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南握着枯枝,站在崖边。
风更急了,吹得他衣袍乱舞。雾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他一遍遍重复那记直刺,每次都在调整:快一点,慢一点,高一点,低一点...
刺到第一百次时,手臂已酸麻不堪。
刺到第二百次时,枯枝“啪”的断了。
秦南看着手中半截残枝,忽然笑了。
他想起前世,读书时解数学题。有时候算半天算不出,一扔笔,随便写个答案,反而对了。老师说那是“灵感”,他那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
“灵感...”他喃喃。
他重新折了根枝,随手一刺。
这一次,他没算。他想的是:这风真烦,刺散它。
枝出。
风真的散了,以枝尖为中心,方圆三尺的雾气突然一空,像是被无形的手抹去。
秦南怔住。
阿良喝酒的动作停了。
“再来。”他说。
秦南再刺,这次想的是:那石头碍眼。
枝尖所指,三丈外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砰”的炸开,碎成齑粉。
“情绪视野”里,秦南看见自己刺出的不再是“意”,而是一道混杂的“念”。
有对风的烦,有对石头的厌,还有一丝...玩闹的兴致。
这些情绪缠绕在枝上,赋予它奇异的力量。
“原来如此。”阿良放下葫芦,眼中闪过精光,“你的剑道,不在‘算’,在‘念’。以念御剑,以情为锋,倒是稀奇。”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好了,第一课结束。”
秦南还沉浸在刚才的感悟中,闻言一愣:“这就结束了?”
“不然呢?”阿良伸个懒腰,“剑修修行,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教了你‘别算什么’,你悟出了‘该念什么’,这就够了。剩下的,自己练。”
他把空葫芦扔给秦南:“去,打点涧水回来。要中间那段的,别沾底泥。”
秦南接过葫芦,走到崖边。
涧深百丈,水声轰鸣。他正想着怎么下去,阿良在后面喊:“跳啊!”
“跳?”
“不然呢?飞下去?”阿良翻白眼,“武夫一境,皮肉初成,摔不死的。快点,我渴了。”
秦南咬牙,纵身一跃。
风声呼啸,雾气扑面。他下意识运转《滑步》,想在空中调整姿势,却发现无处借力。眼看离水面越来越近,他灵机一动,将枯枝往崖壁一插——
“嗤!”
枯枝竟插入石壁三寸。
下坠之势骤减。秦南借此翻身,足尖在枝上一踩,借力跃出,如飞燕掠水,葫芦一舀,灌满涧水,再在另一处石壁一蹬,向上腾起。
几个起落,已回崖上。
阿良接过葫芦,喝了一口,点头:“马马虎虎。”
秦南喘着气,却觉浑身畅快。刚才那一跃一落,对身体的掌控又精进一分。
“走了。”阿良转身,“明日还是卯时,带酒,要好酒。”
“前辈去哪?”
“杀人。”阿良摆摆手,青衫一闪,已消失在崖后。
秦南独自站在崖边。
日头已高,雾气散尽,露出涧底奔腾的浊流。他握着那截枯枝,回想刚才那两刺。
以念御剑,以情为锋。
他尝试调动愤怒值,体内还剩200点,暗红色的真意在经脉中流淌。他将一丝真意注入枯枝,再次刺出。
“嗤!”
枝尖竟冒出寸许长的红芒,如火焰,如血光。
这一刺,比之前快了三分,狠了五分。
秦南心念再动,将昨日收集的、来自阿良的那丝“戏谑”真意也注入。
红芒中多了点金色,刺出的轨迹也变得飘忽,像醉汉的步子,歪歪扭扭,却总在不可能处转折。
“有趣。”他笑了。
又练了半个时辰,直到日上三竿,才收功下山。
回城的路上,经过一片松林。
林深叶密,阳光斑驳。秦南正琢磨着明日去哪弄好酒,忽然脚步一顿。
前方三十步,树下站着个人。
白衣,负剑,身形挺拔如松。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眉目冷峻,眼神如剑,直直刺来。
“秦南?”那人开口,声音也冷。
“我是。”秦南抱拳,“阁下是...”
“宋律。”白衣人说,“长城执法堂,丙字队。”
执法堂?秦南心中一凛。长城规矩森严,执法堂掌刑罚,轻易不出面。
“有事?”
“你昨日入城,今日卯时出城,去了断崖。”宋律一字一句,“与谁见面?所为何事?”
秦南皱眉:“与朋友喝酒练剑,也要报备?”
“普通朋友不用。”宋律上前一步,“但若那朋友是阿良,就需要。”
他盯着秦南的眼睛:“阿良身份特殊,与他往来者,需记录在案。尤其你这种来历不明的新人。”
秦南沉默。
他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意”。
不是杀气,是某种刻板的“规矩”真意,淡金色,如锁链,如枷锁。
“我只是学剑。”他说。
“学剑可以。”宋律伸手,“把你的玉牌给我。”
秦南迟疑。
玉牌不仅是身份证明,还记录军功、行踪。交出去,等于裸身于人前。
“怎么,心虚?”宋律冷笑。
秦南深吸一口气,还是递出玉牌。
宋律接过,指尖在玉牌上一划。玉牌亮起,浮现出秦南的信息:丁等战卒,无军功,昨日入城,今晨出城...断崖停留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宋律抬眼,“就学了一剑?”
“是。”
“演示给我看。”
秦南握紧枯枝。
他知道,这是试探,也是下马威。执法堂要立威,新人是最好的靶子。
“这里?”他环顾四周,“不太方便吧。”
“无妨。”宋律后退三步,“我只守不攻,你能让我挪步,便算你过关。”
话说得轻巧,但秦南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规矩”真意已凝聚如实质,在周身形成无形气墙。
这是上三境才有的“意场”。
眼前这人,至少是六境武夫,甚至可能是七境剑修。
打不过。
但秦南笑了。
他想起阿良的话:剑是筷子,夹不来就扒拉。
也想起刚才悟出的:以念御剑。
他没动怒,反而调动了那丝“戏谑”真意。
然后他举枝,不是刺,是点,点向宋律脚下三尺处,一块松动的石板。
“前辈,”他笑眯眯地说,“你踩到蚂蚁了。”
宋律一愣,下意识低头。
就在这瞬间,秦南动了。
不是攻,是跑。
《滑步》全力施展,身形如鬼魅,向左横移五丈,再折向林外。
宋律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怒意。
“想跑?”
他足尖一点,人已追出。速度之快,在原地留下残影。
秦南头也不回,拼命狂奔。体内愤怒值疯狂消耗,注入双腿,《滑步》运转到极致。他专挑崎岖处跑,跳石、钻缝、绕树。
全是《逃命要诀》里教的。
但宋律更快。
三息,距离拉近到十丈。
五息,五丈。
第七息,秦南已能感觉到背后袭来的剑气,冰冷,锋锐,如针扎背。
逃不掉了。
他心一横,猛地转身,枯枝全力刺出。
不是刺宋律,是刺向旁边一棵老松。
“咔嚓!”
枯枝刺入树干,秦南借力一荡,整个人腾空而起,翻到树后。
几乎同时,宋律的剑到了。
一道白色剑气掠过,将秦南刚才站立处的地面斩出三尺深沟。
秦南落地,翻滚,起身时手中已抓了把沙土。
又是同样的招式。
但宋律这次没上当。
他剑尖一挑,剑气成网,封死所有角度。
“束手就擒。”他冷声道。
秦南喘着粗气,看着光幕上仅剩的80点愤怒值。
不够了。
打不过,跑不掉。
他咬咬牙,忽然大喊:“阿良!你再不出来,我就把你偷看陆芝洗澡的事说出去!”
林中寂静。
宋律脸色一沉:“胡言乱语!”
他正要出剑,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唉...”
阿良从一棵树后转出来,手里还拎着只烤鸡,满嘴油光。
“小子,你这就不厚道了。”他啃着鸡腿,“我什么时候偷看陆芝洗澡了?那是光明正大地看,她练剑时溅起水花,我能不看吗?”
宋律转身,面色凝重:“阿良先生。”
“小宋啊,”阿良抹抹嘴,“这么大火气干嘛?不就是查个新人嘛,查完了没?查完了我领走了啊。”
“此人来历不明,与先生过从甚密,按规矩需带回执法堂细查。”
“规矩?”阿良笑了,“宋律,你入长城几年了?”
“十一年。”
“十一年,还这么死板。”阿良摇头,“你知道为什么你卡在六境巅峰,迟迟破不了七境吗?”
宋律握剑的手紧了紧。
“因为你的剑里,只有规矩,没有人。”阿良走到秦南身边,拍拍他肩膀,“这小子呢,虽然弱得像鸡崽子,但他剑里有‘人’,有怕,有算,有耍小聪明,还有...嗯,无耻。”
他咧嘴笑:“这就比你的剑,有意思多了。”
宋律沉默。
良久,他收起剑,抱拳:“既然先生作保,那便罢了。”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秦南一眼:“你的玉牌。”
秦南递还。
宋律接过,指尖在玉牌上又划了一下,才丢回来:“我已记录,你好自为之。”
说完,白衣一闪,消失林中。
秦南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倒。
“这就吓软了?”阿良嗤笑,“以后碰上大场面怎么办?”
“前辈,”秦南苦笑,“我只是个一境武夫。”
“一境怎么了?”阿良把鸡腿骨一扔,“我像你这么大时,还没入境呢。不也活到现在?”
他上下打量秦南,忽然伸手,按在他丹田处。
一股温和真意涌入,在秦南体内转了一圈。
“咦?”阿良挑眉,“《归墟吞天诀》?你小子哪来的这功法?”
秦南心头一跳。
系统的事,绝不能暴露。
“捡的。”他硬着头皮说。
“捡的?”阿良似笑非笑,“这功法失传三千年了,你能在崖底捡到?还能无师自通练到入门?”
秦南沉默。
阿良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行,谁还没点秘密。我不问,你也别说。不过小子,我提醒你一句,归墟之道,吞天噬地,但也易遭反噬。练可以,别贪。”
他拍拍秦南肩膀:“走了,明日记得带酒。”
青衫一晃,又不见了。
秦南站在原地,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冒出来。
阿良看出来了。
虽然没深究,但他确实看出《归墟吞天诀》的来历。
还有宋律,可能已经盯上自己了。
他握紧玉牌,感受着上面新增的“监视印记”,淡金色的,和宋律身上的“规矩”真意同源。
前路,似乎比想象中更险。
但秦南却笑了。
怕什么?
有系统,有阿良,有刚刚悟出的“念剑”。
还有这满城的妖,满城的剑,满城的...愤怒值。
他握紧枯枝,对着宋律消失的方向,虚刺一记。
“等着,”他轻声说,“等我吃饱了,再跟你算账。”
日光透过枝叶,落在他脸上。
一半明,一半暗。
像剑的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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