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停云小筑,谢停云面上仍是那副清冷平静的模样,只吩咐碧珠打水洗漱,便似寻常歇息。碧珠虽觉小姐今夜去藏书楼的行止有些突兀,但见她神色如常,只当是心中郁结,想寻个僻静处散心,也未敢多问。
铜盆里的热水氤氲着白汽,谢停云将手浸入,温热的水流包裹住冰凉的手指,却驱不散心底那一缕寒意。藏书楼窗外的黑影,扬手投掷的瞬间,如烙印般刻在她脑海里。
不是冲她来的。至少,不完全是。
那黑影的目标明确——二房、三房的院落方向。沈家(或者说,操控黑影的势力)在谢家内部的动作,已经不再满足于外围窥探和制造混乱,开始直接针对有异心的房头了。那投掷出去的东西是什么?是另一枚“铁钉”似的警告标记?还是更具体的、能引发内乱的信物或线索?
父亲和兄长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策,二房三房与外部势力的勾连,沈家在一旁虎视眈眈、推波助澜……今夜这一幕,不过是这潭越来越浑的污水表面,泛起的一个小小涟漪。水下,不知还有多少暗流在汹涌碰撞。
她擦干手,坐到镜前。镜中女子眉眼依旧精致,只是眼底的疲惫与某种沉凝的东西,愈发明显。她不再是那个可以只关心琴棋书画、等待家族安排的深闺小姐了。花厅一吻,断了她所有退路;断续草与铁钉,将她拖入了迷雾;今夜的黑影,更让她清晰地看见,刀锋已经悬在了整个谢家的头顶,无人可以真正幸免。
她需要知道更多。被动地接收信号,被动地猜测,只会让她沦为棋盘上最无力的棋子。
次日,谢停云寻了个由头,去见母亲生前的一位陪嫁嬷嬷,如今在谢府内院掌管一部分器皿织造事务的赵嬷嬷。赵嬷嬷年事已高,但耳目灵通,对府中人事掌故了如指掌,且因是母亲旧人,对谢停云一直颇多照拂。
闲话片刻,谢停云似不经意提起:“昨日听丫鬟们嚼舌,说西边二叔院墙根下,早起发现个奇怪玩意儿,像是铁匠铺的废料,却打磨得光亮,不知是什么讲究。”
赵嬷嬷正在核对一批新入库的锦缎,闻言手中算盘珠子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谢停云,低声道:“小姐也听说了?老奴也听了一耳朵,不止二老爷那边,三老爷院外墙角也发现了类似的铁疙瘩,样式略有不同,但都干净得很,不像无意掉落。下头人议论纷纷,有说是贼人留的暗号,有说是……不祥之兆。两位老爷院里今早都悄悄加派了人手巡查,脸色可都不大好。”
果然。谢停云心下一沉。黑影投掷的,就是类似的“铁钉”或标记。而且不止一处,是同时针对二房和三房。这是精准的警告,或者说,是挑拨——让本就与长房有隙的两位叔父,更加疑神疑鬼,认为有人(很可能是长房)在针对他们,从而可能做出更过激的反应。
“父亲可知此事?”谢停云问。
赵嬷嬷摇头:“老爷近日忙于外务,这等内宅小事,未必会立刻报到他跟前。便是有耳闻,只怕也……”她顿了顿,叹了口气,“老爷不易啊。小姐,您如今……也要多留心。府里近来不太平。”
谢停云默然点头。父亲不易,她当然知道。但内宅“小事”,往往才是大风波的肇端。沈家这一手,可谓毒辣。既加剧了谢家内部矛盾,又可能逼得二房三房狗急跳墙,在“那批货”上做出更冒险的举动,从而给沈家可乘之机。
她必须提醒父兄。但如何提醒?直言自己夜探藏书楼所见?那会暴露她已不安于室,擅自行动。通过赵嬷嬷之口辗转透露?效果太慢,且可能失真。
正思忖间,碧珠从外间进来,脸色有些古怪,凑到谢停云耳边低语:“小姐,门房那边传话,说……沈家派人递了帖子。”
谢停云眸光一凝:“帖子?给谁的?”
“指名……给小姐您的。”碧珠声音发紧,“来人说是替沈家砚少爷送还……送还一方旧帕。”
旧帕?
谢停云瞬间想到了那两条素白丝帕。
“帖子呢?”
碧珠从袖中取出一个寻常的素色封套,并无沈家标记。谢停云接过,打开,里面只有一张更素净的纸笺,上面铁画银钩,只有一行字:
“物归原主,申时三刻,望江茶楼,天字乙号。”
没有落款。但那字迹,力透纸背,锋芒暗藏,与沈砚那人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
他竟敢公然递帖邀见!在两家如此紧张的时刻!送还“旧帕”?是那两条丝帕?他承认了?他想当面说什么?威胁?嘲弄?还是……继续那令人捉摸不透的“游戏”?
心跳无法抑制地加快,但这一次,愤怒之外,一种尖锐的、近乎冒险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想玩火,她就不能去看看这火究竟能烧多大吗?
“小姐,您不能去!”碧珠急道,“这肯定是陷阱!沈家没安好心!老爷和少爷知道绝不会允许的!”
谢停云捏着那张纸笺,指尖微微用力。她知道危险。沈砚行事疯狂,无所顾忌。望江茶楼虽在闹市,但沈家若真想对她不利,有的是办法。可是……
“去告诉门房,帖子我收下了。”谢停云声音平静,“去准备一下,申时我要出门,去……锦绣阁看看新到的料子。多带两个稳妥的家丁跟着。”
“小姐!”
“照我说的做。”谢停云语气不容置疑。她需要去见沈砚。需要当面问清楚,那些丝帕,那些断续草和铁钉,到底是什么意思。需要从他那里,或许能得到关于谢家内乱、关于初五危机的更多信息。这很冒险,但比起在迷雾中被动等待刀落,她宁愿主动踏入风暴中心,看清敌人的面目。
碧珠无奈,只得忧心忡忡地去准备。
谢停云将那张纸笺凑近烛火,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既然决定赴约,就不能留下任何字迹证据。
申时初,谢停云乘着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带着碧珠和两个精壮家丁,出了谢府侧门,看似随意地往繁华的东市方向而去。轿子先在锦绣阁停了一停,谢停云进去略看了看,吩咐碧珠留下挑选几样丝线,自己则带着两个家丁,说是要去隔壁书局寻一本琴谱,步行离开了锦绣阁。
两个家丁紧紧跟随,警惕地注视着四周。谢停云步履从容,穿过两条街巷,来到了临江的望江茶楼。茶楼生意兴隆,人来人往。
“你们在楼下等着,我去二楼寻个清静座位看看江景,一会儿便下来。”谢停云对家丁吩咐。
家丁有些迟疑:“小姐,此地人多眼杂,还是让小的们跟着吧。”
“不必。光天化日,茶楼之内,能有什么事?我就在二楼,不走远。”谢停云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
两个家丁只得守在楼梯口,目送她款步上楼。
二楼雅座以竹帘相隔,颇为雅致。天字乙号在最里侧临窗的位置。谢停云走到门前,略一停顿,抬手掀帘而入。
雅间内,沈砚已坐在那里。
他今日换了一身靛青常服,少了几分箭袖劲装的锐利,多了些闲散公子的味道,但那股子骨子里透出的冷硬与不羁,却丝毫未减。窗开着,江风拂入,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他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并未斟满。
听到动静,他抬起眼。四目相对。
没有预想中的剑拔弩张或讥诮嘲弄。沈砚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丝毫情绪波澜。他就那么看着她,仿佛打量一件陌生的物品,又仿佛早已料到她会来。
谢停云压下心头瞬间翻涌的各种情绪,走到他对面,坐下。姿态端正,背脊挺直,毫不示弱地迎视他的目光。
“帕子呢?”她开门见山,声音清冷。
沈砚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下嘴角,抬手,从袖中取出两条叠得整齐的素白丝帕,放在桌上,推到谢停云面前。
正是那两条。一条似乎还残留着极淡的断续草气味。
“物归原主。”沈砚开口,声音比那日在花厅低哑些,却依旧带着那种独特的、磨砂般的质感,“谢小姐倒是胆大,真敢来。”
“沈公子费心投递,我若不来,岂非辜负?”谢停云没有去碰那帕子,只盯着他,“断续草何意?铁钉何意?今日邀见,又是何意?沈公子行事,向来如此云山雾罩,乐于戏弄他人于股掌之间么?”
“戏弄?”沈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觉得有趣,眼底却无笑意,“谢小姐觉得,我是在戏弄你?”
“难道不是?”谢停云指尖微微收紧,“先当众折辱,再暗中投递这些不明所以之物,不是戏弄,难不成还是沈公子别具一格的‘关切’?”
沈砚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窗外浩荡的江水。“断续草,是提醒你,沈谢两家,都有人受伤,且伤得不轻。铁钉,”他转回视线,落在谢停云脸上,眼神锐利如刀,“是告诉你,有些东西,已经被钉死了,挣扎无用,不如早做打算。”
钉死了?指什么?谢家的出路?那批货?还是……她自己的命运?
“做什么打算?”谢停云逼问,“束手就擒?还是如沈公子所愿,引颈就戮?”
沈砚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凉薄。“谢小姐,你以为我今日约你来,是为了威胁你,或者从你这里探听什么谢家的机密?”
“不然呢?”
“我只是想看看,”沈砚身体微微前倾,隔着一张小小的茶桌,那种压迫感再次袭来,“看看你在收到那些东西,在猜到可能是我所为之后,会怎么做。是躲在深闺哭泣,是向父兄求助,还是……像现在这样,冒着风险,坐到我面前来质问我。”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仿佛要穿透那层冰冷的平静,看到内里的真实。“你比我想的,要有趣一点。”
“有趣?”谢停云只觉得一股怒火混合着屈辱冲上头顶,“沈公子以他人命运为戏,自然觉得有趣。可惜,我没兴趣陪你玩这种游戏。若你无他事,告辞。”
她起身欲走。
“二房墙角的铁钉,是三棱的。三房墙角的,是四棱的。”沈砚的声音在她身后不疾不徐地响起,“同样的干净,同样的不起眼。但扔的人,手法略有不同。二房那枚,入土三分,钉得很稳,带着一股狠劲。三房那枚,入土两分,略显轻浮,像是随手一掷。”
谢停云脚步顿住,霍然转身:“你什么意思?”
沈砚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意思就是,扔钉子的人,对谢家二房和三房的态度,不太一样。或许,背后授意的人,对这两房的‘用处’和‘结局’,早有不同打算。”他抬眼,看向她,“谢小姐聪慧,不妨猜猜,这背后之人,是想让谢家内乱得更均匀些,还是……想重点敲打哪一方,甚至,借力打力?”
谢停云的心重重一沉。沈砚这是在暗示,针对二房三房的警告标记,可能并非完全出自沈家本意,或者,沈家内部对如何处理谢家内乱也有分歧?又或者……这根本就是他释放的***?
“沈公子告诉我这些,是想示好?还是想让我谢家更乱?”谢停云冷冷道。
“示好?”沈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摇了摇头,“沈谢之间,没有这个可能。至于乱……”他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谢家早就乱了。我不过是,让你们乱得更明显一点,也让某些藏在暗处的人,早点露出马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谢停云。“初五的月亮,会很亮。亮到足以照亮很多见不得光的东西。谢小姐,回去告诉你父兄,旧码头风大浪急,暗桩太多,走不通。若真想‘暗度陈仓’,不妨看看更西边,废砖窑后面那条几乎干涸的支流故道。虽然难走,但知道的人,少。”
说完,他不再言语,只留给谢停云一个挺拔而孤绝的背影。
谢停云站在原地,心中惊涛骇浪。他知道了!他知道了谢家“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划,甚至知道他们可能选中的旧码头!他还指了另一条路?是陷阱?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近乎同归于尽的“帮忙”?
她盯着他的背影,无数疑问在胸口冲撞,最终却只化为冰冷的三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告诉她这些?为什么要做这些令人费解的事?为什么是他?
沈砚没有回头。江风将他低沉的声音送过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嘲弄:
“或许,只是因为……我也厌倦了。”
厌倦了什么?这无休止的仇杀?这戴着面具的人生?还是这注定沉沦的命运?
谢停云得不到答案。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两条静置在桌上的素帕,转身,掀帘而出。
下楼,会合了焦急等待的家丁和碧珠,她神色如常地吩咐回府。轿子晃晃悠悠,穿行在黄昏的街市。轿内,谢停云闭上眼,沈砚最后那句话,和他那孤绝的背影,却在脑海中反复浮现。
厌倦了……
她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动着一颗同样被困在百年血仇、家族利益牢笼中的心。是否,也早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生出了深深的厌倦?
初五越来越近。沈砚给出的信息,无论是警告还是误导,都意味着局势已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她必须尽快将今晚所见所闻,以恰当的方式告知父兄。
而沈砚那句“厌倦了”,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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