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擦黑的时候,靠山村彻底没了声响。
不是平日里那种夜深人静的安静,是死一样的寂静。连平时最爱叫的野狗都没了动静,整个村子像是被一口黑锅扣住了,压得人喘不上气。周家那片烧得只剩下几根黑木桩子的废墟,还在隐隐约约冒着青烟,混着一股子焦糊味和……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林小草拖着快散架的身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外走。她怀里抱着个用破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不对,那重量轻得吓人,更像是一具空荡荡的骨架外面包了层皮。是墨璃。
墨璃这会儿就剩下一口气了。脸色白得像刚糊上去的窗户纸,嘴唇泛着青紫色,气若游丝,进的气儿还没出的气儿多。赵秀兰捅她那一下,是真要了命了。那柄玄冰短剑,跟锁了她快一年的铁链子是同个材料打的,泡足了十年的雄黄酒,专克她们这些长虫精。剑是拔出来了,可伤口处不见红,只往外渗着丝丝缕缕的寒气,周围的皮肉都冻得发硬,泛着一层不祥的灰白色。
林小草不敢回村。村里现在是个啥光景,她用脚指头都想得出来。周大山和那帮男人的烂肉估计还没人收拾,她娘赵秀兰也断气在了院门口。她现在抱着半人半蛇的墨璃回去,不是被当成妖怪活活打死,就是被剩下的唾沫星子淹死。
能去哪儿呢?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只有一个念头模糊地闪着——陈百草!对,那个在镇上开医馆的陈郎中!上次发大水困在村里,他给娘瞧过病,说话和气,眼神也正,不像那些看见她就躲的村民。最重要的是,他好像……好像看出点啥,但没声张,还悄悄留了句话,说要有难处可以去镇上寻他。
死马当活马医吧!林小草咬紧后槽牙,把怀里的人又往上颠了颠,朝着镇子的方向摸黑走去。墨璃姐姐浑身冰凉,要不是胸口还有一丝微乎其微的起伏,林小草真以为她已经……
夜路难行,尤其是抱着个人。林小草自己也又累又饿,身上被火星子燎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好几次她腿一软,差点栽进路边的沟里。她不敢停,生怕一停下来,墨璃姐姐那口气就断了。
“蛇女姐姐……你撑住……马上就到镇上了……有郎中……有郎中能救你……”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对着怀里的人念叨,也不知道是安慰墨璃,还是给自己打气。
快到镇口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林小草瞅准个早起的卖菜老汉,打听清楚了陈百草医馆的位置,也顾不得旁人诧异的眼光,低着头就往那儿冲。
“回春堂”,牌子不大,门脸也旧。林小草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了,用肩膀顶开虚掩的门,踉跄着就跌了进去。
医馆里弥漫着一股好闻的草药味。陈百草正坐在柜台后面擦拭捣药罐子,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林小草和她怀里那个用破被子裹着、却隐约露出几缕黑发和一只毫无血色手腕的“人”时,明显愣住了。
“小姑娘,你这是……”
“陈郎中!救命!救救她!”林小草“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眼泪唰地流了下来,也顾不上擦,把墨璃小心地放在地上铺着的草席上,“求求你,救救她!”
陈百草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绕过柜台走过来。他先是看了看林小草狼狈的样子,又蹲下身,轻轻掀开破被子一角。当他看到墨璃那张绝美却死气沉沉的脸,以及脖颈处若隐若现的淡青色细鳞时,瞳孔猛地一缩,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没急着号脉,而是先凑近看了看墨璃肩胛处那个诡异的伤口,又用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周围的皮肤,触手冰寒刺骨!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这伤……”陈百草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是极阴寒之物所伤,而且……带着一股霸道无比的药毒之气!这……这绝非寻常刀剑之伤!”
他示意林小草帮忙,将墨璃侧过身,露出整个后背。伤口在左侧肩胛下方,不大,却深,周围的血管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像是被冻住的蛛网。
陈百草取出脉枕,三根手指搭上墨璃冰冷的手腕。他的手指刚放上去,就微微颤抖了一下。他闭着眼,屏息凝神诊了许久,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脉象……乱如麻,时有时无,尺脉沉微欲绝……这是元气耗尽、魂魄将离之兆啊!”他睁开眼,看向林小草,眼神复杂无比,“姑娘,这位……她到底是被何物所伤?寻常伤势,绝无此等霸道的寒毒侵入心脉!”
林小草知道瞒不住,也顾不上许多了,哭着把赵秀兰用玄冰短剑刺杀墨璃的事说了出来,只隐去了墨璃的真实身份,说是仇家报复。
“玄冰铁……还浸过雄黄……”陈百草喃喃自语,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怪不得……怪不得如此棘手!此物专伤灵体根本,非寻常草药能解啊!”
他看着林小草绝望的眼神,又看了看草席上气息越来越弱的墨璃,叹了口气:“医者父母心,老夫……尽力一试吧!但她这伤,老夫实在没有把握,只能暂且吊住她一口气!”
他让林小草帮忙,把墨璃抬到里间一张窄小的病床上。然后迅速打开一个锁着的旧木柜,从最底层取出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盒。打开木盒,里面是并排插着的几十根长短不一、闪着寒光的金针。
“帮我扶稳她!”陈百草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专注。他抽出一根最长的金针,在油灯火焰上飞快地燎过,然后运指如飞,精准地刺入墨璃头顶的“百会穴”。接着是胸口“膻中穴”,后背“心俞穴”、“肺俞穴”……他下针极快,手法娴熟,每一针落下,墨璃的身体都会轻微地痉挛一下,伤口处渗出的寒气似乎也微弱了一分。
林小草紧紧扶着墨璃的肩膀,能感觉到手下冰冷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她看着那一根根金针扎进墨璃的身体,心都揪到了嗓子眼。
行针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陈百草的额头已经满是汗水。他起出金针,又快步走到药柜前,打开一个密封的小陶罐,从里面取出一小截用红布包着、婴儿手臂粗细、须根俱全的老山参。他小心翼翼地切下薄薄几片,放入药罐,又配了几味林小草不认识的药材,加入清水,放在小泥炉上文火慢煎。
“这是我家传的‘百年老山参’,吊命用的,就这点家底了。”陈百草一边看着火,一边对林小草说,“希望能暂时压住她体内的寒气,护住心脉不断。”
药煎好了,是浓稠的参汤。可墨璃牙关紧闭,根本喂不进去。陈百草想了个法子,用一根干净的芦管,一头插进药碗,一头小心地撬开墨璃的齿缝,一点点滴进去。
喂完药,陈百草再次给墨璃诊脉。良久,他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点点,但脸色依旧凝重。
“脉象……稍微稳了一点点,像是狂风暴雨里抓住了一根细线,但……太微弱了。”他看向林小草,语气沉重,“姑娘,老夫实话实说,我这金针和老参,只能算是杯水车薪,暂时延缓生机流逝。这玄冰铁剑的寒毒,已经伤及她的根本,如同大树被刨了根,光靠浇水是活不过来的。”
林小草刚燃起的一点希望瞬间又黯淡下去,眼泪止不住地流:“陈郎中,真的……真的没别的办法了吗?求求你,再想想办法……”
陈百草在屋里踱了几步,沉吟半晌,才压低了声音说:“寻常的药石,对此伤确实无效。此乃‘道伤’,非‘病伤’。”
他看向林小草,目光深邃:“若要救她,或许……需寻非常之法。”
“非常之法?”林小草急切地问。
“嗯。”陈百草点点头,“我曾听我祖父提过,世间有些灵物,本身蕴含天地精华,或能克制这等阴寒邪毒。比如,极阳之地生长的‘火龙草’,传说中能活死人肉白骨的‘朱果’,或者……某些通灵异兽的内丹精血。但这些东西,都只存在于古籍传说之中,虚无缥缈,可遇不可求啊!”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昏迷的墨璃,声音更低了:“或许……解铃还须系铃人。伤她之物至阴至寒,能克此毒的,恐怕非得是至阳至刚、或者与她本源相近的天地灵物不可。这就要看她的……造化了。”
林小草听得似懂非懂,但“天地灵物”四个字,像是一道微弱的光,照进了她绝望的心里。她想起墨璃姐姐说过,自己是千年灵蛇,那能救她的,肯定不是普通东西!
“陈郎中,您告诉我,哪儿能找到这些灵物?我这就去找!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去!”林小草抓住陈百草的袖子,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陈百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孩子,不是我不告诉你。是这些地方,都凶险异常,且虚无缥缈。或许在海外仙山,或许在万丈深渊,或许……只在人心念动处。你一个女娃,如何去得?只怕灵物没找到,先把命搭上了。”
他看着林小草倔强而绝望的眼神,终究是不忍,走到桌边,拿出一张草纸,用炭笔简单画了几笔:“我也只是根据古书推测。据说,极热之地,如南方火山脚下,或有至阳草药;极寒之巅,如北地雪原深处,或生至阴之花,物极必反,或有一线生机;还有那灵气充沛的海外仙岛、人迹罕至的古老秘境……这些都只是方向,具体在哪,无人知晓。”
他把草图递给林小草:“这参汤的药力,最多能维持她三天。三天之内,她若能醒转,或许还有一丝希望。若不能……姑娘,你也早做打算吧。”
林小草颤抖着接过那张轻飘飘的草纸,却觉得有千斤重。她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墨璃,又看看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三天……只有三天……
她把草图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对着陈百草深深鞠了一躬:“陈郎中,谢谢您!您的恩情,我林小草这辈子记下了!这三天,麻烦您……麻烦您再照看她一下,我……我出去想想办法!”
说完,她最后看了一眼墨璃,转身冲出了医馆。晨光刺眼,她却觉得前路一片黑暗。但她不能倒下,墨璃姐姐为了她受了那么多苦,现在能救她的,或许只有自己了。
那张简陋的草图,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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