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关,总兵府密室。
吴三桂坐在案前,心情有些复杂。
太子给了自己很大的惊喜不假,但是也隐隐感到有些威胁。
方光琛站在下首,垂手而立。
“献廷,坐。”吴三桂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方光琛没客气,撩袍坐下。
他父亲方一藻曾任明朝蓟辽总督,是吴三桂的上司和恩主,双方有世家之谊。
他与吴三桂,既是君臣,又是发小。
关系非同一般。
他看着吴三桂,等对方开口。
吴三桂似乎有些疲倦,想了一会,才继续开口。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太子收买人心,手段老辣。”方光琛说,“那些民夫、士卒,看他的眼神不对了。”
吴三桂点点头,显然很是认可。
他现在要对付李自成的大军,还要防着清廷那边,兵力确实吃紧。
但是太子的出现,可以凝聚军心,让军队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可也不能让太子坐大。
否则就算打退了李闯,日后也是个麻烦。
“不够。”他说。
方光琛抬眼。
“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
吴三桂沉吟片刻,
“但太子在军中声望越高,对咱们很不利。等打退了李闯,他若借势坐大,尾大不掉。”
方光琛没说话,等他下文。
“得防着他。”
吴三桂继续说,
“但不能明着来。眼下还要用他这面旗。”
“总镇的意思是?”
“明面上,由着他去。他要抚慰军民,就让他抚慰;要收买人心,就让他收买。”
吴三桂目光锐利,
“但暗地里,要把咱们的人安插进去。他见了谁,说了什么,都要记下来。”
方光琛皱眉:
“这样会不会太明显?太子不是傻子,迟早察觉。”
“所以要聪明点。”
吴三桂嘴角扯了扯,
“派去的人,要挑机灵的,会来事的。明着是护卫,暗地里是眼线。太子若问起,就说担心他的安全。”
方光琛沉吟。
这活儿风险大,但有必要。
关键是,怎么确保派去的人可靠?
吴三桂看出他顾虑,淡淡道:
“挑家眷在关内的老人去。告诉他们,好生办事,家人有赏;若敢吃里扒外,全家连坐。”
方光琛闻言也是心中大定。
有这话,就等于有了底。
总镇要的是掌控,是防患于未然。
“还有一事。”
方光琛道,
“太子那套防御的法子,闻所未闻。若让他继续在军中推行,只怕……威望日隆。”
吴三桂沉默片刻。
他何尝不知?
那壕沟铁网的战法,确实有效。
若真让太子在军中树立威信,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但眼下,这套战法是对付李自成的利器。
“让他教。”
吴三桂最终道,
“但传令各营,习练新战法,必须经由咱们的人。功劳,要记在关宁军头上,不能全算太子的。”
方光琛会意。
这是要既用太子的智谋,又要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
“另外,”
吴三桂补充道,
“告诉各营将领,太子终究是客军。关宁军的根本,还是咱们这些老兄弟。让他们把眼睛放亮些,别被几句好话就哄了去。”
方光琛点头。
这是要提醒麾下将领站稳立场。
“去吧。”吴三桂摆手,“趁夜安排,别让人看见。”
方光琛起身,行了个礼,转身退出密室。
吴三桂独自坐着,听风声渐大。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打在脸上,很凉。
太子这把刀,得用好。
不能太快折了,也不能太钝。
得用他打退李闯,又不能让他趁机坐大。
等打退了李自成,清廷那边也好应付。
到时候,太子是真是假,还不全凭他一张嘴?
至于那些被太子笼络的人……吴三桂冷笑。
关宁军跟他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岂是那么容易就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子拐跑的?
……
山海关外五十里,清军大营。
正蓝旗两千大军,在此驻扎,准备明日一早,就进入山海关支援吴三桂。
豪格坐在虎皮椅上,看着手里的军报。
帐外有风声,呼呼作响。
“明国太子……朱慈烺?”他放下军报,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范文程垂手站在下首,低声道:
“王爷,探子来报,此人日前在关前以寡击众,大破闯贼精锐。如今关内军民,皆视若神明。”
听到范文程如此称呼自己,豪格不由得眉头微皱。
毕竟,他现在已经不是什么肃亲王了。
在年初的时候,那多尔衮为了整自己,把自己的爵位削了,贬为庶民。
如今,范文程这么称呼自己,恐怕更多的是讽刺。
豪格冷笑:“一个黄口小儿,能有多大本事?”
“王爷不可小觑。”范文程抬头,“此人若真能凝聚明国残部,于我大清入主中原,必成心腹大患。”
豪格没说话。
他这次带兵来山海关,明为助战,实为多尔衮将他排挤出权力中心。
这口气,他咽不下。
“你的意思?”豪格问。
“趁乱除之。”范文程声音压低,“两军交战之际,派人混入关内,伺机击杀。届时可推给流寇,与我大清无关。”
豪格盯着范文程,忽然大笑:“范先生,你一个汉人,倒比我这个满人更恨明国太子?”
范文程垂首:“奴才只为大清着想。”
豪格笑容一收,语气转冷: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恨的不是明国太子,是恨所有朱家子孙。你范文程当年在明国考不上功名,这才投了我大清。如今见着个姓朱的,就恨不得食肉寝皮。”
范文程脸色一白,手指在袖中捏紧。
豪格站起身,走到范文程面前:
“我豪格打仗,光明正大。要杀,就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杀。暗中行刺,那是你们汉人玩的把戏。”
他顿了顿,又道:
“再说,吴三桂那老狐狸,能让我们轻易得手?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给了多尔衮整治我的借口。”
范文程低头不语。
豪格挥挥手:
“下去吧。明日进关,看我如何会会这个明国太子。”
范文程躬身退出大帐。
帐外大风呼啸,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
他回头看了眼豪格大帐,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豪格说得对,他恨所有朱家子孙。
他作为范仲淹十七代孙,却沦落成为鞑子的包衣奴才。
当年他寒窗苦读,却因出身卑微,屡试不第。
那些朱家王爷,哪个不是酒囊饭袋,却可以高居庙堂。
如今好不容易投靠大清,有望一展抱负,却又冒出个太子来。
他范文程不信命。
既然豪格不愿动手,那他就自己来。
这个太子,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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