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昌府到底是陇西有数的大城,进了城门,气象便与外头荒凉的黄土塬不同。
主街是青石板铺的,被车辙磨得发亮,虽有些地方石板碎了,用黄土填着,但大体齐整。
街道不算很宽,但两边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布幌子、招牌高低错落。
粮行、布庄、杂货铺、铁匠铺、茶馆、车马店,各色营生都能看见。
铺面大多开着,掌柜伙计站在门口或柜台后,打量着进城的这支陌生队伍。
街上行人不少,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步行的,摩肩接踵。
小贩的吆喝声、牲口的响鼻声、茶馆里的说书声、铁匠铺的打铁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响,透着股热闹的市井气。
挑担卖蒸饼、羊肉泡馍的摊子前还围着人,刚出笼的热气混着香味飘开。
街边剃头挑子的老师傅正给人篦头,手艺娴熟。几个穿着体面绸衫的员外模样的人,摇着扇子从茶馆里出来,边走边聊。
表面看,这确是一个运转如常、甚至颇有生气的州府治所。
商铺在营业,百姓在奔波,市面物资看起来也不算特别匮乏。
但若细看,便能察觉到平静水面下的暗涌。
粮行铺子前排队的人格外多,伙计探出身子大声报出的米价,高得让排在后头的人脸上发苦、摇头叹气。
布庄里问价的人多,真掏钱买的少。
茶馆里,茶客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神里带着警惕和不安,说的多是“东边又不太平了”、“粮船怎么还没到”之类的话。
街角巷尾,蹲着、躺着些衣衫格外褴褛、面带饥色的人,与街上来去匆匆的本地居民形成鲜明对比,
那是从更西边或北边逃难来的流民,他们怯生生的目光追随着任何可能施舍食物的人,又迅速低下头。
巡街的衙役兵丁比往常多,挎着刀,神色紧绷,在热闹的市井中格外扎眼。
阳光照样晒在青石板上,照亮了铺面的招牌和行人头上的汗珠,也照出了粮价牌上令人心惊的数字,和那些蜷缩在屋檐阴影里、眼神空洞的逃难者。
繁华的底子还在,但一层名为“时艰”的阴影,已经悄然笼罩了上来,让这份热闹里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虚浮和紧绷。
到了府衙,刘大直把王炸几人让进后堂,张罗着摆了一桌。
说是宴席,实在寒碜。
中间一大盆看不出原料的糊糊,旁边几碟黑乎乎的咸菜,一盘子掺了麸皮、黑黄相间的馍馍,
唯一能见点油星的是一小碗炒鸡蛋,看分量顶多用了两个蛋。酒是浊米酒,还只倒了一小壶。
刘大直老脸通红,搓着手,又是惭愧又是无奈:
“侯爷,窦将军,张世子,姜大人……下官……下官实在是……实在是拿不出像样的东西了。惭愧,惭愧啊!”
他给众人倒上那寡淡的酒,自己先端起来,却没喝,叹了口气,话匣子就打开了:
“不瞒侯爷,下官这知府,当得窝囊啊!朝廷的粮饷,那是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回。
就算偶尔拔下点,从户部到省里,再到府里,层层扒皮,等到了下官手上,也就剩点零头,塞牙缝都不够!
城里那些商户粮行,见机得快,拼命囤货,把粮价盐价抬到天上去了!
下官想平抑,没本钱!想劝谕,没人听!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说着,眼圈就红了:
“流贼的影儿还没见着呢,城里先就快撑不住了。要修城墙,要募兵勇,哪样不要钱?
城外流民越聚越多,今天这个庄子被抢了,明天那伙溃兵又滋事了……下官是拆东墙补西墙,天天焦头烂额。
看着百姓受苦,下官……下官心里跟刀割一样!
读圣贤书,做朝廷官,却让治下子民受这份罪,这官当得……当得有何面目啊!”
说到最后,声音哽咽,老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流了下来。
席间一时沉默。窦尔敦看着那盆糊糊,没了胃口。张之极和姜名武也神色凝重。
只有王炸,面色平静,还拿起个黑馍馍掰开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这场面,王炸半点不意外。
电视里演烂了,明末哪都这德性。
天灾人祸,朝廷腐败,官吏贪墨,豪强兼并,早就烂到根子里了。
烂透了怎么办?按他王炸的法子,那就得治。
怎么治?快刀斩乱麻呗!哪儿烂了,就直接把那块烂肉剜掉,简单干脆。
他放下筷子,端起那杯没啥滋味的米酒抿了一口,对还在抹眼泪的刘大直说道:
“老刘,行了,别嚎了。眼泪要是有用,这世道早太平了。你这些难题,在本侯这儿,不算事儿。本侯帮你解决了。”
刘大直哭声一顿,猛地抬起头,混浊的老眼里迸出希望的光。
他今天厚着脸皮诉苦,除了真情实感,心里也存了点儿念想——这位侯爷虽然凶名在外,
可听说对老百姓不赖,手底下也阔绰,万一……万一能从他手指缝里漏点出来呢?
他赶紧起身,就要作揖道谢:“侯爷大恩!下官代巩昌百姓……”
“打住!”王炸抬手止住他,
“先别急着谢。本侯做事,有本侯的规矩,可能跟你平时见的、想的,不太一样,甚至有点……不合规矩。
但你不用管,也不用问。你就安安生生,在你后堂待着。外面天塌了,你也只当没听见,明白吗?”
刘大直愣住了,有点懵:“侯爷,您的意思是……”
张之极在旁边接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刘府台,侯爷的意思很简单。接下来几天,巩昌府的事,你别管。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一切有侯爷。”
刘大直看着王炸,又看看张之极,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王炸不再理他,转头对站在门口的赵铁柱吩咐道:
“铁柱,跟你一天时间。把你手下那些机灵的崽子都撒出去,就跟咱们在宣府、大同那时候干的一样。
把这巩昌城里,所有开粮行、布行、盐号的大户,所有有头有脸的士绅,
他们家有多少铺子,多少田地,铺子平时卖什么价,有没有囤积居奇,家里几口人,养多少打手,
平时干过什么欺行霸市、欺男霸女的勾当……凡是黑料,能给老子挖多少挖多少。记住,就一天。”
赵铁柱一听,眼睛唰就亮了,兴奋地一挺胸:
“侯爷放心!这事兄弟们熟!保证把他们家耗子洞里有几粒米都摸清楚!”
说完,兴冲冲地转身就跑了。
刘大直坐在那儿,听着王炸对赵铁柱的吩咐,再联想“宣府、大同那时候”,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就明白了!
他震惊地瞪大眼睛,看着王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王炸对上他惊骇的目光,不但没躲,反而冲他眨了眨眼,嘴角还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老头,你就瞧好戏吧。
刘大直就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后背的冷汗“唰”一下就湿透了中衣。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这位侯爷,是要用最直接、最粗暴、也最犯忌讳的方式,来“解决”巩昌府的难题!这……这简直……
可他敢管吗?他敢拦吗?他拿什么管?拿什么拦?
刘大直坐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天人交战。
最后,他想起库房里能跑老鼠的空荡,想起城外哀鸿遍野的流民,想起自己这几个月的焦头烂额和走投无路……
他把心一横,牙一咬,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破罐子破摔的念头:
管他娘的!爱咋咋地吧!反正老子也没辙了!
只要这位煞星真能搞来钱粮,让百姓有口饭吃,让城池能守下去……就算最后天塌下来,这口泼天的黑锅老子背了!
大不了……大不了项上人头落地,也就是碗大个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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