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泰十年三月十五,会宁城。
混同江的冰已经化了整整一个月,江面上漂着最后几块残冰,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岸边,那三棵柳树已长成参天大树,枝条低垂,拂过水面,像是在梳洗自己的长发。
萧慕云站在树下,望着滔滔江水,心中涌起久违的平静。
一年了。自从开泰九年五月送走阿骨打,她已经一年没有离开过上京。这一年里,朝中无事,边境太平,改革稳步推进。皇帝亲政后日益成熟,张俭老成持重,萧忽古忠心耿耿。阿骨打在会宁办学堂、修道路、练兵马,把北疆都护府治理得井井有条。
难得的,真正的,太平。
“萧姑姑!”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萧慕云回头,只见阿骨打策马而来,身后跟着斡鲁补、挞不野、习不失等年轻首领。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她面前,眼中满是惊喜。
“萧姑姑!您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派人通知孩儿去接?”
萧慕云笑道:“刚到。想给你个惊喜。”
阿骨打咧嘴笑了,那笑容里还有十年前那个孩子的影子。
进城后,萧慕云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会宁城比她三年前来时又大了许多。城墙加高了一丈,城门多了两座,街道纵横交错,两旁店铺林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学堂里传来朗朗读书声,医馆门口排着长队,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萧姑姑,您看,”阿骨打指着街角一处新开的店铺,“那是斡鲁补叔叔家的绸缎庄。他媳妇开的,生意好得很。”
萧慕云望去,只见斡鲁补正站在店门口,笑得合不拢嘴。见她看来,他连连招手:“萧太傅!进来坐!进来坐!”
萧慕云笑着摇头,继续往前走。
“萧姑姑,您再看那边,”阿骨打又指向一处院落,“那是新盖的客栈,专门接待往来商贾。上个月有个西夏商人住在那儿,住了半个月,临走时说,会宁城比他们兴庆府还热闹。”
萧慕云点点头:“你治理得好。”
阿骨打不好意思地挠头:“不是孩儿一个人的功劳。斡鲁补叔叔他们,还有那些从各部迁来的百姓,大家一起建的。”
来到城中最高的地方,那座望京亭依旧矗立。亭中的石桌石凳上,四个名字依旧清晰。萧慕云抚摸着那个刻着自己名字的地方,久久不语。
阿骨打站在她身旁,轻声道:“萧姑姑,您不在的时候,孩儿每天都来这儿坐一会儿。看着南方的天空,想着您什么时候能来。”
萧慕云转头看他,这孩子已经长成了英气勃勃的青年。十八岁的年纪,肩背宽厚,目光沉稳,站在那里,已隐隐有了一方诸侯的气度。
“阿骨打,”她轻声道,“你长大了。”
阿骨打眼眶微微发红:“萧姑姑,您老了。”
萧慕云一怔,随即笑了。
是啊,她老了。四十二岁了。鬓边已生白发,眼角已有细纹。那些年日夜操劳留下的病根,每到阴雨天就会隐隐作痛。
可她心中,却比年轻时更加平静。
因为那些她亲手种下的树,已经长大了。
当晚,阿骨打在城中设宴,为萧慕云接风。
烤全羊、炖鹿肉、清蒸江鱼,摆了满满一桌。斡鲁补、挞不野、习不失等年轻首领作陪,轮番向萧慕云敬酒。萧慕云来者不拒,喝得面色微红。
酒至半酣,斡鲁补忽然起身,大声道:“萧太傅!末将有一事相求!”
萧慕云笑道:“斡鲁补将军请讲。”
斡鲁补指着身边的儿子斡鲁不——如今已是学堂的山长,二十岁的青年,眉宇间隐隐有几分父亲的憨厚,却多了几分书卷气。
“这小子,去年娶了媳妇,是徒单部一个姑娘。今年就抱上儿子了!”斡鲁补满脸放光,“末将想请萧太傅给这孙子赐个名!”
众人哄堂大笑。挞不野起哄道:“斡鲁补,你倒是会挑时候!萧太傅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就让人家赐名!”
斡鲁补瞪他一眼:“怎么?不行啊?”
萧慕云笑着摆手:“赐名不敢当。但若将军不弃,我可提个建议。”
斡鲁补大喜:“萧太傅请讲!”
萧慕云想了想,道:“这孩子生在会宁,长在混同江边。混同江,女真话叫‘按出虎水’,意思是金水。不如就叫‘按出虎’,既纪念他的故乡,又寓意这孩子将来能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
斡鲁补念叨了几遍:“按出虎……按出虎……好!这名字好!就叫按出虎!”他转头对儿子吼道,“听见没有?你儿子叫按出虎!”
斡鲁不连连点头,抱着刚满月的儿子,笑得合不拢嘴。
萧慕云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暖流。
这孩子,将来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会在这座城里长大,会在这条江边学会骑马射箭,会在这所学堂里读书识字,会在这个多族共处的环境中学会包容与理解。
他会成为一个比他们更好的人。
三月十八,萧慕云在阿骨打陪同下,去看那棵“萧姑姑树”。
树已经长到一人多高,枝繁叶茂,树干上刻着的“萧姑姑”三个字,已随树皮生长而变得模糊。树下,果然有一棵小树——是阿骨打去年种下的那根枝条,如今已齐腰高,枝叶青青。
“萧姑姑,您看,”阿骨打指着那棵小树,“它活了。孩儿天天浇水,盼着它快点长大。您说过,等它长到腰那么高,您就来看。它真的长到了,您也真的来了。”
萧慕云看着那棵小树,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嫩绿的叶子。
“阿骨打,”她轻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给它取名‘萧姑姑树’吗?”
阿骨打摇头。
“因为你阿玛。”萧慕云道,“你阿玛在信里说,他种的柳树,一棵刻着我的名字,一棵刻着太子的名字,一棵刻着他的名字。他说,每次看到那些树,就像看到我们。我听了,心里很感动。所以,我也想种一棵树,刻上你的名字。让这棵树,替我陪着你。”
阿骨打怔住,眼眶渐渐红了。
“萧姑姑……”
萧慕云拍拍他的肩膀:“傻孩子,哭什么?”
阿骨打抹了一把眼睛,咧嘴笑了:“孩儿是高兴的。”
三月二十,萧慕云准备返京。
阿骨打送了一程又一程,一直送到混同江边。
江边的柳树下,阿骨打忽然跪了下来。
“萧姑姑,”他仰头看着她,眼中含泪,“孩儿……孩儿会想您的。”
萧慕云扶起他,轻轻抱了抱。
“阿骨打,”她在他耳边轻声道,“你要记住,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我都在。陛下也在。那些你守护过的人,也在。”
阿骨打拼命点头。
萧慕云松开他,翻身上马。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滔滔的混同江,看了一眼青青的柳树,看了一眼那个站在江边的青年。
然后,她扬鞭策马,向南而去。
马蹄声碎,烟尘渐起。
春风拂面,带着泥土的芬芳。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第一次送阿骨打回会宁时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十岁的孩子,哭着问她:“萧姑姑,您会来看我吗?”
她说:“会。”
十年来,她来了四次。
每一次,那孩子都长高了一些,成熟了一些。
下一次,他该长成什么样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还会来的。
只要她还能走得动。
四月初一,萧慕云回到上京城。
刚入城,便见皇帝迎上来,眼中满是欢喜。
“萧姑姑!您可算回来了!”
萧慕云下马,福了福身:“陛下怎么亲自出城了?”
皇帝扶住她:“朕想您了。阿骨打来信说您去了会宁,朕就天天盼着您回来。”
萧慕云心中一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臣这不是回来了吗?”
进城时,御河两岸的桃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如云如霞。春风拂过,花瓣飘落,洒在河面上,随波逐流。
皇帝指着那些桃花,道:“萧姑姑,您不在的时候,朕每天来这里走走。看着这些花,想着您什么时候能回来一起看。”
萧慕云望着那些桃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也长大了。
四月初五,萧慕云收到阿骨打的信。
信中说,她走后,他在望京亭里坐了一夜。看着南方的天空,想着她什么时候能再来。那棵小树,他每天去看,又长高了一点。
信的末尾,阿骨打写道:
“萧姑姑,您说,等那棵树长成大树,您还会来吗?孩儿等着您。不管等多久,都等着。
阿骨打顿首”
萧慕云看着这封信,久久不语。
窗外,那棵枣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头绽出嫩绿的新芽,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树下,那根阿骨打种下的枝条,也长成了一棵小树。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轻轻笑了。
会来的。
一定会来的。
【历史信息注脚】
按出虎:女真语“金”的音译,完颜部发源于按出虎水(今哈尔滨阿什河),后成为金朝国号。此处为萧慕云所赐之名,暗合历史。
混同江:今松花江,女真语“按出虎水”是其支流。
斡鲁补:虚构人物,纥石烈部首领,阿骨打的叔辈。
会宁学堂:阿骨打在会宁城所建学堂,教授各族子弟,是女真文化教育的重要场所。
望京亭:阿骨打在会宁城所建亭子,寄托对萧慕云和太子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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