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通目送肖伍长尸身仆倒,目光旋即转向那两个反戈的守军,语气掺着几分安抚的温和:“你二人做得甚好。既已弃暗投明,往后可愿为本府效力?”
两名士兵被方才的血光慑得心神未定,缰绳在手攥得发白,闻言忙不迭躬身应道:“小人二人,愿誓死听命知府大人。”
周世通满意颔首,抬手从袖中那叠簇新的银票里拈出一张,银票面额明晃晃印着一百两:“这一百两,你二人各得五十,权当今日投效的彩头。”他眼光扫过地上三具尚有余温的尸体,眼神骤然冷冽,“既交了投名状,本府自不会亏待尔等。从下月起,你二人每月去刘府领三两月银,本府会知会刘家主。”
说罢,他话锋一转,句句切中要害:“你二人不必有愧。本府早已查明,林兆鼎勾结宋靖廉贪墨赈灾粮饷,他自己更是私下克扣军饷中饱私囊。按我大明律例,光泽县守军月饷本是九钱,想必尔等这些年,从未领过足额吧?”
两名士兵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愤懑之色,齐齐点头:“回大人的话,我等一营将士,这几年每月领的饷银,不过六钱。”
周世通叹了口气,目光缓缓扫过两人粗糙开裂的手掌,又落在他们肩头磨出毛边的旧甲胄上,眼中倏然漫起一层沉痛,语气满是身为父母官的自责与共情:“这些年,苦了前线将士们了。朝廷发下的足额饷银,竟被盘剥至此……本府每思及此,夜不能寐。”
他稍作停顿,待那股痛心疾首浸透士兵心扉,才冷笑一声,压低声音抛出关键,字字皆是诛心的谋算:“那你二人可知宋家姐弟藏在何处?这姐弟二人,是彻查林兆鼎贪腐的唯一铁证。林兆鼎嘴上说着护他们周全,实则是想借飞龙旗余孽之手杀他们灭口。等姐弟二人一死,他再领兵清剿余孽,好来个一箭双雕:既除了粮饷案的活口,又能拿剿匪之功向朝廷邀赏,届时死无对证,谁还能揪出他贪墨的罪证?”他话锋放缓,带着诱哄意味,“你二人若迷途知返,交出宋家姐弟,待林兆鼎伏法,你二人便是扳倒此獠的首功。”
其中一名士兵眼珠转了转,似是权衡清楚利弊,连忙点头回话:“大人有所不知,方才肖伍长见二公子带人来截杀宋家姐弟,生怕姐弟二人遭了毒手,特意让他们躲进林子,还跟他们说定,等刘府的人退走,便入林唤他们出来。”他拍着胸脯保证,“知府大人放心,小人二人这就去林子里,把宋家姐弟召出来,亲手交给大人。”
“好。”周世通摆摆手,语气添了几分赞许,“速去速回。”
两名士兵应声调转马头,往林道深处行去,马蹄踏碎林间落叶,发出“沙沙”轻响。行至林子边缘,二人勒住缰绳,扯开嗓子朝密林里喊:“宋姑娘!宋姑娘在何处?截击你们的歹人已经被击退了,快出来吧!”
喊声裹挟着风声,在幽深的林径里荡开层层回音,惊起几只宿鸟,扑棱棱掠过暗沉的天幕,羽翅带起的气流掀动枝头积雨,水珠簌簌滴落,砸在枯叶上溅起细碎的湿痕。
宋洁茹蜷缩在密不透风的草丛深处,后背紧贴湿冷的泥土,耳尖却死死捕捉着林道那头传来的声响。三百米的距离,风声裹挟着呼喊钻入耳膜,她的心猛地一沉——不对,这声音里没有肖伍长。她下意识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压下喉头的悸动,只敢将脑袋埋得更低,透过草叶缝隙遥遥望着林道方向,打算等他们靠近些,看清来人模样再做打算。
脚步声渐近,马蹄声也越来越清晰,那两个士兵的呼喊就在耳边回荡,宋洁茹的后背倏然沁出一层冷汗。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肖伍长明明与她约定好,若歹人退去,定会亲自入林相唤,绝不会假手他人。她的目光掠过士兵腰间悬挂的兵器,月光下,刀刃上凝着的暗红血迹刺得双目发疼——刘家那二十多个杀手,不是自行退走的。肖伍长加上另外三名同袍,一行五人,怎敌得过二十多个悍匪?更让她心头冰凉的是,眼前这两个士兵衣甲齐整,步履稳健,竟连一丝一毫的伤口都没有。
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宋洁茹浑身一颤,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抬手,死死捂住身侧小虎的嘴。她太紧张了,指尖都在发颤,手肘不慎撞到身后一截枯断的树枝,“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马蹄声戛然而止。
宋洁茹的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连呼吸都忘了。她能感觉到那两道视线齐刷刷扫过来,落在自己藏身的草丛方向,却因草木太过茂密,辨不清具体位置。“是宋姑娘吗?”其中一个士兵扬声问道,语气带着刻意的温和,“出来吧,已经安全了,刘家之人已然退走,我们也该出发了。”
马蹄声缓缓靠近,草叶被风拂动的声响就在咫尺之间。宋洁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她和小虎手无寸铁,若是被发现,只能任人宰割。
就在这时,左边五十米开外的草丛里,突然窜出几只受惊的野兔,慌不择路地四散奔逃。“是兔子。”另一个士兵松了口气的声音传来,“我们继续找吧。”
两人拨转马头,又往林子深处行了数十步,马蹄声始终没彻底远去。宋洁茹趴在草丛里,连大气都不敢喘,目光透过交错的枝叶,仍能瞥见那两抹晃动的甲胄反光。
过了片刻,那两名士兵便行至不远处的林径三叉口。
当先勒马的那名士兵俯身扫了眼地面,指着散落的浅痕道:“你看,他们跑了,压根没在此处逗留。”
另一名士兵跟着下马查看,随即直起身冷笑:“终究是个胆小的孩童,定是太过惧怕,慌不择路逃了。”
“要不要顺着脚印追下去?”当先那名士兵捻着下巴上的短须,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
另一名士兵却连连摇头,伸手指向三叉口另外那条岔路:“你瞧,这边也有脚印,你我二人皆不知他们往何处而逃。与其在这瞎耽误功夫,不如回去禀告知府大人,让大人定夺。”
当先那名士兵思忖片刻,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说罢,两人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往来时的方向返回。马蹄声由近及远,甲胄的反光也渐渐隐没在树影里。
宋洁茹趴在草丛中,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悬着的心重重落下,却又被一股更深的寒意攫住——她的猜想终究是被证实了。如今肖伍长已死,再无半分外援,往后的路,只能靠她带着小虎,步步谨慎地走下去了。她攥紧了拳头,暗暗告诫自己,务必沉住气,绝不能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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