我眯起眼,凑近那道缝隙,朝里看去。
火光恰好在此刻猛地一跳,短暂地照亮了缸内。
仅仅一眼。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猛地炸开!
我像被一道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天灵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缸里,是一张我熟悉到骨髓、又绝不可能再出现的脸。
三驴哥!
脸色是一种浸泡过的、不正常的青白浮肿,双目紧闭,五官在粘稠的暗色液体中微微变形,但确确实实,就是那个我曾亲手埋葬的三驴哥!
怎么会?
尸骨怎会在此?
难道屋里那诡异老头,就是传授三驴哥邪门术法的师傅?
他把三驴哥的尸体弄到这里,泡在这些缸里,是想做什么?
炼尸?养煞?还是……
无数疑问、恐惧、冰冷的猜测如同疯狂的藤蔓瞬间绞紧我的大脑,乱成一团,几乎要撑裂我的头颅。
“小子,别他妈合计了!”
黄大浪尖利急促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我几近崩溃的凝滞。
“快走!我感觉有东西从外面进来了,很多,很快!”
我猛地一颤,从巨大的震惊中挣脱出一丝本能。
手忙脚乱地将木盖按回原处,发出轻微的一声“嗒”。这声音在死寂的洞里却显得惊心动魄。
我转身就想沿着原路退回。
就在这时。
洞口方向,猛地灌进来一股风。
不是自然的风,阴凉刺骨,带着地下深处的潮霉气和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的窸窣声前兆。
紧接着,一片黑潮涌了进来。
是老鼠。
密密麻麻,成百上千!
每一只都大得反常,几乎赶上小猫,皮毛湿漉漉地反射着微弱的光,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密密麻麻的红点,如同移动的、充满恶意的星河。
它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哼哼”声,汇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嗡鸣,速度极快,目标明确,如同受过训练的军队,径直朝着山洞深处、茅草屋的方向冲去!
“卧槽!”
就连黄大浪的声音都变了调。
“这他娘是老鼠?这架势。十三,快!趁它们没注意,溜边出去!”
我被惊的魂飞魄散,几乎连滚爬地扑回先前藏身的石缝,拼命蜷缩身体,眼睁睁看着那令人作呕的黑色洪流擦着脚边汹涌而过。
浓烈的腥臊味几乎让我窒息。
鼠群迅速穿过通道,涌入深处,那“哼哼”声渐渐远去,但洞中残留的躁动和寒意却久久不散。
“十三,这地方邪性大发了。”
黄大浪的声音压低,带着罕见的严肃。
“听我的,先撤。村里怕是要出事,咱们得先保住活人。”
我惊魂未定,下意识反驳。
“那……那秀莲怎么办?那老头明显是冲着……”
“呦呵!”
黄大浪打断我,语气里强行挤出一丝惯有的调侃。
“人家还没过门呢,你小子就知道疼媳妇了?命都要没了还惦记这个!”
“大浪哥!说正经的!”
我又急又愧。
黄大浪顿了顿,似乎在快速盘算。
“别慌。放长线,才能钓大鱼。眼下这情况,硬碰硬是最下等的办法。至于秀莲……也不是没法子。”
“什么法子?”
“找人假扮她啊。”
黄大浪的语速加快。
“这活儿,你若云姐姐在行。咱们得赶紧回去,这里面的东西,早晚是祸害。”
虽然我觉得,黄大浪的这个方法有点类似于钓鱼的味道。
可是鱼饵可是秀莲,好在这件事,可以求助于我的另一位本家靠山柳若云。
还不等我开口,脑海里柳若云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十三,先走。”
“至于你大浪哥说的,我没有问题。”
柳若云的声音让我喜出望外。
往洞外走的步子也大,也快了起来。
当我卖出山洞的那一刻,我猜反应过来,天早就亮了。
阳光打在身上,驱散了山洞内带出的所有阴寒。
让我感觉自己似乎还活着。
也就是这功夫,我忽然想起来。
当时三驴哥好像是问过我认不认识秀莲。
难道那个时候,秀莲就已经被盯上了?
而三驴哥问我,是给我暗示?
我有了一种追悔莫及的感觉,感觉是自己没有理解上去,耽误了什么。
我朝着山下狂奔,我要第一时间见到秀莲,可当我站在秀莲家门口的时候,我再一次傻了眼。
秀莲家门上拴着白布,院子里满是人,屋里还有不断的哭声。
甚是悲痛。
我快速穿过人群见到了秀莲。
她戴着孝。
双眼早已经哭的通红。
而在屋里的地上,放着一口棺材,棺材里,正是秀莲她爹。
“这………”
我一时间说不出来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十三哥………”
秀莲整个人扑在我的怀里,我轻轻的再她的后背拍了拍。
秀莲的身子在我怀里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哭声闷闷的,听着让人心都揪紧了。
我一边笨拙地拍着她,一边抬眼往棺材那边瞄。
棺材头前点着长明灯,火苗子忽闪忽闪,映着里面那张脸。
秀莲她爹,老王头。
昨个还见着,挺硬朗的,这咋说没就没了?
我爹拨开人群挤过来,他脸上带着急,也带着一夜没睡的倦色,压低嗓子。
“十三,你跑哪去了,我跟你娘担心死了!”
“爹,我……”
我嗓子眼发干,山洞里那些事像冰碴子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更没法说。
“你快看看你王叔这事,虽然秀莲没过门呢,可亲事定下了,这事你得帮着张罗张罗。”
“爹,我知道。”
“哎,你说咱们哥俩也是争争吵吵,你说这孩子的亲事都定下来了,你咋还走了,你放心,秀莲俺们老李家,亏待不了,一定照顾好。”
我爹站在棺材旁,跟秀莲爹捣鼓着。
“秀莲,这是咋回事啊。”
“昨天晚上我就听我爹咳嗽的厉害,本来我也没当回事,毕竟他以前也咳嗽。”
“可半夜我就发觉不对劲了,我爹他打呼噜,昨天却安静的很,我起来一看,人就不知道咋回事,走了!”
秀莲说着眼泪哗哗的往下落。
“秀莲,坚强点,咱们得把你爹的后事料理好。”
秀莲点了点头,而我也顺势接过我爹递给我的孝布。
虽然婚事没办,可亲事定了,我怎么也算是个姑爷子。
就在这时,黄大浪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焦躁,猛地扎进我脑子里。
“十三!低头!看棺材底下!”
我下意识顺着他的话,目光往那黑漆漆的棺材底下一扫。
棺材用两条长凳架着,底下空当里,昏暗的光线下,地面似乎有些异样。
不是浮土,而是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像是沾了水的香灰,又不太像。
那痕迹很淡,从棺材底下,隐隐约约,朝着门口方向延伸了一小段,然后就断了。
“看见没?”
黄大浪声音急促。
“这不是寻常香灰,带一股子阴腐气!跟那山洞里的味儿有点像!”
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难道那老怪物昨晚不光是在山洞里发笑,还出来害人了?
目标不是秀莲,却是她爹?
柳若云清冷的声音也适时响起,带着安抚的意味。
“十三,先别慌。眼下人多眼杂,不是深究的时候。你且宽慰这姑娘,夜里我们再计较。”
我定了定神,强迫自己把目光从棺材底下挪开。
秀莲渐渐止住了哭声,只剩肩膀还在一抽一抽。
她抬起红肿的眼,看着我,里面全是无助和恐惧。
“十三哥……我爹他……他咋就走了呢!”
我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只能强撑着安慰她。
“秀莲,别瞎想。王叔是急病走的,咱好好发送他,让他入土为安。”
帮忙的张罗事儿的喇叭匠开始吹起悲戚的调子,有人张罗着给秀莲爹净身穿寿衣。
屋里更乱了。
我爹我娘也前前后后跟着忙活。
可我爹毕竟是我爹,他发现了我有些心不在焉。
便把我拉到一边。
“十三,爹知道你现在不是以前了,是个出马先生,可你再有事,也得先帮忙把你王叔的后事张罗明白。难道你还想指着秀莲一个姑娘家不成?男子汉,要有担当,分得清轻重缓急。”
“爹,我知道。”
“十三,快来这边,一会你的跟着去研究酒席。”
“屯里屯外来了不少人,我估摸着得二十三十桌吧。”
我娘招呼我,我也是朝着我娘那边走。
秀莲一直跪在灵前,烧纸,还礼,人憔悴得不行。
我心里憋着一股火,又掺着说不清的自责。
秀莲爹绝对不是突然暴毙的。
更何况他接触过陈伯。
难道昨天陈伯走,也带走了秀莲爹的生气?
越是这样想,我越觉得是我的原因。
怪自己没有及时发现,或许我要是当时发现了,秀莲爹或许就不会死。
我心中懊恼,黄大浪的声音则再次传来。
“十三,别抬头,用眼睛往右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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