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公庙,三十平米的再出发
2010年4月1日,星期四,上午九点整。
深圳,车公庙,泰然工业区。
这里离福田中心区只有两站地铁,却像另一个世界。密集的厂房和老旧写字楼挤在一起,楼下是修车铺、小餐馆、五金店。空气中混合着油烟、尾气和某种说不上来的工业气味。运货的卡车轰隆隆驶过,扬起一阵灰尘。
陈默站在一栋六层小楼前,抬头看了一眼。
外墙是八十年代那种白色小方砖,已经发黄,有几块脱落了,露出底下的水泥。二楼的窗户上挂着“招租”的牌子,字迹褪色,不知挂了多少年。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地址:泰然四路XX号,305室。
没错,就是这里。
他穿过狭窄的楼道,楼梯窄得只能容两个人错身。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疏通下水道、办证、刻章、高价回收旧家电。二楼拐角处堆着几个落满灰的纸箱,不知道放了多久。
三楼,305室。
门是旧的木门,漆皮剥落,门框上还有上一家公司留下的封条残迹。陈默掏出钥匙,打开门。
灰尘扑面而来。
他站在门口,等灰尘散开,然后走进去。
这是一间大约三十平米的房间。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墙上留着以前租客贴过的海报痕迹,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打开时滋滋响,要等好几秒才亮起来。窗户朝北,对着隔壁楼的墙,采光很差,大白天也得开着灯。
地上积着一层薄灰,墙角有几处水渍,大概是楼上漏过水。
陈默在房间里走了一圈,脚步声在空荡的空间里回响。
三十平米。
比1992年他在上海那个亭子间大一点。比2005年默石在罗湖的起步办公室小一点。
刚刚好。
他站在窗前,看着对面那堵墙。
墙上有人用粉笔写了一行字,已经模糊不清,隐约能认出几个字:“……坚持就是……”
后面是什么,看不清了。
陈默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开始打量这个空间。
这里,将是他们新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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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搬家公司的人到了。
四张旧桌子,八把椅子,几个文件柜,两台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服务器,一堆乱七八糟的网线和电源线。
沈清如跟在搬家工人后面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新买的电热水壶和几个杯子。
她环顾四周,没有说话。
陈默看着她。
“是不是比1992年那个亭子间好一点?”他问。
沈清如想了想:
“差不多。”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但陈默看懂了。
那笑的意思是:没关系。
比那更差的地方,他们也待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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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周寻到了。
他背着他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正在搬家具的工人,没有说话。
陈默走过去,在他旁边站着。
“怎么样?”陈默问。
周寻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比我住的地方大。”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周寻没有笑。他走进房间,找到一个角落,把帆布包放下,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纸,贴在那面空墙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数学公式图——各种符号和箭头密密麻麻,最上方写着几个大字:
“默石阿尔法系统 v0.1 架构草案”
陈默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v0.1。
0.1。
不是1.0,不是2.0,是0.1。
连1.0都不到。
周寻贴完图,转身看着陈默:
“陈总,这个版本,可能跑不通。”
陈默点头:
“我知道。”
“可能需要一年,甚至更久。”
“我知道。”
“可能最后发现,整个方向都是错的。”
陈默看着他:
“我也知道。”
周寻不再说话。
他走到那张图前,开始研究自己贴上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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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陆方到了。
他骑着一辆破旧的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他把车停在楼下,扛着行李箱爬了三层楼,进门时满头大汗。
陈默看着他:“这是什么?”
陆方放下行李箱,打开。
里面全是书和硬盘。
《C++ Primer》《Python金融数据分析》《算法导论》《数据结构与算法》《并行计算:硬件、软件与系统》……还有一摞摞的硬盘,贴着各种标签。
“我的全部家当。”陆方说。
他环顾四周,看到角落里的那两台服务器,眼睛亮了一下。
“能开机吗?”他问。
陈默点头:“能。”
陆方走过去,蹲下来,开始检查那些服务器。
几分钟后,他抬起头:
“内存有点小,硬盘也旧,跑不了太大规模。”
“能跑多少?”陈默问。
陆方想了想:
“同时跑一百个策略,应该没问题。”
陈默点头。
一百个,比一万个少很多。
但总比没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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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小林、王涛、小吴、小周、赵姐、老刘也到了。
六个人挤在三十平米的房间里,显得满满当当。
小林站在周寻那张“v0.1”的图前,看了很久。
“周老师,”他开口,“这个……是我们要做的?”
周寻点头。
小林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不太看得懂。”
周寻看着他:
“不用急。慢慢看。”
小吴站在窗边,看着对面那堵墙,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涛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开始摆弄他那台旧笔记本电脑。
赵姐在整理那些刚搬进来的文件柜,把带来的资料一份一份放进去。
老刘在研究那个电热水壶,研究了好一会儿,终于成功烧出了一壶开水。
沈清如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六个人,加她和陈默,八个人。
三十平米。
二手服务器。
手绘的架构图。
开水壶滋滋响着,蒸汽袅袅上升。
她忽然想起2005年,默石在罗湖那间旧商住楼里起步时的样子。
也是这么多人。也是这么挤。也是什么都是旧的。
那时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热血。
后来,他们有了五十亿,有了豪华办公室,有了百人团队,有了行业地位。
然后,一切归零。
现在,又回到了起点。
她看着陈默。
陈默也在看着她。
两人目光相遇,什么也没说。
但他们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没关系。
再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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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挂牌仪式。
其实没有什么仪式。
陈默从包里拿出一块早就做好的亚克力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字:
“默石量化研究实验室”
他走到门口,把那块牌子贴在门边。
没有鞭炮,没有剪彩,没有香槟,没有记者。
只有八个人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块牌子。
陈默贴好牌子,转过身,看着他们。
“好了。”他说。
没有人鼓掌。
但也没有人离开。
陈默走进房间,在那块周寻贴的“v0.1”图前站定。
其他人也围过来。
“各位,”陈默开口,“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办公室。”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
“三十平米。四张桌子。几台二手服务器。一块白板。一个电热水壶。”
他顿了顿:
“比2005年我们起步时,还简陋一点。”
“但没关系。”
他指着周寻那张图:
“这张图,是周寻画的。v0.1。意思是,连1.0都不到。可能跑不通,可能需要一年,可能最后发现整个方向都是错的。”
他看着陆方:
“那两台服务器,是陆方刚才检查过的。内存小,硬盘旧,只能同时跑一百个策略。但我们想跑的,是一万个。”
他看着沈清如:
“我们六个人,加上清如和我,一共八个。比2008年最惨的时候还少。但这些人,是经历过地狱考验的。”
他顿了顿:
“所以,没关系。”
他转过身,看着那块空白的白板。
然后他拿起一支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字:
“忘掉牛熊,只谈概率”
他放下笔,转回身:
“这里没有K线图。没有行情软件。没有交易终端。”
“只有代码,只有论文,只有数学公式。”
“我们的目标,不是猜明天涨还是跌,不是赌下一轮牛市什么时候来。”
“我们的目标是:打造一台在长期能稳定赚钱的‘机器’。”
他看着每一个人:
“这台机器,可能很小,跑得很慢,赚得很少。但只要它稳定,只要它不坏,只要它能一直跑——”
他顿了顿:
“十年后,我们就会站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的车公庙,依然车水马龙,嘈杂喧嚣。
但这间三十平米的房间里,只有呼吸声。
小吴忽然开口:
“陈总,那我们以后……不做深度研究了?”
陈默摇头:
“做。但不是以前那种做法。”
他走到沈清如身边:
“清如会带你们,继续做深度研究。但研究的方向,会变。”
他指着周寻那张图:
“以前,我们研究是为了找到‘好公司’。以后,我们研究是为了找到‘好因子’。那些能穿越周期的、能用量化捕捉的、能在不同市场环境下持续有效的规律。”
他看着沈清如:
“你们的工作,不是被取代了。是被放大了。”
沈清如没有说话。
但她微微点了点头。
周寻忽然开口:
“陈总,我有一个问题。”
“说。”
“我们这里,谁懂数学?”
陈默愣了一下。
周寻看着他:
“我说的是真正的数学。不是加减乘除,不是简单的统计。是能看懂我这图上的公式的那种数学。”
房间里安静了。
小林低下头,小周看了看天花板,小吴抿了抿嘴。
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
周寻看着他。
“您?”
“我。”陈默说,“我不懂。但我会学。”
他顿了顿:
“你教。”
周寻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陆方忽然举手:
“我也学。不学公式,只学思路。不然我不知道你们想要什么系统。”
沈清如想了想,说:
“我也学。至少听懂你们在说什么。”
周寻看着这四个人——一个四十七岁的投资人,一个三十四岁的程序员,一个四十岁的宏观研究员,还有他自己。
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的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有怀疑,有期待,有“这他妈能成吗”的怀疑,也有“万一真能成呢”的期待。
“好。”他说,“那就从下周开始。每周五下午,我给大家讲一节课。”
他看着陈默:
“第一课:什么是概率,什么是统计显著,为什么这两件事比K线图重要。”
陈默点头:
“下周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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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太阳开始落山。
八个人挤在三十平米的房间里,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靠在墙边,有的蹲在地上。赵姐烧了第二壶开水,给大家泡了茶。
茶是便宜的碎银子,几块钱一大包。但热水倒进去的时候,香味还是飘了出来。
陈默端着茶杯,站在窗前,看着对面那堵墙。
夕阳从两栋楼的缝隙里斜照进来,在那堵墙上投下一小块金色的光。
墙上那行粉笔字,在这片光里隐约可见:
“……坚持就是……”
后面是什么,还是看不清。
但陈默忽然觉得,也许不用看清。
坚持就是坚持。
就是今天,站在这间三十平米的房间里,和一帮人一起,重新开始。
他转过身。
七个人,有的在喝茶,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研究周寻那张图,有的在看陆方带来的那些书。
沈清如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想什么呢?”她轻声问。
陈默想了想:
“在想,1992年那间亭子间。”
“和这里比呢?”
“这里大一点。”
沈清如笑了。
陈默也笑了。
窗外的夕阳越来越低,金色慢慢变成深红。
那间四平米的亭子间,那间罗湖的旧商住楼,那间深圳湾的豪华办公室——都过去了。
现在,只有这间三十平米的房间。
和一帮人。
和一些书。
和一台还没搭起来的“机器”。
陈默举起茶杯,对着房间里的人说:
“来。”
七个人都看向他。
他顿了顿,然后说:
“为v0.1。”
周寻第一个举起杯子:
“为v0.1。”
陆方举起杯子:
“为v0.1。”
沈清如举起杯子:
“为v0.1。”
小林、王涛、小吴、小周、赵姐、老刘,一个一个举起杯子。
七个杯子,在夕阳的余晖里,碰在一起。
“当”的一声。
很轻。
但在那间三十平米的房间里,这声音,像是某种宣示。
宣示着——
他们,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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