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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捞鱼的少年

    寅时的夜色最是浓稠,浓得像化不开的陈年墨块。

    陈春泽醒了。

    他睁着眼,盯着自家破败的房顶。

    茅草缝隙间透进星星点点的辉光——那是前几日狂风刮破的窟窿,还未来得及修补。

    整整三天了,他夜夜如此:睁眼到天明,闭上眼就是流光漫天、山崩地裂的幻象。

    身边妇人睡得正沉,鼾声均匀如纺车。

    陈春泽侧过脸,在昏暗里望着妻子枯黄的面容,心头泛起一阵酸楚。

    《诗经》有云:“宜尔室家,乐尔妻帑”,可这世道,连安稳睡觉都成了奢望。

    他悄悄起身,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葛布短衫,推门走进院中。

    大黄狗在窝里翻了个身,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又沉沉睡去。

    这畜生怕是村里唯一还能安睡的生灵了——它不懂那些“高来高去的仙人”意味着什么。

    陈春泽站在薄雾里,望着玉鲲村从睡梦中缓缓苏醒。

    鸡鸣声此起彼伏,像破碎的陶片划破寂静。

    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几缕炊烟从茅舍间袅袅升起,在晨雾中纠缠成青灰色的带子。

    这本该是陶渊明笔下“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的田园诗画,此刻却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阴霾。

    “仙人打架……”陈春泽喃喃自语,粗糙的手掌下意识握紧。

    七日前,玉鲲山深处传来第一声轰鸣。

    那声音不像雷鸣,倒像是天穹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紧接着,各色流光划过天际:赤红如血,青碧如翡,银白如练。

    它们在云端追逐厮杀,偶尔有光芒坠地,便是山崩地裂的巨响。

    村里最年长的秦太公说,他活了一百零三岁,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这是仙人在斗法啊。”

    老人颤巍巍地跪在祠堂前,领着全村人磕头,“莫要看,莫要问,只求平安。”

    可如何能不看?

    每一道流光掠过,村民们便齐刷刷跪倒一片,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陈春泽记得第三次磕头时,身旁的王老二裤裆湿了一片——没人笑话他,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揣着同样的恐惧。

    “深山路窄,朝廷管不着。”

    陈春泽对着晨雾低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可仙人一道法术下来,玉鲲村……怕是连条狗都剩不下。”

    他想起《汉书》里那段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从前在镇上听说书先生念时还不甚了了,如今方知其中寒意。

    “阿爹!”

    清脆的童音打断思绪。

    陈春泽回头,看见儿子陈平安从屋里冲出来。

    半大孩子,眉眼清秀得像他娘,偏偏眼神里带着山野孩子特有的狡黠机灵——像林间小鹿,时刻警醒着周遭动静。

    “今个干啥活?”陈平安仰着头问,眼睛里闪着光。

    陈春泽心头一软。

    这孩子才十二岁,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早早跟着下田干活。

    前些天仙人闹得最凶时,他夜里吓得钻到父母被窝里,小手冰凉。

    “去破澜河弄点河鱼河蟹来。”陈春泽摆摆手,努力让语气轻松些,“今个田里活不多,给你娘整点鲜味补补身子。”

    “好耶!”

    陈平安眼睛亮起来,转身冲进屋里。

    不一会儿,就提着绳筐和自制鱼叉跑出来,赤脚踩在泥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小心些,莫往深水去。”陈春泽叮嘱道。

    “晓得嘞!”话音未落,人已溜出去老远。

    陈春泽望着儿子蹦跳的背影,嘴角难得扯出一丝笑意。

    但很快,那笑意又沉了下去——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破澜河是玉鲲村的命脉。

    河水自玉鲲山深处蜿蜒而下,流到村口这段变得又浅又宽,形成大片滩涂。

    芦苇丛生,水草丰茂,成了村里鹅鸭的天然牧场。

    每到清晨,家家户户打开圈门,成群的鹅鸭便摇摇摆摆下河,傍晚时分,只需站在河边一声吆喝,它们又会“拖拖的都跟了回家”。

    陈平安赶到河边时,鹅鸭还未放出,河面空荡荡的,只有两艘小木筏系在岸边,随波轻晃。

    他熟练地挽起裤腿和袖子,双腿跪进及膝的淤泥里。

    河水清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双手在身前浑浊的水里摸索,眼睛却死死盯着河面——他在找鱼的影子。

    “有了!”

    一尾青鱼从水草间游过,背鳍划开水面,留下一道细痕。

    陈平安屏住呼吸,身子缓缓下沉。

    河水没过脖颈,没过口鼻,最后连头顶都浸入水中。

    世界骤然安静,只剩下水流拂过耳廓的汩汩声。

    右手如电般探出!

    五指收紧的瞬间,他感受到鱼鳃在掌心跳动的触感。

    用力一提,一尾两斤来重的青鱼破水而出,在晨光里甩出一串晶莹的水珠。

    “嘿嘿!”陈平安大笑,将鱼丢进背后的筐里。

    这青鱼鳞片细密,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青光,是破澜河少见的品种——多半是从上游深水区窜下来的。

    寻常河鱼机警得很,哪会这般容易得手?今日算是撞了大运。

    他正得意,脚底忽然触到一处异样。

    不是淤泥的绵软,不是石头的粗砺,而是一种……过分的平滑。

    像是被打磨了千万年的玉璧,又像是什么器物的表面。

    隐约间,似乎还有微弱的银光一闪而过。

    陈平安皱起眉,正准备再潜下去细看,岸上忽然传来呼喊:

    “平安哥!”

    他下意识把鱼筐往身后一藏——这是孩子们之间的小心思,生怕对方看见自己收获颇丰,要分走几条。

    芦苇丛里钻出个瘦小的身影,是堂弟陈平山。

    这孩子比陈平安小两岁,面黄肌瘦的,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粗布衣——那是他哥哥穿剩下的。

    “山弟儿,来放鸭呀?”陈平安松了口气,把筐子拎到身前。

    “嗯!”陈平山乖巧点头,随即压低声音,“清早听闻件怪事——村口死了只牡鹿,好大!鹿角有桌案那么大,说是被毒蛇咬了腿,跑出来就倒下了。”

    陈平安听得心头一跳。

    玉鲲山深处确有鹿群,但跑到村口却是罕见。何况这个时节……

    “村里老人说,这是山里有大灾的征兆。”陈平山说着,眼睛却盯着鱼筐,“平安哥,你这鱼……”

    “看看,刚抓的!”陈平安拎起青鱼,得意地晃了晃。

    “好鱼儿啊!”陈平山咽了口唾沫,眼睛里满是羡慕。

    陈平安心里一酸。

    这堂弟家里,父亲长年卧病在床,大哥又是个游手好闲的,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

    平日里陈春泽没少接济,陈平安也常偷偷给他塞些吃食。

    “等会儿……”陈平安话未说完,陈平山却摇摇头:

    “行了平安哥,我得回去看鸭儿了。少了两只,我哥非打死我不可。”

    “去去去,小心些。”

    看着堂弟瘦小的身影消失在芦苇丛后,陈平安叹了口气。

    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河底——那个发光的物件还在。

    深吸一口气,他再次潜入水中。

    河底的世界与岸上截然不同。

    光线被水流切割成晃动的光柱,水草如墨绿色绸带般摇曳。

    细沙在指缝间流淌,偶尔有米粒大小的螺蛳缓缓爬过。

    陈平安摸索了好一阵,指尖终于触到那个“东西”。

    圆形的,边缘规整,表面冰凉光滑。

    他用力一抠,把它从沙泥中挖了出来。

    “噗哈——”

    冲出水面,陈平安抹了把脸,迫不及待地看向手中之物。

    那是一面……镜子?

    巴掌大小,中心是青灰色的圆形盘面,边缘箍着一圈暗色金属边框。

    材质非铜非铁,入手沉甸甸的,比看上去要重得多。

    最奇特的是镜面——碎成了七八块,像蛛网般裂开,却神奇地没有散架,全靠那圈箍边维系着。

    碎纹间,隐约有极淡的银光流转,稍纵即逝。

    陈平安翻到背面。

    那里刻着一个符号。

    不是文字,不是花纹,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充满诡异美感的图案:似圆非圆,似方非方,线条蜿蜒如蛇行,却又带着某种说不出的韵律。

    盯着看久了,竟觉得那符号在缓缓旋转,要把他魂魄都吸进去似的。

    “嘶——”陈平安赶紧移开目光,心脏怦怦直跳。

    他想起去年去镇上看姨母时,见过她梳妆用的铜镜。当时母亲还感叹:“只有田口大的人家,才用得起这稀罕物。”

    可姨母那面铜镜,镜面光可鉴人,哪像手中这面,雾蒙蒙的什么也照不出来。陈平安对着镜面哈了口气,用袖子使劲擦——依旧模糊如隔浓雾。

    “是块破镜子,可惜了。”他摇摇头,随手把镜子丢进鱼筐,和那条青鱼作伴去了。

    陈山河在河底已经呆了整整十七天。

    起初的震撼、迷茫、恐惧,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焦虑取代——他的修炼,停滞了。

    从第三天开始,无论他如何努力吞吐月华,体内那缕气流都不再增长。

    就像一只装满了水的陶罐,再也容纳不下更多。

    他试过改变运转路径,试过在白天吸纳日光,甚至试过引导河底微弱的水灵之气……全部无效。

    除了能让镜身发出强弱不等的光芒外,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前世熬夜改方案却被告知“全部重做”更令人绝望。

    至少那时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努力。

    而现在,他连自己是什么、该怎么做都一无所知。

    就像《楚辞·天问》里那些无解的问题:“圜则九重,孰营度之?惟兹何功,孰初作之?”

    清晨时分,他正看着一条大青鱼在附近游弋,思考着是否该尝试与生灵沟通——哪怕是一条鱼——忽然间,一只大手从天而降。

    “噗!”

    青鱼被按进淤泥,水底震动。

    陈山河“看”见那只手抓住鱼鳃,将挣扎的鱼儿提出水面。

    紧接着,另一只手伸向他……

    被捞起的瞬间,陈山河意识有一刹那的空白。

    然后,他“看见”了一张脸。

    少年的脸,皮肤被晒成小麦色,眉眼清秀,鼻梁挺直。

    眼睛很亮,像山涧里未被污染的泉水。

    此刻这双眼睛里,充满了好奇与……一丝失望?

    少年叽里呱啦说了些什么,语速很快,发音奇特。

    陈山河努力分辨,却一个字也听不懂——那音调、音节,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就像前世听黔东南深山里的苗语,只觉得韵律优美,却不明所以。

    “完了。”陈山河心里一沉。

    语言不通,意味着无法交流。

    无法交流,意味着他很难获取信息、了解这个世界、找到提升之法。

    就算将来能“说话”,对方也听不懂——这简直是穿越者最糟糕的开局之一。

    少年把他丢进鱼筐。

    陈山河“躺”在筐底,和那条奄奄一息的青鱼大眼瞪小眼。

    鱼鳃开合,尾巴无力地拍打着筐壁。

    透过竹篾缝隙,他能看见少年继续在河里摸鱼,每次有所收获,都会自言自语几句。

    等等……

    陈山河凝神静气,将感知力集中到少年身上。

    一种奇妙的感应出现了。

    不是“听到”心声,也不是“看到”记忆,而是一种模糊的、关于“注意力指向”的感知。

    当少年盯着某条鱼时,陈山河能隐约感觉到那个方向;当少年数鱼时,他能捕捉到数字对应的“意念波动”。

    “一、二……这条是第三条了。”少年拎起一条鲫鱼,嘀咕了一句。

    陈山河敏锐地捕捉到“三”这个音,与少年意念中“第三条鱼”的概念产生了关联。

    “青尾、白条、花鲢……”少年每抓到一种鱼,都会念叨名字。

    渐渐地,陈山河开始积累词汇。

    数字从三到六,四种常见鱼类的名称,还有“大”、“小”、“好”、“去”等简单字眼。

    就像婴儿学语,从最基础的声音与意义对应开始。

    “至少……有希望了。”陈山河稍稍安心。

    少年终于起身,提着沉甸甸的鱼筐往岸上走。

    筐子晃荡,镜子与鱼身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山河“望”着少年单薄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

    这少年显然是农家孩子,得了这面“破镜子”,多半会带回家给父母看。

    农家人朴实,应该不会把这种看起来不值钱的东西当回事——最大的可能是随手扔在墙角,或者给家里的孩子当玩具。

    这反而是好事。

    低调,不引人注目,慢慢观察,慢慢学习。

    等掌握了语言,再想办法了解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寻找突破瓶颈的方法。

    至于镜子的来历、梦中的追杀、那些金色符文……陈山河暂时将它们压在心底。

    《道德经》说:“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他现在就是那“至柔”的水,需要慢慢渗透,慢慢积累。

    鱼筐晃动着,离开了河边。

    晨光越来越亮,照在破澜河上,波光粼粼如碎金铺洒。

    远处玉鲲村的炊烟越发浓密,新的一天开始了。

    陈平安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赤脚踩在田埂上。

    他完全不知道,筐里那面“破镜子”中,有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正以他为契机,开始真正接触这个充满仙妖魔鬼神精怪、机遇与危险的世界。

    而镜子背面那个诡异的符号,在某一瞬间,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像沉睡的眼睑,将要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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