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一日,星期二下午三点,清风茶馆。
陈默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的绿茶。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像一片片微型的墨绿色小船。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喝茶,而是为了等人——周老师说今天会在这里见他。
茶馆里比平时更拥挤。摇号结果公布后的这几天,这里成了认购证信息的集散地。每张桌子都围满了人,声音嘈杂得像菜市场。陈默能清晰地从这团噪音中分辨出几个关键词:“一万二”“转手”“认购资金”“上市时间”……
他的目光落在斜对角的那桌。四个中年男人正在激烈争论,其中一人挥舞着手中的认购证:“我这十张,有人出一万二!我没卖!等到上市,至少翻倍!”
“老张你太贪了!一万二还不卖?落袋为安懂不懂?”
“你懂什么!这是浦东开发第一波红利!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陈默转开视线,望向窗外。街道上车水马龙,自行车流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这就是上海,永远在流动,永远在变化。而茶馆里的这些人,试图在这流动中抓住点什么。
“小陈,等很久了?”
周老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陈默转头,看见周老师穿着那件灰色的确良中山装,手里拎着旧布包,脸上带着一贯温和的笑容。
“没有,刚来。”陈默起身让座。
周老师坐下,向伙计要了杯新茶。等茶的时候,他从布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推给陈默看。
“这是我昨晚算的。”周老师指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字。
陈默凑近看。纸上列了三只新股的各种数据:发行价、预计上市价、涨幅概率分布、认购资金需求、不同卖出策略的预期收益……每个计算都有详细的推导过程,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周老师,您算得真细。”
“数学老师的职业病。”周老师笑笑,接过伙计递来的茶,吹了吹表面的浮叶,“算得越细,心里越有底。”
两人沉默地喝了会儿茶。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茶馆里的嘈杂声时高时低,像潮汐。
“小陈,”周老师放下茶杯,声音平静,“我打算卖掉一部分认购证。”
陈默抬起头:“卖掉?现在?”
“嗯。”周老师从布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抽出十张淡绿色的认购证,放在桌上,“这十张,已经谈好买家了,八千一张。”
八千?陈默心里一震。现在黑市行情已经涨到一万二左右,周老师却以八千的价格卖出?
“您……不觉得亏吗?”他忍不住问。
周老师笑了,笑容里有种陈默看不懂的释然:“亏不亏,要看怎么算。”
他拿起一张认购证,对着光看。纸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绿色光泽,编号清晰可见。
“我买这十张,花了三百元。”周老师说,“现在卖八千一张,十张八万。三百变八万,你说亏吗?”
“可是如果等到上市……”
“如果,如果。”周老师摇摇头,“小陈,我教了三十年数学,最知道‘如果’这两个字的危险性。所有的‘如果’都建立在假设上,而市场最擅长的,就是打破假设。”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六十二岁了,退休两年。退休金一个月八十元,八万块,是我退休金的一百倍。这笔钱,够我安度晚年了。”
陈默愣住了。他第一次从这个角度思考问题——不是“还能赚多少”,而是“已经够多少”。
“那剩下的十张呢?”他问。
“留着。”周老师说,“我会想办法筹钱认购。但如果筹不到,或者上市后情况不好,我也能接受。因为最重要的部分,我已经锁定了。”
“锁定?”
“对,锁定。”周老师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它的味道,“投资不是要赚到最后一块钱,而是要赚到自己能理解、能承受、能安心的那部分钱。剩下的,不是我能赚的钱,也不是我该赚的钱。”
这番话像一颗石子,投入陈默心中已经泛起涟漪的湖面,激起更大的波澜。他想起老陆的三个问题,想起自己这些天的挣扎。所有人都在说“还能涨”“还能赚更多”,但周老师却说“已经够了”。
这是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
“您不担心卖早了,错过更大的机会吗?”陈默问出了几乎所有股民都会问的问题。
周老师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布包里拿出一个老旧的铁皮文具盒——那种小学生用的,表面印着模糊的孙悟空图案。打开,里面不是铅笔橡皮,而是一叠泛黄的纸。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周老师抽出一张,递给陈默。
纸上是手写的账目,字迹工整但已褪色:“1953年7月,售祖屋三间,得款1200元。购公债券1000元,余200元家用。”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
“我父亲是旧上海的银行职员,1953年银行国有化,他失业了。”周老师缓缓说,“祖屋是家里最后的不动产,卖了,换成公债券。后来公债券利息很低,很多人说我父亲傻,说那房子要是留着,现在值几十万。”
“那您父亲后悔吗?”
“从未。”周老师摇头,“他说,那1200元让全家度过了最困难的三年。而房子留着,可能会被征用,可能会损坏,可能根本留不到现在。最重要的是,他晚上睡得着。”
周老师把父亲的账目小心收好,放回铁皮盒:“我父亲常跟我说,人要知道自己能力的边界。你能赚的钱,是你看得懂、拿得住、睡得着的钱。超过这个边界的钱,就像挂在悬崖边的果子,看着诱人,但去摘可能会摔死。”
茶馆里的嘈杂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遥远。陈默看着周老师平静的脸,突然理解了什么是“满意解”——不是数学上的最优解,而是人生中的合适解。
“可是周老师,”他还有最后一个疑问,“您怎么确定八千就是您的‘满意解’?为什么不是七千,也不是九千?”
“问得好。”周老师赞赏地点点头,“这个数字是我算出来的。”
他又翻开笔记本,指着其中一页:“你看,我算了几个关键数字。第一,八万块,按银行五年期存款利率8%计算,每年利息6400元,比我退休金高得多。第二,这八万块,足够支付我和老伴未来十年的医疗预备金。第三,剩下的十张认购证,如果全部认购并成功上市,潜在收益还有十几万。这样,我既有保底的安稳,又有向上的可能。”
他合上笔记本:“这就是我的‘满意解’——不是最大化收益,而是平衡风险、流动性和生活需求。”
话音刚落,茶馆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男人径直走到周老师这桌,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报纸包,放在桌上。
“周老师,钱准备好了,八万,您点一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茶馆里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吊扇旋转的嗡嗡声。
周老师不慌不忙地打开报纸包。里面是八捆百元大钞,每捆一万,用银行的白纸条扎着。他拿起一捆,熟练地捻开,手指翻飞地点数。动作不快,但很稳。
点完一捆,放一边,再点下一捆。
整个过程,茶馆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那八捆钱,盯着周老师那双数钱的手,盯着桌上那十张淡绿色的认购证。
陈默感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八万现金,就这么堆在茶馆的木桌上,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纸币特有的油墨光泽。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现金——不是数字,不是概念,是实实在在的、可以触摸的钞票。
周老师点完了最后一捆,点点头:“对的,八万。”
皮夹克男人松了口气,伸手去拿认购证。但周老师按住他的手:“等等,签个字。”
他从布包里拿出两张早就准备好的纸。一张是转让协议,写明了交易内容、价格、双方责任。另一张是收据。
两人各自签字,按手印。周老师把十张认购证推过去,皮夹克男人把钱推过来。
交易完成。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却像一场庄严的仪式。
皮夹克男人拿起认购证,仔细看了看编号,满意地笑了:“周老师,您确定不后悔?现在行情可是一万二。”
“不后悔。”周老师平静地把八捆钱装回布包,“该我的,我拿了。不该我的,不留恋。”
男人深深看了周老师一眼,点点头,带着两个年轻人离开了。
他们一走,茶馆里炸开了锅。
“老周你疯啦!八千就卖?至少亏四万!”
“就是!等到上市,至少翻倍!”
“我看你是老糊涂了!”
周老师面对这些议论,只是微笑,不说话。他把装钱的布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但实际上那只是一种本能的保护动作。
陈默注意到,周老师的表情很放松,嘴角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不是赚到钱的兴奋,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小陈,走吧。”周老师站起身。
两人走出茶馆。阳光正好,街道上人来人往。周老师抱着布包,走得很慢,但脚步很稳。
“周老师,您现在要去哪儿?”陈默问。
“银行。”周老师说,“把钱存起来。然后去菜市场买条鲈鱼,晚上和老伴喝两杯。”
很平常的计划,但陈默听出了其中的满足感。
走到银行门口,周老师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陈默:“小陈,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教你该怎么做。每个人的情况不同,选择也会不同。我只是想让你看到,投资这件事,有很多种活法。”
他顿了顿,又说:“你可以追求最大化,像那些想赚到最后一块钱的人。也可以追求‘满意解’,像我这个老头子。没有对错,只有合适不合适。”
“那怎么知道哪种合适?”陈默问。
“问自己几个问题。”周老师说,“第一,这笔钱对你的生活意味着什么?第二,如果全部损失,你能承受吗?第三,赚多少你就能安心睡觉了?”
又是关于“安心睡觉”的问题。陈默想起老陆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父亲那代人,经历过战乱、动荡、物资匮乏。”周老师望着街上来往的人群,“他们最懂得什么叫‘够用就好’。我们这代人,赶上改革开放,总想‘越多越好’。你们年轻人,又不一样了。”
他拍拍陈默的肩膀:“但不管什么时代,有些道理是不变的:知道自己的能力边界,知道自己的真实需求,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这些,比任何技术分析都重要。”
说完,他转身走进银行。玻璃门开合,身影消失在营业大厅里。
陈默站在银行门口,久久没有离开。
街道上的喧嚣依然,自行车铃声,汽车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但他心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思考声。
周老师的“满意解”,老陆的“三个问题”,还有茶馆里那些追求最大化的喧嚣……
所有这些,在他脑海里碰撞、交融,最终沉淀下来。
他开始明白,投资不是数学题,没有标准答案。它是选择题,每个人都要根据自己的条件、目标、承受能力,选出属于自己的那个选项。
有人选A,有人选B,有人选C。
没有对错,只有选择。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认清自己的条件,明确自己的目标,然后做出自己的选择。
不是模仿周老师,也不是听从老陆,而是真正属于自己的选择。
阳光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默深吸一口气,朝营业部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见老陆,不是要问“我该怎么做”,而是要告诉老陆:
“我开始明白,该怎么思考了。”
而这,可能是比任何具体决策都更重要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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