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月晦之约
雨，在天亮前停了。
没有风，没有雷，连惯常的晨鸟啁啾也听不见。整个青莲宗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令人窒息的死寂里。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却极其刺鼻的……焦糊味。
那味道，蔡青青在昨夜落魂涧方向传来异动时，就隐约嗅到过。如今，这股味道非但没有散去，反而随着夜雨的停歇，变得更加清晰，如同烧焦的皮肉混着铁锈，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
她站在灵植园门口，像往常一样，换上了那身半旧的灰布短衫。衣服是干的，昨夜暴雨时她并未在园中过夜，但不知为何，这布料贴着皮肤，竟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刘二丫已经等在院里了，脸色比她还差，眼下挂着两团青黑，嘴唇干裂。
“青青姐，你听说了吗？”刘二丫一看见她，就压着嗓子，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石磨过，“落魂涧……昨夜，戒律堂的人封山了！”
蔡青青系着衣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不是说有雷劈了邪祟么，封山做什么？”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顺手理了理鬓角被雨打湿后又干了的碎发。
“哪是那么简单！”刘二丫凑得更近了，带着一身潮气和说不清的恐惧，“我刚从灶房那边过来，听几个去送膳的师兄说，落魂涧里……找到了东西。”
她顿了顿，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口寒气咽下去，却又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找到什么？”蔡青青问，目光却已越过刘二丫，望向了后山的方向。
隔着层层叠叠的屋舍和林木，落魂涧依旧看不见，但那股焦糊的铁锈味，似乎就是从那个方向被风吹过来的。
“不是尸体……至少不全是。”刘二丫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音，“是……是几具焦黑的骸骨，像是被天雷硬生生劈成了炭。可奇怪的是，在那几具骸骨旁边，还有……还有几块没烧完的布料碎片。”
她抬起眼，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惊悸：“那布料……不是咱们宗门的制式。有人认出来了，那像是……是‘青蚨’的料子！”
青蚨。
这两个字像一颗钉子，狠狠凿进了蔡青青的耳膜。
昨夜茶馆外偷听的词句、玉佩在月光下映射出的残缺图像、那两个神秘弟子压低的“内应”、“青蚨”……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一块不属于青莲宗的焦黑布料，强行拧在了一起。
“青蚨”不是传说，不是暗语。它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组织，而且，已经在落魂涧付出了代价。
“还有更邪门的。”刘二丫见她没说话，以为她没听懂，又急忙补充道，“在那几具骸骨中间，地上……地上好像刻着个图案。有人说，那是个莲花形状的印记，只有三瓣，像是还没开全的样子。而且那莲花……是金色的！”
三瓣金莲？
蔡青青的瞳孔，在这一瞬间，微微收缩。
她想起玉佩映出的那幅残缺图像，那株根须扎入地脉、莲叶舒展承接天光的“巨型青莲”。而现在，在落魂涧焦黑的地上，有人画出了一个只有三瓣的金色莲花印记？
这绝不仅仅是巧合。
“现在外面都传疯了，说落魂涧里藏着什么上古魔头的遗迹，或者是……是咱们青莲宗哪位祖师爷留下的什么禁忌封印，被人无意间触动了。”刘二丫满脸忧色，“戒律堂封了山，严禁任何人靠近，连巡逻队都不让过去了。可越是这样，大家越好奇……”
她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
一个穿着庶务殿执事服饰、气喘吁吁的弟子跑了过来，看见蔡青青，愣了一下，随即扬声道：“蔡青青？你在这儿正好！灵植园孙婆婆让你赶紧过去，净元莲今日辰时必须采摘，一刻也不能耽误！”
采摘？
蔡青青心中微微一沉。
按照往年的规律，净元莲的成熟期虽然就在近日，但具体时辰并非死规定。今日是什么日子？
她抬起头，望向东方。
天边泛起了一抹病态的、混浊的灰白色，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而在那灰白的天幕之上，一轮几乎圆满、却边缘模糊、仿佛蒙着一层淡淡灰翳的月亮，正静静地悬在那里。
月晦。
今日，正是“月晦”之日！
那个神秘弟子口中的“月晦之前必须找到入口”，指的竟就是今天！而落魂涧，那个昨夜刚被雷火洗礼、今日便被戒律堂严密封锁的地方，很可能就是他们要找的“入口”之一！
可为什么偏偏是净元莲采摘的日子？
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要用采摘灵莲的弟子，来掩盖什么？或者……净元莲本身，就与那个“入口”有关？
蔡青青深吸一口气，那股焦糊的铁锈味更加明显了。
“知道了。”她淡淡应了一声，对那传话的执事弟子点了点头，又看向刘二丫，“二丫姐，我先过去了。”
“哎，你去吧，小心点。”刘二丫忧心忡忡地望着后山，又看了看她，“青青姐，你……你也小心些。总觉得，今天不对劲。”
不对劲。
何止是不对劲。
整个青莲宗，此刻都像是一座巨大的、正在缓缓下沉的冰山。水面之上，是弟子们照常的起居修炼、杂役们的洒扫烹煮；水面之下，是落魂涧的焦尸、陌生的“青蚨”布料、三瓣金莲的诡异印记，以及那个在月晦之日，即将被开启或破坏的“入口”。
而她，蔡青青，手里握着那枚来历不明的玉佩，身上流淌着融合了庚金锋锐的灵力，脑子里装着昨夜刚刚突破到炼气四层的修为，却偏偏只是一个身份卑微的杂役弟子。
她站在灵植园斑驳的木门前，晨风吹起她灰布短衫的衣角。
远处，隐约能看见几个戒律堂弟子御剑而过的身影，速度快得惊人，神色肃穆，朝着落魂涧的方向疾驰而去。
不能再等了。
无论是“青蚨”的阴谋，还是玉佩指向的秘密，抑或是楚云河对寒碧潭断刃的执念，所有的线，似乎都在这个月晦之日的清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到了落魂涧。
她必须去。
但不是现在，不是以采摘净元莲的名义。
她需要找到一个合理的、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时机，一个能让她名正言顺地靠近落魂涧，却又不被卷入采摘任务的时机。
她转身，朝着净元莲圃走去。
莲池依旧，那株被她精心照料了数月、如今已臻至一品巅峰的净元莲，在灰蒙蒙的晨光下，静静地绽放着。莲蓬饱满，莲子将熟未熟，青翠欲滴的花瓣上，还滚动着昨夜积攒的雨珠。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祥和，与世无争。
可蔡青青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早已汹涌成滔天巨浪。
她走到池边，蹲下身，指尖轻轻触过一片冰凉的莲叶。
“等着。”她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月晦之日，落魂涧。
不管是三瓣金莲，还是“青蚨”的入口，她都要去看一看。
哪怕，那下面埋葬的，是另一个世界的真相，或者是……她自己的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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