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巩昌城的宁静就被打破了。
城门被从外面打开，一队队黑衣黑甲、面色冷峻的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开进城里，枪刺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他们进城后立刻分作数股，由早已摸清位置的侦察兵带领，直奔城内几处深宅大院和繁华街市的大铺面。
每支队伍后面，都跟着几个从府衙“借调”来的书办、小吏，还有刘大直那位脸白得像纸的师爷。
这些人手里紧紧攥着小本本和毛笔，胳膊下夹着算盘，两腿发软，走一步抖三抖，被士兵们不耐烦地催促着往前走。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看着，记着。士兵抬出来什么东西，值多少钱，大概估个数，记下来。人抓了谁，杀了谁，姓甚名谁，也记下来。
最先遭殃的是东城永丰粮行李茂才家。高大的朱漆大门被士兵直接用包铁的木桩“咣咣”几下撞开。
里面顿时鸡飞狗跳。
李茂才穿着绸缎睡衣就被揪了出来，还在大喊“我是良民，我纳过捐”，带队的军官懒得废话，
对照着手里的纸条念了他“囤粮掺霉、勾结官吏、逼夺田产、致死人口”几条罪状，直接一挥手：“罪大恶极，就地格杀！”
“咔嚓”一声，鬼头刀落下，肥硕的脑袋滚出老远，血溅了一地。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女人的尖叫和仆役的哭嚎。士兵们面无表情，开始抄家。
一袋袋白米、陈粮从仓库里扛出来，堆满了前院。
一箱箱银锭、铜钱、首饰被抬到院中。地窖被撬开，里面还有更多藏着的粮食和财物。
书办哆嗦着，蘸了无数次唾沫，才在小本本上记下“永丰李家，现银约八千两，粮约四千石，布帛首饰若干……”
西市宏发布庄的钱贵，倒是机灵，听到风声想从后门跑，被守在那里的士兵一脚踹了回来。
看着院子里明晃晃的刀枪和士兵冷漠的眼神，他瘫在地上尿了裤子。
因为他“仅为欺行霸市、伤人致残”，没直接闹出人命，算是“有罪”，没被当场砍头，而是被用粗麻绳捆了，
跟后面从其他地方抓来的盐商孙百万、放印子钱的管家孙福等人，串成一长串，像绑蚂蚱一样，被士兵牵着，垂头丧气地押往府衙大牢。
他们名下的店铺、仓库，同样被翻了个底朝天，堆积如山的布匹、盐包、铜钱、地契、借据，被一一清点搬出。
抄家的动静实在太大，没法不惊动百姓。
开始人们只敢躲在家里，从门缝窗缝往外看，心惊胆战。
可看着看着，发现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坐着轿子横着走的“老爷”“掌柜”，不是脑袋搬家，就是被捆成粽子拖走，
他们心里的害怕，渐渐变成了惊愕，接着是难以置信，最后竟生出几分压抑不住的快意和……幸灾乐祸。
“该！李扒皮也有今天！让他用霉米坑人！”
“钱缺德被抓了？好！看他以后尺子还短不短！”
“孙家盐铺也被抄了？活该！盐卖得比银子还贵！”
街面上的人越聚越多，远远地围着那些被抄没的宅院店铺，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脸上表情复杂，但眼里大多闪着光。
不少受过欺压的，更是偷偷抹泪。
等到几个罪大恶极的被杀，一批为富不仁的被抓，主要商户的仓库都被控制后，张之极带着一队亲兵，来到了城中最热闹的十字街口。
他跳上一处较高的石阶，扫视着越聚越多、既兴奋又忐忑的百姓，运足中气，大声喊道：
“巩昌的父老乡亲们！都听好了！”
喧闹的街面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灭金侯王将军有令！”张之极声音清朗，传出去老远，
“第一，今日午时起，就在这街口，及城内四处，设立粥棚！所有缺粮少食的百姓，不分本城外乡，皆可来领取稠粥一碗！管饱！”
“哗——”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惊呼声、议论声轰然响起。粥棚？管饱？这年头，还有这等好事？
“第二！”张之极提高声音，压过嘈杂，继续道，
“侯爷已查抄一批为富不仁、巧取豪夺之辈的家产！
凡被李茂才、钱贵、孙百万等恶徒强占房屋、田产、店铺的苦主，可凭旧契或邻里作证，前往府衙登记！经核实无误，被霸占的产业，原物归还！”
他话音刚落，旁边两个士兵抬过来一个火盆，又抱来一大摞刚从各家抄出来的房契、地契、借据。
张之极接过，看也不看，直接一张张扔进火盆！火苗猛地窜起，吞噬着那些写满不平等、浸满血泪的纸张。
“第三！剩余无主或抄没的田地，将由府衙重新丈量，分给无地少地的农户耕种！具体章程，不日张榜公布！”
“第四！往日有冤屈，被这些恶徒或其爪牙欺凌，告状无门、有仇难报的，也可去府衙登记！
侯爷说了，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该赔的赔，该罚的罚，绝不姑息！”
四条说完，十字街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张大了嘴，瞪大了眼，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还地？分田？报仇？这……这真的是真的？不是做梦？
寂静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青天大老爷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率先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府衙方向拼命磕头。
“侯爷恩德！侯爷万岁！”
“活菩萨！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
“爹！娘！你们的仇能报了！能报了啊啊啊！”
人群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爆炸了。
哭喊声、磕头声、感谢声、嚎叫声响成一片。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风吹麦浪般矮了下去，无数人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许多人哭得撕心裂肺，
仿佛要将这些年积压的恐惧、委屈、仇恨、绝望，全都用眼泪和呐喊发泄出来。
街面上一时间涕泪纵横，几乎疯狂。
站在士兵队伍后面，那些跟着来“记录”的府衙书办、小吏、师爷，还有一队负责维持外围的本地衙役兵丁，此刻也都看傻了眼。
他们离得近，看得最清楚。
百姓们那发自肺腑、几乎要冲破天际的哭喊和跪拜，像汹涌的潮水一样冲击着他们。
有人手里记录的小本本“啪嗒”掉在地上，笔骨碌碌滚出老远也忘了捡。
有人张着嘴，傻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从未见过的景象，腿肚子不由自主地发软。
一个上了年纪、头发花白的书办，看着火盆里燃烧的借据，又看看那些磕头磕得额头见血的苦主，忽然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把眼睛。
他想起来，自家妹子当初好像就是被孙家的印子钱逼得差点上了吊……
他喉咙动了动，没说话，却也跟着缓缓跪了下去，把头埋得很低。
旁边一个年轻的衙役，眼睛亮得吓人，激动得脸都红了。
他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瞧见没？这才是办事！这才是爷们！该杀就杀，该抄就抄，该还就还！痛快！真他娘痛快！”
他以前没少受那些富户豪奴的气，此刻只觉得胸中块垒尽消，恨不得也跟着喊两嗓子。
那位一直脸色惨白、抱着算盘像抱着救命稻草的师爷，此刻算盘也抱不住了，手臂微微发抖。
他看着石阶上镇定自若的张之极，又望了望府衙方向，心里翻江倒海。
他忽然意识到，这位过路的“煞星”侯爷，恐怕不光是煞星那么简单。
这手段，这魄力，这收拢人心的本事……
他悄悄咽了口唾沫，开始盘算自己以前有没有不小心得罪过侯爷手下的人，以后该怎么说话办事才能在这位爷眼皮底下混口安稳饭吃。
越来越多跟着来的府衙中人，或是感同身受，或是震撼钦佩，或是单纯被气氛感染，也跟着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他们跪在士兵队伍后面，跪在激动万分的百姓旁边，成了这奇异景象的一部分。
离十字街口稍远的一处茶楼二楼，临街的窗户支开一半。
刘大直换下了那身厚重的绯色官袍，只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楼下那沸腾喧嚣、又哭又拜的街景。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
看着那些被搬出来的粮食财物，看着熊熊燃烧的契据，看着跪倒一片的百姓和手下，也看着远处府衙的方向。
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一直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的那块巨石，好像被人猛地搬开了。
肩上那副名为“知府重任”、实则千疮百孔、随时可能散架的破担子，也被人轻轻卸了下去。
没有想象中的后怕，也没有预料的惶惑。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对，就是轻松。
好像一直憋在屋子里，忽然有人把四面墙都拆了，新鲜的风呼呼地灌进来，虽然有点冷，有点呛，但那股子憋闷腐朽的味儿，总算散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那因为焦虑失眠而隐隐作痛的老腰，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心里头沉睡了许久的、想做点实事的那点念头，又悄悄冒出了芽，痒痒的，带着点久违的热乎气。
他轻轻关上窗户，隔绝了外面大部分的声浪，转身对一直陪着的心腹长随吩咐道：
“回去。把近半年的刑名案卷，还有户房的田亩鱼鳞册，都搬到书房。
再去营里问问侯爷，那些抄没的粮秣财物，该如何登记造册，后续发放，可有什么章程。咱们……也该忙起来了。”
长随惊讶地看着自家老爷。
老爷的背好像挺直了些，眼睛里也有了神，说话的语气不再是唉声叹气，而是带着一种他许久未见干脆利落的劲儿。
“是，老爷！”长顺应了一声，脚步似乎也轻快了些。
刘大直不再看窗外，迈步走下茶楼。
外面的喧嚣隐隐传来，但他心里却奇异地平静。
烂摊子有人接了，最黑的锅有人背了，最棘手的事有人办了。
那他这个知府，总该做点知府该做的事了吧？
至少，把侯爷劈出来的这片天，给撑住了，收拾干净了。
站在石阶上的张之极，看着脚下这宛如癫狂的一幕，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巩昌府的天，真的要变了。
而灭金侯的规矩，也将随着这哭声、喊声和那熊熊燃烧的契据火焰，深深烙进这片土地和这些百姓的心里。
http://www.xvipxs.net/204_204878/71464241.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