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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冰河暗涌

    开泰元年正月十六,萧慕云在暴风雪中抵达混同江。

    这场雪是半夜开始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到天明时已变成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十名皮室军护卫顶风冒雪,马匹的鬃毛都结了冰。

    “监军,再往前走就是鹰军营地了。”领队的校尉抹了把脸上的雪,“但这样的天气,怕是什么都看不清。”

    萧慕云勒住马,眯眼望向远方。风雪太大,能见度不足二十步。但她能感觉到危险——太安静了,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按照常理,鹰军营地应该有炊烟、马嘶、人声,可此刻只有死寂。

    “分三队,扇形搜索。”她下令,“发现异常,立即发响箭,不可冒进。”

    护卫们领命散开。萧慕云带着两名护卫继续向前,马蹄在深雪中艰难跋涉。走了约一里,前方忽然传来战马的嘶鸣——不是一匹,是十几匹,声音凄厉,像是受了惊吓。

    “有情况!”护卫拔刀。

    萧慕云示意噤声,下马步行。三人弓身潜行,转过一个雪坡,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冷气——

    鹰军营地一片狼藉。帐篷被撕碎,粮草散落一地,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体。血迹在雪地上凝成暗红的冰,触目惊心。最让人心惊的是,所有死者都是背后中箭,显然是在逃跑时被射杀。

    “是夜袭。”萧慕云蹲下检查一具尸体,死者是女真青年,眼睛还睁着,脸上凝固着惊骇。伤口在背部,箭已拔出,留下一个黑洞。“偷袭者从营地后方摸上来,他们来不及反应。”

    一名护卫翻动尸体,忽然低呼:“监军,你看这个!”

    死者手中紧紧攥着一块布条,上面绣着契丹文字:“东京留守司”。但萧慕云一眼就看出破绽——这布条太新了,血迹只是浅浅染上去,像是故意做旧。

    “栽赃。”她站起身,环视四周,“但栽赃的人呢?他们既然偷袭得手,为何不留下来占据营地?”

    远处传来响箭的尖啸——是搜索队发现了什么。

    萧慕云立即赶去。在营地东侧二里处,一条冰封的河沟里,发现了第二现场。这里躺着更多尸体,约三十余人,都是契丹装束,但细看之下,他们的皮甲是旧制,兵器也是杂牌,不像是正规辽军。

    “是马贼。”校尉检查后禀报,“或者……有人假扮的马贼。”

    萧慕云蹲下细看。这些死者大多是正面中箭,少数有刀伤,显然经历了一场激烈战斗。她注意到一个细节:契丹死者中,有几人手指粗糙,虎口有厚茧,这是长期握刀的手;但另几人手指细嫩,像是文士或贵族。

    “把这几具尸体的靴子脱下来。”她吩咐。

    靴子脱下,真相大白。那几个“细嫩手”的死者,脚上穿着官制的毛毡袜,袜口绣着暗纹——那是五品以上官员才有的规制。马贼怎么可能有官袜?

    “这些人不是马贼,是官兵假扮的。”萧慕云站起身,面色凝重,“但他们是哪部分的官兵?为何要偷袭鹰军,又为何死在这里?”

    风声中忽然传来微弱的呻吟。

    “还有人活着!”护卫循声找去,在一堆尸体下扒出一个年轻契丹人。他腹部中刀,肠子都流出来了,但还有一口气。

    萧慕云立即给他止血上药。那人意识模糊,喃喃道:“将军……我们中计了……他们早有准备……”

    “你们是谁的部下?”萧慕云急问。

    “耶律……耶律留宁将军……”那人断断续续,“他说……鹰军要反……让我们先下手……但那是陷阱……女真人在等我们……”

    话未说完,他头一歪,断了气。

    萧慕云的心沉到谷底。耶律留宁果然来了,而且已经动手。但听这人的意思,鹰军早有准备,反而设伏全歼了偷袭者。可鹰军营地那些女真死者又是怎么回事?

    “监军,那边有脚印!”护卫指向河沟对岸。

    雪地上有一串凌乱的脚印,向东北方向延伸,看样子有十余人。脚印深浅不一,有的还带着血迹,显然有人受伤。

    “追!”萧慕云翻身上马。

    沿着脚印追踪了约三里,前方出现一片桦树林。林中隐约有火光,还有人声。萧慕云示意下马,悄悄靠近。

    透过树缝,她看见林中空地上有十几个人,围着一堆篝火。其中一人背对着她,但那个身形她认得——耶律留宁。

    他正在训斥手下:“废物!五十人对付一百女真蛮子,竟然全军覆没!我养你们何用?”

    一个头领模样的跪地请罪:“将军,不是我们无能,是有人走漏了风声。我们刚到营地,就发现里面空了大半,只剩老弱。刚觉得不对,四面八方就射来箭……”

    “内奸!”耶律留宁一脚踹翻他,“我们中肯定有内奸!说,是谁?”

    “属下不知……但偷袭前,只有完颜部的萨满来过,说要为鹰军祈福……”

    耶律留宁脸色一变:“萨满?那个额尔古?他看见你们了?”

    “远远看见,但属下以为他是寻常祭司,没在意……”

    “蠢货!”耶律留宁暴怒,“女真萨满地位崇高,他若看见你们,必会预警!”他来回踱步,“不过也好,鹰军既然知道我们要来,还敢设伏,说明他们确有反心。这就够了,本将军这就回京禀报陛下,说女真叛乱,已杀我使团!”

    萧慕云听得心惊。耶律留宁这是要颠倒黑白,把偷袭说成出使,把被歼说成被害。若让他得逞,圣宗必会出兵,女真之乱将不可收拾。

    她必须阻止。

    悄悄后退,回到护卫身边,萧慕云迅速部署:“你们五人绕到东侧,听到我发令,立即放箭,目标是耶律留宁身边的亲兵,留他性命。其余人随我正面突袭。”

    “监军,他们有十几人,我们只有十人……”校尉担忧。

    “我们有虎符。”萧慕云取出圣宗给的虎符,“待我出示虎符,他们若敢反抗,便是抗旨谋逆,格杀勿论。”

    计划已定。众人分头行动。

    萧慕云深吸一口气,从树后走出,朗声道:“耶律留宁将军,别来无恙。”

    林中众人吓了一跳,纷纷拔刀。耶律留宁转身看见萧慕云,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萧典记?不,现在该叫萧监军了。你怎么来了?这冰天雪地的。”

    “奉陛下旨意,前来查办你擅启边衅、图谋不轨之罪。”萧慕云走到火光范围内,虎符在手,“耶律留宁,放下兵器,随我回京领罪,可免一死。”

    耶律留宁盯着虎符,眼中闪过忌惮,但很快又笑起来:“萧监军,你说我擅启边衅,可有证据?我可是来安抚女真的,不信你问他们——”他指了指鹰军营地方向,“女真蛮子恩将仇报,杀我使团,我才被迫自卫。”

    “自卫?”萧慕云冷笑,“自卫需要假扮马贼夜袭?自卫需要栽赃嫁祸?耶律留宁,你假传军令,调动私兵,偷袭鹰军,证据确凿。营地里的‘东京留守司’布条,河沟里的官兵尸体,还有你刚才的自供,都是铁证。”

    耶律留宁脸色变了变,忽然道:“萧监军,你我都是聪明人,何必撕破脸?这样吧,你放我走,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关于太后之死的秘密。”

    萧慕云心中一紧:“太后是病逝,何来秘密?”

    “病逝?”耶律留宁笑了,“太后身体一向康健,为何突然咳血而亡?太医局的记录为何被篡改?还有,太后临终前,最后见的人是谁,说了什么,你知道吗?”

    这些话像冰锥刺入心脏。萧慕云强迫自己冷静:“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太后之死,有人做了手脚。”耶律留宁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而这个人,是你绝对想不到的。放我走,我告诉你。”

    萧慕云握紧虎符。她知道这是拖延之计,但太后之死确实有疑点。沈清梧曾说过,太后临终前脉象古怪,不像寻常病症……

    就在这时,东侧响起弓弦声。五支箭破空而来,耶律留宁身边的亲兵应声倒下三人。

    “动手!”萧慕云喝道。

    剩余的护卫从正面冲出,双方混战在一起。耶律留宁见势不妙,转身就逃。萧慕云拔刀追上,两人在雪林中追逐。

    耶律留宁伤未痊愈,跑得不快。萧慕云很快追上,一刀劈向他后背。耶律留宁回身格挡,刀剑相交,火花四溅。

    “萧慕云,你真要赶尽杀绝?”耶律留宁咬牙切齿。

    “是你自寻死路。”萧慕云再攻。

    两人在雪地中缠斗。萧慕云武艺平平,但耶律留宁有伤在身,也占不到便宜。数招过后,萧慕云抓住一个破绽,刀锋划过耶律留宁手臂,鲜血喷溅。

    耶律留宁惨叫一声,刀脱手飞出。萧慕云的刀抵住他咽喉:“束手就擒吧。”

    耶律留宁盯着她,忽然笑了,笑得诡异:“萧慕云,你赢了,但你也输了。你永远不知道太后是怎么死的,永远不知道你效忠的皇帝,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废话少说,起来——”萧慕云话音未落,耶律留宁猛地一滚,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掷向地面。

    是烟弹。浓烟瞬间弥漫,刺鼻的气味让人睁不开眼。等烟雾散去,耶律留宁已不见踪影,雪地上只留下一串血迹,延伸向密林深处。

    护卫们赶来:“监军,追吗?”

    萧慕云看着那串血迹,摇头:“雪这么大,追不上了。先处理现场,然后去鹰军真正的营地。”

    她有种预感,耶律留宁逃不远,但他临死前那些话,像毒蛇一样钻进心里。

    太后之死……圣宗……

    不,不能乱想。萧慕云甩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当务之急是找到活着的鹰军,了解真相。

    循着雪地上的痕迹,萧慕云一行向北追踪了十里,终于在一个山谷中找到了鹰军主力。

    这个营地隐蔽得很好,设在背风的山坳里,周围有哨兵警戒。看见辽军旗帜,女真哨兵立即示警,片刻间,数百鹰军骑兵从营地涌出,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萧慕云独自策马上前,高举虎符:“我乃陛下钦差萧慕云,奉旨巡视。请完颜劾里钵将军一见。”

    鹰军阵中分开一条路,一个少年骑马而出。正是乌古乃长子劾里钵,他今年才九岁,但骑在马上已有大将风范。

    “萧监军。”劾里钵行礼,“家父在京时常提起您。请入营。”

    营地井然有序,显然早有准备。萧慕云被引入大帐,劾里钵屏退左右,亲自奉茶。

    “将军知道耶律留宁会来偷袭?”萧慕云开门见山。

    劾里钵点头:“萨满额尔古夜观星象,见彗星犯紫微,主有刀兵之灾。我们便做了准备,营地只留老弱诱敌,主力埋伏在外。”他顿了顿,“但我们没想全歼他们,只打算击退。可交战开始后,有人从背后射杀我们的人,制造混乱……”

    “背后?”萧慕云想起营地那些背后中箭的女真死者。

    “是。”劾里钵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我们查过了,箭是辽国制式弩箭,但使用者……是我们女真自己人。”

    “内奸?”

    “温都部的人。”劾里钵拳头紧握,“他们一直不服我父亲统领诸部,暗中与耶律留宁勾结。昨夜混战中,他们从背后射杀同胞,想嫁祸辽军,激化矛盾。”

    萧慕云明白了。耶律留宁勾结温都部,一箭双雕:既打击完颜部,又制造女真叛乱假象。若他成功,圣宗必派兵镇压,完颜部覆灭,温都部上位,而耶律留宁可借平叛之功重掌兵权。

    好毒的计策。

    “温都部的人呢?”她问。

    “跑了,往北逃入深山。”劾里钵说,“我们正在追捕,但雪太大,踪迹难寻。”

    萧慕云沉思片刻:“此事我会如实禀报陛下。温都部勾结外敌,残害同胞,罪无可赦。陛下会下旨讨伐,届时还需鹰军协助。”

    劾里钵眼睛一亮:“朝廷真会帮我们?”

    “陛下既准建鹰军,便视女真为臂膀。臂膀内生疮疽,自然要除。”萧慕云看着他,“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无论发生什么,完颜部必须忠于朝廷。这是你父亲用性命换来的信任,不可辜负。”

    劾里钵跪地:“劾里钵对天起誓,完颜部世代效忠大辽,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萧慕云扶起他:“好。不过眼下还有一事——耶律留宁逃了,他必不会罢休。你立即派人封锁山口,搜索他的踪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命令传下,鹰军出动。萧慕云留在营地,写下密奏,详细陈述事情经过,派快马送往京城。做完这些,她疲惫地坐下,伤口又开始作痛。

    帐外风雪呼啸。她想起耶律留宁的话,想起太后临终前的种种疑点,想起圣宗深沉的眼神……

    忽然,帐帘掀开,萨满额尔古走了进来。老者依旧一身兽皮,脸上刺青在烛光下显得神秘。

    “监军有心事。”他盘腿坐下,声音沙哑。

    萧慕云勉强一笑:“萨满能看透人心?”

    “人心看不透,但星辰可示警。”额尔古从怀中取出一把骨片,撒在地上,“监军可要占一卦?”

    萧慕云本不信这些,但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额尔古闭目念咒,骨片自行移动,排成一个古怪图案。他睁开眼,盯着图案良久,脸色越来越凝重。

    “如何?”萧慕云问。

    “白虎临宫,青龙折角。”额尔古缓缓道,“主君王有难,忠臣蒙冤。监军,你正走在一条险路上,前方有万丈深渊,身后是熊熊烈火。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萧慕云心头一紧:“可有解法?”

    “解法在你心中。”额尔古看着她,“女真人有句古话:当狼群包围时,不要看狼的眼睛,要看头狼的影子。影子在哪里,生路就在哪里。”

    头狼的影子……萧慕云似懂非懂。

    额尔古收起骨片,起身:“监军好好休息吧。今夜,不会太平。”

    他走出帐篷,消失在风雪中。

    萧慕云独自坐着,反复咀嚼那些话。君王有难,忠臣蒙冤……是指圣宗,还是指她自己?头狼的影子又是什么?

    夜深了,风雪渐小。营地渐渐安静,只有哨兵巡逻的脚步声。

    萧慕云和衣躺下,却毫无睡意。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像弦绷得太紧,随时会断。

    子时三刻,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鹰军士兵冲进来,满脸惊恐:“监军!不好了!山口那边……雪崩了!”

    萧慕云霍然起身:“怎么回事?”

    “搜山的队伍触发了雪崩,半个山体塌下来,二十多人被埋!而且……而且雪崩后露出一个山洞,洞里有人!”

    “什么人?”

    “不知道,但洞里有火光,还有……铁器声。”

    萧慕云心中一凛。这种天气,深山洞穴里怎么会有人?除非……那是耶律留宁的藏身之处,或者,是更大的秘密。

    她立即披上外衣:“带我去看看。”

    山口处,雪崩后的景象触目惊心。半个山坡的雪塌下来,堆积成一座小山。鹰军士兵正在挖掘被埋的同伴,哭喊声、呼救声不绝于耳。

    萨满额尔古站在高处,指着雪崩露出的山壁:“那里,洞口。”

    萧慕云望去,果然看见山壁上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约一人高,里面隐约有火光闪烁。更奇怪的是,洞口周围有凿刻的痕迹,像是人工开凿的。

    “这不像天然洞穴。”她皱眉。

    “是矿洞。”一个老鹰军士兵说,“很多年前,女真人曾在这里挖过铁矿,但后来矿脉枯竭,就废弃了。没想到……”

    矿洞?萧慕云心中一动。耶律留宁逃进深山,难道是为了这个矿洞?可一个废弃矿洞有什么价值?

    正想着,洞里忽然传出打斗声,接着是一声惨叫。几个鹰军士兵冲出来,浑身是血:“洞里有人!是辽兵!他们……他们在炼铁!”

    炼铁?萧慕云立即明白过来。耶律留宁在这里私设冶铁作坊!铁是战略物资,辽国严禁私人冶铁,更严禁流向藩部。耶律留宁在此炼铁,必是供给女真内应,或囤积谋反。

    “进去!”她拔刀。

    鹰军点燃火把,鱼贯入洞。洞内比想象中深,走了约百步,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被改造成作坊。中央是炼铁炉,炉火未熄;四周堆着生铁、木炭、成品刀剑。几十个契丹工匠正在劳作,看见有人进来,惊慌失措。

    角落里,几个契丹士兵负隅顽抗,很快被制服。萧慕云在洞窟深处找到了耶律留宁——他靠在一堆铁锭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染红衣袍,已是奄奄一息。

    “谁干的?”萧慕云蹲下。

    耶律留宁看着她,惨笑:“还能有谁……灭口呗。”他咳嗽,血沫从嘴角溢出,“萧慕云……你赢了……但你也活不长……知道太多秘密的人……都活不长……”

    “太后的事,你说清楚。”萧慕云急问。

    “太后……”耶律留宁眼神涣散,“她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听见不该听见的话……所以……必须死……”他抓住萧慕云的手,用最后的力气说,“小心……小心你身边的人……皇帝……韩德让……甚至……那个女医官……谁都不可信……”

    手松开,耶律留宁头一歪,断了气。

    萧慕云呆呆跪着。耶律留宁临死前的话,像惊雷在耳边炸响。太后是被灭口的?被谁?圣宗?韩德让?沈清梧?

    不,不可能……

    “监军!”护卫的呼唤让她回神,“这里发现东西!”

    在炼铁炉旁的一个铁箱里,找到了账册、书信、还有……一份名单。账册记录着铁矿产量、铁器流向;书信是耶律留宁与女真内应、北院旧部的往来;而那份名单,让萧慕云手脚冰凉。

    名单上列着三十七个人名,每个名字后面标注着官职、把柄、收受的贿赂。其中有北院将领、有南院文官、有宫中的太监、甚至……有太医局的人。

    而在名单末尾,有一个名字被朱笔圈出:沈清梧。后面标注:“太后用药,可控。”

    可控……什么意思?太后之死,真的与沈清梧有关?

    萧慕云感到天旋地转。她想起沈清梧苍白的脸,想起她为自己疗伤的手,想起她说“这条命是捡来的”……

    如果沈清梧真是棋子,那自己呢?圣宗呢?韩德让呢?这场看似忠奸分明的斗争,底下到底隐藏着多少阴谋?

    “监军,这些东西怎么办?”护卫请示。

    萧慕云深吸一口气:“全部封存,连同耶律留宁的尸首,一并送回京城,呈交陛下。”她顿了顿,“另外,今日之事,严禁外传。违者,军法处置。”

    “是!”

    走出矿洞时,天已微亮。雪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混同江在晨光中蜿蜒如带,冰封的江面闪着冷硬的光。

    萧慕云站在山口,看着这片广袤的土地。这里埋葬了太多秘密,太多鲜血。耶律留宁死了,但他的死揭开了一个更大的谜团。

    而她,已经深陷其中。

    远处,鹰军正在收拾残局。劾里钵骑马过来,年轻的脸上有疲惫,也有坚定:“监军,温都部的逃兵找到了,已全部擒获。如何处置?”

    萧慕云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额尔古的话:当狼群包围时,不要看狼的眼睛,要看头狼的影子。

    头狼是圣宗。影子……是忠诚,还是权力?是真相,还是生存?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

    “按女真规矩处置。”她说,“至于其他……等我回京禀明陛下,再做定夺。”

    劾里钵行礼:“遵命。”

    太阳升起来了,照亮了雪原。新的一天开始,但萧慕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她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山谷。耶律留宁的尸体被抬出来,用白布裹着,像个沉默的句号。

    但这场斗争,还远未结束。

    回京的路上,她会想清楚很多事。关于忠诚,关于信任,关于在这个帝国生存下去的法则。

    而混同江的冰,终将在春天融化。江水奔流,带走秘密,也带来新的暗流。

    开泰元年的春天,就要来了。

    【历史信息注脚】

    辽国冶铁管制:辽朝对冶铁实行严格管制,中央设“铁坊院”管理官营冶铁,严禁私人冶铁。铁器流向藩属部族需特批,违者以谋逆论处。

    女真内部分裂:完颜部统一女真过程中,与温都部、徒单部等长期冲突。辽朝常利用这些矛盾实行“以夷制夷”。

    耶律留宁的历史原型:本章耶律留宁综合了多位辽朝内乱人物的特征,如耶律留哥(耶律淳之子)、耶律聂哙等,均有勾结藩部、图谋不轨的记载。

    萨满占卜习俗:女真萨满(巫)在部族中地位崇高,负责祭祀、占卜、治病。占卜多用兽骨、石块,称为“骨卜”。

    开泰元年边境局势:历史上开泰年间,辽国东北边境相对稳定,女真各部接受羁縻。但暗中的部族冲突、边将贪腐等问题已埋下隐患。

    辽圣宗整顿吏治:圣宗亲政后确实大力整顿吏治,清查贪腐。本章所述边将私设冶铁、勾结藩部等情节,符合当时历史背景。

    太后之死的疑点:历史上萧绰(萧太后)之死确有争议,有史料暗示非正常死亡,但无定论。本章采用这一历史疑点作为暗线。

    鹰军的后续发展:历史上女真鹰军在辽朝体制内逐渐壮大,为完颜阿骨打反辽积累了军事经验。本章预示了这一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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