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兵府内,吴三桂靠在床头,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他听完郭壮图的话,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史可法?”
他笑得前仰后合,牵动了伤口,又咳嗽了几声,
“那个自诩清流的史可法?败给了左良玉?哈哈哈哈……”
郭壮图陪着笑,站在床边,把汪士荣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吴三桂听完,笑声渐渐收住,靠在床头,眼中满是嘲讽。
“史可法啊史可法,你也有今天。”
他摇了摇头,眼中尽是兴奋之色,
“他以为他是谁?左良玉是泥腿子出身,可泥腿子也有泥腿子的活法。你把人逼急了,人家不咬你一口?”
自从史可法把他的侯爵降为伯爵之后,他就跟对方结了梁子。
现在看到史可法被打得惨败,怎么可能不高兴?
更重要的是,史可法征讨左良玉,是因为对方不遵朝廷号令,才去攻打的。
但落得这么一个结果,传出去对史可法还是对南明朝廷,都是一个重大打击。
他顿了顿,又问:
“他是怎么败的?左良玉哪来这么大的本事?莫非是张献忠出兵了?”
在他眼里,左良玉的兵马都是不经打的,虽号称有10万之众,但真正有战斗力的部队没有几个。
所以按照道理,史可法去打左良玉,肯定是平推的。
但偏偏左良玉打赢了。
这要是没有外部援助,吴三桂是不信的。
郭壮图把汪士荣的话又转述了一遍,假降、灌酒、偷铠甲兵符、夜袭。
吴三桂听完,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似笑非笑。
“惠登相?”
他念叨着这个名字,
“倒是个有胆色的。”
郭壮图点头:
“此人原是左良玉的部将,史可法入城时还当众招揽过他。没想到转头就给左良玉立了这么大的功。”
郭壮图这话说完,所有人都不由得面露古怪之色。
史可法战败,竟然是为了给百姓开仓放粮。
饶是吴三桂见多识广,但在听了这话之后,也是再次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史可法就爱装清高,这次碰上硬骨头了吧……”
他只感觉心情无比舒畅,连日以来胸腔郁结之气,都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史可法战败的原因,实在太儿戏了。
为了给百姓开仓放粮,结果大好的局面都给赔了,不但折了数万大军,连自己的义子猛将都一块战死。
开仓放粮,把大军给赔死了,真是千古奇闻呐。
吴三桂笑了一会,这才止住了笑意,又开口说道:
“这次可以让太子下诏,安抚左良玉,并给他赐一个伯爵吧。
最好能把他拉到我们这里。另外,还要四处传播檄文,让全天下都知道。”
吴三桂越讲越兴奋,这么一个让史可法丢脸的事情,他怎么能不好好传播一下?
更重要的是,这可以让南明小朝廷一起颜面散尽。
那他手上这个太子,不就正统性又增加了一分吗?
郭壮图连连点头:
“侯爷英明!”
吴三桂想了想,又继续问道:
“现在盛京的战事如何了?马宝和朱成贡姜瓖一起讨伐多尔衮,可有什么战果?”
他这段时间卧床养病。
而自己的部队派出去这么久,一直没有个回信,便开口询问一番。
郭壮图立刻挺直了腰背,朗声道:
“岳丈大人放心,目前战事一切顺利。马宝将军正有条不紊地向盛京进军,沿途光复了不少当年松锦之战中丢失的城镇。
多尔衮虽也派了大军抵挡,可他的主力都囤在盛京,根本挡不住关宁铁骑的兵锋。豪格那边也一直在盛京一带跟多尔衮僵持着。
依我看,多尔衮败亡是早晚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还有,今年山海关所有战事、粮草调度、抚恤支出,以及其他大小事务,我都已经妥善处理完了。”
吴三桂听着,微微点头。
这些事,他本来是交给吴应熊和郭壮图一起办的。
可现在看,吴应熊那小子整天就知道争风吃醋,正事没干几件,还是女婿靠得住。
他叹了口气,对郭壮图道:
“你做得不错。应熊年轻,不懂事,你多提携提携他。大事,还是你拿主意。”
郭壮图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显,躬身道:
“岳丈放心,我定不会让您失望。”
他说得恭敬,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之前他和吴应熊是共同负责,如今吴三桂这话,等于把大权交到了他一个人手上。
这说明什么?
说明侯爷对自己那个儿子,多少有些失望了。
他眼角的余光往旁边瞥了一眼,正好对上刘玄初的目光。
刘玄初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两人之间的默契,旁人没有察觉。
吴三桂正要再说几句,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单膝跪地,声音都变了调:
“侯爷!急报!”
吴三桂眉头一皱:“什么事?”
亲兵喘着粗气:
“多尔衮派多铎逼降了朝鲜。郑芝龙囤在朝鲜港口的战船,全被朝鲜军船一把火烧了,留下的十不存一。
郑芝龙走投无路,已经向满清投降。满清封他为王,但把他剩下的战船全部没收了。”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吴三桂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猛地坐直身子,盯着亲兵,一字一句道:
“你说什么?”
亲兵把头低下去,不敢看他。
吴三桂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慢慢靠回床头,闭上眼睛。
郑芝龙投降了。
满清有了战船。
山海关唯一的出海口,要保不住了。
他睁开眼,看向郭壮图:
“郑芝龙的船,还剩多少?”
郭壮图脸色也很难看:
“说是十不存一。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毕竟是郑家的水师。就算只剩一两百艘,也是咱们比不了的。”
吴三桂沉默了很久。
他唯一能指望的水师,是朱成功。
可朱成功的老子投降了满清,他还会替自己卖命吗?
就算他想,他手下那些兵,还会跟着他打自己的老主公吗?
“朱成功那边,”他开口,沉声道,“盯紧点。”
郭壮图点头:“是。”
吴三桂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
郭壮图带着刘玄初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吴三桂还靠在床头,一动不动。
就好像刚刚的好心情,就被一下子打断了。
……
夜里,刘玄初来到太子行辕。
王旭正坐在窗前看书,见刘玄初进来,放下书,笑着问:“先生这么晚来,有要紧事?”
刘玄初拱了拱手,把史可法战败的事说了一遍。
王旭听完,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史可法啊,”
他摇了摇头,
“忠勇可嘉,可打仗的本事,确实不太行。他那刚正不阿的性子,也不适合去跟那些军阀打交道。”
刘玄初看着他:“殿下似乎并不意外?”
王旭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能说他在后世就知道了史可法的结局吗?
他岔开话题:“方光琛刚才来过了,让我下诏册封左良玉。原来是这么回事。”
刘玄初点头:
“吴三桂这一手,是要把左良玉拉过去,顺便往南明朝廷脸上抹黑。史可法这一败,朝廷的威信可就荡然无存了。”
王旭叹了口气:
“史可法还是太惨了。这一去,朝廷里那些阉党,怕是饶不了他。”
他顿了顿,感慨道,
“这个乱世,好人真是不长久。”
刘玄初微微一笑:
“臣倒是觉得,马士英肯定会趁机弹劾。史可法大兵溃败,这么大的把柄,阉党岂会放过?只怕史可法要乞骸归田了。”
王旭摇摇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不会。”
刘玄初一怔:“殿下何出此言?”
王旭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道:
“先生想想,阉党是铁板一块吗?不是。清流背后站着的,是江南士绅。那些士绅,富可敌国,朝中门生故旧遍布,岂是马士英几个人能撼动的?
史可法不会死,也不会被撤职。朝廷不但不会罚他,说不定还会给他加兵权。”
刘玄初皱起眉头,显然不认同。
他沉吟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殿下,阉党这次抓住了这么大的把柄,岂会轻易放过?臣以为,史可法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王旭看着他,忽然笑了:
“先生不信?那咱们打个赌。”
刘玄初一愣,随即也笑了:
“殿下有此雅兴,臣岂敢不从?”
王旭笑容更深了。
他心里清楚,正常情况下,他肯定算不过刘玄初。
人家是靠脑子吃饭的谋士,他一个穿越者,论算计差得远。
可这次不一样。
他看过答案。
历史上马士英便是在弘光朝廷最后一刻,都没有掌握朝廷大权。
东林党的人,哪里有这么好对付的?
他们可是有泼天的富贵做背书的。
这道题,他稳赢。
“那就这么说定了。”
王旭笑道,也不说赌注是什么,只是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刘玄初看着他,心中有些疑惑,却也没有再追问。
他话锋一转,说起满清那边的局势。
而刘玄初也如实的转告了他。
得知多尔衮现在正被四路大军围殴,王旭一时间也是感慨万分。
历史上的天命之子竟然沦落到如今这般地位。
刘玄初道:
“殿下,臣以为,多尔衮已不足为虑。真正需要担心的,是豪格。”
王旭看着他:“怎么说?”
刘玄初分析道:
“多尔衮败亡之后,继承满清基本盘的,必然是豪格。他是先帝长子,有大义名分。多尔衮一倒,那些观望的八旗将领,都会倒向他。
这场仗打到最后,最大的赢家,恐怕不是吴三桂,也不是姜瓖,而是豪格。”
王旭想了想,点头道:
“先生说得有理。朱成功、姜瓖、吴三桂,他们的根基都不在关外。打完仗,抢了东西就回去了,谁也不会在关外扎根。可豪格不一样,他本来就在那里。”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不过,豪格这个人,有个软肋。”
刘玄初看着他。
王旭道:
“他没有什么决心。当初若不是我……若不是我送了那顶白帽子,他根本不会反多尔衮。这种人,就算继承了满清的大业,也成不了气候。”
刘玄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顿了顿,又道:
“殿下,还有一事。”
接着,他就把满清征讨朝鲜,以及招降郑芝龙之事说了一遍。
并说道:
“郑芝龙投降后,满清接收了他两百多艘战船。虽然不多,可对山海关来说,已经是致命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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