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被血浸透。
为王炸挡刀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前一个刚被建奴的弯刀砍翻,后一个就闷不吭声地顶上去,
用胸膛、用肩膀、甚至用脖子,去接那些劈砍刺捅过来的兵器。
他们这个小小的战团,像块磁铁,
吸来了周围几乎所有能喘气的明军,也吸来了更多红了眼的建奴。
这里成了整片战场上最烫、最硬、也最惨的一块骨头。
尸体摞着尸体,血把冻土泡成了泥沼。
死的人里,建奴不少,但倒下去的明军更多。
王炸已经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下棒子。
一百?两百?
不知道。
胳膊早就没了知觉,只是凭着肌肉记忆和那股烧穿脑子的邪火,机械地抡起、砸下。
狼牙棒上沾满了红的、白的、粘稠的、碎渣一样的东西,越来越沉。
被他砸到的人,很少有全尸。
要么脑袋像烂西瓜一样爆开,要么胸口塌下去一个大坑,
或者直接像被攻城锤扫中的稻草人,扭曲着飞出去老远。
他还剩一点模糊的理智,会下意识地用手臂、用棒杆,去挡开那些砍向身边明军的刀。
但没用,人太多了。
建奴像黑色的潮水,一波退下,更多的一波又涌上来。
他们这个小小的抵抗圈子,被越压越小,越挤越薄,像个随时会破裂的血泡。
放眼整个战场,情况更糟。
从清晨杀到日头偏西,快两个时辰了。
关宁铁骑那四千人,早就没了一半还多,剩下的人也个个带伤,
马匹更是折损殆尽,许多人下马步战,结成更小的圈子死扛。
三屯营那八千多步兵,更是十不存三四,尸骸铺满了谷地。
活着的人,甲碎了,刀卷了,脸上身上全是血和泥,眼睛瞪得血红,嗓子早就喊不出声,
只是从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机械地挥动着还能动的肢体。
没人后退,不是不想,是退不了。
四面八方都是建奴,退一步就是死。
建奴也杀红了眼,但最初的嚣张气焰早被打没了。
他们没想到这群困兽一样的明军这么能扛,这么不怕死。
倒下的同伴越来越多,粗粗算去,怕也有三千多人了。
这个伤亡,对他们来说,绝对算得上伤筋动骨。
一些蒙古仆从兵已经开始畏缩,冲锋的势头远不如开始时凶猛。
但命令压着,督战队在后面盯着,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上填。
赵率教就在王炸身后不远。
他身边的亲卫家丁已经换了好几批,现在还跟着他的,不足二十人,
个个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
赵率教本人如同一尊血铸的杀神,手中那柄腰刀早就砍崩了刃,
换成了不知从哪个建奴尸体旁捡来的重刀,挥砍起来势大力沉。
他刻意避开了箭矢密集的区域,身上添了七八道口子,
有刀伤,有枪刺,皮肉翻卷,最深的一道在左臂,几乎见骨,
但他只是用撕下的布条死死勒住,动作却丝毫不见迟缓。
他是这支残兵的核心,刀锋所指,便是最后防线的所在。
他一边格挡劈砍,一边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去瞥前方那道身影。
那个“锦衣卫千户”,此刻哪还有半分人的模样。
从头到脚糊满了粘稠的血浆碎肉,头发一绺绺黏在额前脸上,
只有那双眼睛,透过血污,亮得骇人,像烧红的炭。
他挥动狼牙棒的动作已经有些变形,甚至踉跄,但每一次挥出,
依然带着恐怖的毁灭力量,砸飞兵器,砸碎骨骼,在密密麻麻的敌群中硬生生凿出一小片空白。
赵率教看得心惊肉跳,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自诩勇武,一生见惯猛将,可眼前这位……这哪是人?
分明是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他脑子里莫名其妙闪过一句不知哪个混蛋强行塞入他脑海中的戏文词儿:
“我原本以为吕布已经天下无敌了,没想到有人比他还勇猛!这是谁的部将?”
随即他又想,去他娘的吕布,去他娘的部将!
这分明是老天爷派下来,跟老子一块战死在这儿的煞星!
心中最后那点对王炸身份的猜疑、不满,在这尸山血海的绝境里,被那疯魔般的身影冲得烟消云散。
管他是锦衣卫还是山精野怪,此刻,他就是并肩死战的同袍!
是撑在这必死之局里,最后一根染血的脊梁!
一股滚烫的热流混合着血腥气冲上赵率教的头颅,他只觉得胸膛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怕?早就没了。悔?来不及了。
现在只剩下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无比滚烫:
要死,也得跟这王千户死在一块儿!
黄泉路上,有这么个杀神作伴,便是见了阎王,腰杆也能挺直三分!
值了!
他再一次挥刀,格开一柄刺来的长枪,顺势向前突进一步,
刀锋掠过一名建奴的脖颈,带起一蓬血雨。
趁着这短暂的间隙,他抬眼四顾。
残阳如血,泼在同样血红的战场上。
还能站着的明军,已经稀稀拉拉,像狂涛中几块即将破碎的礁石。
而对面,建奴黑色的旗帜依然如林,后续的兵力还在源源不断压上。
败了。
全军覆没,就在眼前。
可就在这绝境之中,前方,那道浴血的身影依然在挥棒,
依然在前进,哪怕一步一踉跄,也未曾真正倒下。
赵率教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脸上凝结的血痂崩裂,混着新淌下的汗与血。
他咬牙扬起手中卷刃的重刀,指向苍天,
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一声嘶哑却穿金裂石般的狂吼:
“杀——!!!”
吼声未落,两行滚烫的液体,混着血污,从他赤红的眼眶中缓缓淌下。
那不是泪。是血。
他身边,仅存的十几个家丁亲卫,闻声齐齐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他们早已伤痕累累,却在这一刻,爆发出最后的光芒。
有人丢了盾牌,双手持刀扑入敌群;
有人断了手臂,就用牙咬;有人肠子流出来,
胡乱塞回去,勒紧腰带,继续往前冲。
以赵率教为锋刃,这最后十几人,像一颗烧红的铁钉,狠狠楔入了面前黑色的潮水之中。
竟在刹那间,将压迫过来的敌潮,逼退了半步!
仅仅半步,却耗尽了他们最后的力气和生命。
但,足够了。
这半步,为前方那道向死而行的疯魔身影,争取到了多挥出一棒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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