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野集镇的雨
离开那座被迷雾和诡异笼罩的院落,张叶子在湿滑崎岖的山道上跋涉了整整三天。
方向是东南,朝着老者口中那个“三教九流混杂”的野集镇。他没有再试图深入那些看起来更近的、可能有凡人村落的方向。猎户院落的遭遇让他明白,神木林悬赏的罗网,远比想象中撒得更开,尤其是在靠近其势力范围的边缘地带。那些看似平常的山野村夫,在足够的利益(灵石、仙法)面前,眼睛会比鹰隼更尖,鼻子会比猎犬更灵。
他需要的是一个足够混乱、足够流动、能让他短暂消失其中、观察风向、并获取必要信息的地方。野集镇听起来符合这个条件。
山路难行。尽管伤势好了七八成,内腑不再剧痛,左臂也能稍微使力,但连续多日的逃亡、伤病的折磨、以及精神的高度紧绷,早已透支了他这具炼气期四层修士的躯体。灵气稀薄驳杂,难以补充,他只能依靠着老者给的那些粗粝干粮和山泉野果维持体力,行进速度并不快。
他不敢走明显的山路,尽量挑选林木茂密、地势复杂的路线。白天赶路,夜晚则寻找隐蔽的树洞或岩缝休息,时刻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枯木敛息术,将自己伪装成一块顽石、一截朽木。怀里的雷击木始终温热,那枚玄元种也再无异动,仿佛地窖中那一丝微弱的共鸣只是错觉。
但张叶子知道那不是错觉。那石板,那符纹,那暗红色的污渍,还有玄元种的反应,都清晰地印在脑海里。他甚至尝试过,在远离院落、确保安全的地方,再次取出玄元种,仔细感应,但它又恢复了那副冰冷、沉重、毫无生机的顽石模样。
谜团又多了一个。但他现在没有能力,也没有时间去深究。活下去,离开这片被神木林阴影笼罩的区域,是第一要务。
第三天傍晚,当夕阳的余晖将西边的山峦染成一片暗金与血红交织的混沌时,他爬上一座视野相对开阔的山梁。极目远眺,东南方向,两座较为低缓的山丘之间,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延伸开来。谷地中,隐约可见一片低矮、杂乱、鳞次栉比的建筑轮廓,大多是用粗糙的木材、石块甚至泥坯草草搭建,毫无规划地拥挤在一起。建筑之间,是蜿蜒如肠的、被踩得泥泞不堪的土路。
许多细小的、如同蚁群般的人影在那些建筑和土路间移动。更远处,靠近谷地边缘,似乎有简易的窝棚和畜栏,能看到一些牲畜的模糊影子。几缕稀薄的、不同颜色的烟雾(炊烟、炭火烟,或许还有其他)从那片杂乱建筑中升起,在渐暗的天色和山间微风中扭曲、飘散。
没有城墙,没有明显的边界,没有整齐的街道,更没有象征着秩序与威严的高大建筑。只有一种扑面而来的、粗粝的、混杂着喧嚣、混乱与顽强生机的“气息”,即使相隔数里,似乎也能隐约感觉到。
那应该就是野集镇了。
比张叶子想象中更大,也更……“野”。
他观察了片刻,注意到进出集镇的主要道路有两条,一条是通往西北方向(他来的方向),另一条通往东南更深处。道路上时而有小股的车马或行人队伍蠕动。集镇外围,似乎有一些简易的哨塔和栅栏,但形同虚设,并未看到明显的守卫力量。
天色渐暗,集镇上开始亮起零星的、昏黄的光点,大多是油脂火把的光芒,偶尔有几点较为稳定、颜色各异的光,可能是低阶的月光石或某种发光菌类,显示着那里或许有修士聚集。
夜晚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鱼龙混杂之地并非明智之举。张叶子决定在山梁上找个隐蔽处露宿一晚,等天亮后再设法混进去。
他退回山林,找到一个背风的小石坳,用枯枝和苔藓做了简单的伪装,坐下休息。取出干粮——一块硬得能硌掉牙的杂粮饼,就着皮囊里所剩不多的凉水,小口啃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远处谷地中那片越来越模糊、只有零星灯火闪烁的轮廓。
神木林的人,会在这里吗?镇上有多少修士?修为如何?有没有固定的秩序维持者?自己这副衣衫褴褛、面容憔悴、身上还带着未愈伤痕的样子,会不会过于引人注目?老者给的那点散碎银子,在修士聚集的地方能派上多大用场?最重要的,如何获取关于外界,尤其是关于神木林近期动向的消息?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他需要一套说辞,一个合理的身份,一种不引人怀疑的融入方式。
他回想起师父木长风以前酒醉时,偶尔提及的、关于修真界底层散修的只言片语。散修,尤其是炼气期的底层散修,是修真界数量最庞大、也最复杂的一个群体。他们或是因为资质所限无法进入宗门,或是宗门破落后流落出来,或是犯了事被驱逐,或是单纯喜欢自由不愿受约束……他们聚集在像野集镇这样的灰色地带,靠着完成各种危险、肮脏、报酬微薄的任务(猎杀低阶妖兽、采集特定药材矿石、探寻小型遗迹、护送商队、甚至充当打手保镖)来获取修炼资源,挣扎求生。彼此之间戒备森严,为了些许利益就能拔刀相向,但又会因共同的威胁(比如大宗门的清剿、强大妖兽的袭击)而短暂联合。
谨慎,多疑,狠辣,现实,是散修的生存法则。
自己要伪装的,就是这样一个最普通的、刚刚经历了一场劫难(可以是遭遇妖兽,也可以是遇到了劫修)、身无长物、只想找个地方喘口气、接点小活换取资源的落魄炼气期散修。
修为就定在炼气三层,再低容易被人当成肥羊,再高又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功法属性……不能是木属性,神木林的功法特征太明显。就用那稀薄的庚金之气打掩护,说是修炼了某种残缺不全、进展缓慢的金属性功法残篇。至于伤势,就说是被一头铁线蟒所伤,侥幸逃得性命。
他仔细推敲着细节,直到觉得这套说辞在逻辑上基本能自圆其说,才稍稍放松心神,开始闭目调息。没有运行乙木灵气,只是缓慢搬运着那点微弱的庚金之气,温养经脉,同时分出一缕心神,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一夜无话。山林深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和不知名野兽的嘶吼,但都离得很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山间弥漫着乳白色的浓雾。张叶子用冰冷的溪水洗了把脸,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打满补丁、但浆洗得还算干净的粗布衣裤(老者的旧衣),将散乱的头发用草绳勉强束在脑后,又抓了把泥土,在脸上、手上、特别是那些较为显眼的伤口疤痕附近,轻轻涂抹了一下,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历经风霜、刚从山里钻出来的模样。
他将雷击木用布条紧紧缠好,贴身藏在胸口最里层。玄元种和玉盒也小心收好。老者给的布包斜挎在肩上,里面除了干粮盐巴和碎银子,还多了几株他在路上顺手采的、品相一般的普通草药,作为他“采药人”身份的佐证。那柄神木林制式短刃被他用布条缠裹了刃柄,改变了些许外形,别在腰间不起眼的位置。
做完这些,他深吸一口带着晨雾和草木清冷气息的空气,迈步走下山梁,朝着那片在晨雾中逐渐清晰的、杂乱喧嚣的谷地走去。
靠近野集镇,那种混杂的气息越发浓烈。腐烂垃圾的臭味、牲畜粪便的骚气、劣质油脂燃烧的呛人烟味、廉价酒水的酸馊气、还有各种汗味、体味、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气味,全部搅和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皱眉的、独属于底层聚集区的“人味”。与此相对的,则是鼎沸的人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争吵声、笑骂声、孩子的哭闹声、铁器敲打声、牲畜嘶鸣声……种种声音混成一锅沸腾的、嘈杂的粥。
所谓的“镇门”,只是两道歪歪斜斜的、用粗木钉成的拒马,象征性地横在土路中间,旁边有个半塌的窝棚,里面似乎有人,但张叶子走近时,并未有人出来盘问或阻拦。拒马旁边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瓦罐、啃光的骨头、以及可疑的污渍。几个穿着破烂、面有菜色的孩童在附近追逐打闹,好奇地看了张叶子一眼,又跑开了。
张叶子侧身从拒马旁走过,正式踏入了野集镇。
脚下的“路”根本不能称之为路,只是被无数双脚和车轮碾压得泥泞不堪、坑洼不平的泥地。两侧的建筑挤挤挨挨,高矮不一,材质更是五花八门:歪斜的木屋、糊着泥巴的草棚、用石块和木料胡乱搭建的窝铺、甚至还有几个颜色暗淡、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帐篷。很多建筑根本没有招牌,只是在门口挂个破烂的幌子,或者摆上几样货物,就算是个“店铺”。
行人更是形形色色。有扛着猎物、浑身血腥气的猎户;有背着药篓、面色黝黑的采药人;有推着独轮车、叫卖粗劣陶器或杂货的小贩;有敞着怀、露出狰狞刺青、眼神凶狠的壮汉;也有裹着脏兮兮的斗篷、行色匆匆、刻意低调的修士(从他们身上微弱的灵力波动和腰间鼓鼓囊囊的储物袋可以判断);甚至还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目光呆滞、蹲在墙角晒太阳的乞丐。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生存欲望,以及在这种欲望驱使下产生的贪婪、戒备、疲惫和偶尔闪现的凶光。
张叶子微微低头,将肩上布包往里拢了拢,尽量让自己显得平凡、无害、且带着初来乍到的拘谨和警惕。他顺着人流(如果这能称为人流的话)慢慢向前走,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两旁的建筑和行人,耳朵则竖起来,捕捉着各种零碎的信息。
“……昨儿个黑风坳那边又出事了,王老五那一队五个人,只回来了俩,还都带着伤,听说碰上了变异的铁爪狼群……”
“……娘的,青狼帮那群杂碎越来越过分了,这个月的‘平安钱’又涨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收百年黄精,品相好的,价格好说!有没有?有没有?”
“……听说了吗?东头老刘家那个傻闺女,昨天在后山捡了块亮晶晶的石头,被‘百宝阁’的孙掌柜用三块下品灵石换走了!啧啧,那傻丫头还真有傻福……”
“……最新消息!神木林那边悬赏又加码了!提供确切线索,赏二十块下品灵石!抓到人,死活不论,赏两百!外加一门可修炼到筑基期的木系功法!我的乖乖,这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叛徒还是偷了镇宗之宝了?”
最后这条信息,如同一根冰冷的针,刺入张叶子的耳膜。他脚步丝毫未停,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化,但心脏却骤然收紧,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悬赏果然还在,而且加码了!二十块下品灵石,对炼气期散修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两百块下品灵石外加筑基期功法,足以让许多筑基初期的修士都为之动心!神木林这是下了血本,铁了心要将他揪出来,或者灭口!
他必须更加小心。悬赏如此之高,意味着这野集镇上,恐怕有无数双眼睛,都在暗中搜寻着任何可疑的外来者,尤其是受伤的、年轻的、修为不高的男性修士。
他压下心头的悸动,继续向前走,同时更加仔细地观察。他发现,这野集镇虽然混乱,但似乎也有大致的区域划分。靠近入口的这一片,是最杂乱、最底层的区域,充斥着最廉价的交易和最底层的散修、凡人。越往集镇中心走,建筑似乎稍微规整一些,开始出现一些有固定门面、挂着简陋招牌的店铺,比如“陈记铁匠铺”、“吴氏药草”、“杂货王”,行人中修士的比例也明显增高,气息也强了不少,偶尔还能看到炼气中后期,甚至炼气巅峰的修士走过。
在集镇中心,有一个相对开阔的、用碎石勉强平整过的“广场”。广场一端,立着一根被烟熏火燎得漆黑的粗大木桩,上面钉着几块木板,木板上贴着些已经破损卷边、字迹模糊的兽皮或粗纸。一些修士模样的人围在那里,指指点点。
是任务榜?
张叶子心中一动。这倒是个观察风向、获取信息的好地方。他不动声色地靠了过去,混在人群外围。
木桩上的木板贴着的,果然是各种各样的“任务”。有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招募临时护卫三名,前往黑风岗,要求炼气三层以上,擅长攻伐,报酬面议”,有画着粗糙地图、标注着“此区域疑似有‘赤血藤’踪迹,求确切位置,酬金十块下品灵石”,还有“收购一阶中期‘铁背山猪’獠牙一对,品相完整者优”,更有什么“寻找走失家仆一名,年约十五,面有黑痣,提供线索者赏银五两”之类的凡俗任务。
其中一张明显较新、纸张也相对好一些的悬赏告示,被钉在最显眼的位置,周围聚集的人也最多。告示上画着一个简单的头像,寥寥几笔,但抓住了几分神韵——正是张叶子!画像旁写着几行字:
“缉拿要犯:张叶子,原神木林外门弟子,年约十八,炼气四层修为(疑似隐藏),擅长木系术法。此人盗取宗门重宝,穷凶极恶。凡提供确切线索者,赏下品灵石二十块;擒获或击杀者,赏下品灵石两百块,并可得筑基期木系功法一门。神木林谨此悬赏,各道友协力,必有重谢!”
下面还盖着一个朱红色的、造型古朴的树木印记,正是神木林的徽记。
告示前,几个修士正在低声议论。
“炼气四层?盗取宗门重宝?骗鬼呢!一个炼气四层的外门弟子,能接触到什么重宝?还能从神木林那种地方逃出来?我看八成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被灭口没灭干净……”
“嘘!小声点!神木林也是你能编排的?当心祸从口出!管他是什么原因,两百块下品灵石加筑基功法可是实打实的!我要是撞上……”
“得了吧,就你?炼气五层,人家能从神木林逃出来,能没点压箱底的手段?别赏金没拿到,先把小命搭进去。”
“画像画得倒有几分像,但这野集镇上,每天来来去去那么多人,受伤的、年轻的多了去了,谁知道哪个是?总不能见一个抓一个吧?”
“我听说,神木林还派了人下来,就在这附近暗中查访呢,领头的好像是个内门执事,筑基期的修为!悬赏是一回事,他们自己肯定也在拼命找。”
“筑基期都出动了?乖乖,这小子到底偷了啥?”
听着这些议论,张叶子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筑基期的执事!神木林竟然派了筑基期修士亲自追查!这意味着普通的伪装和敛息术,在筑基修士的神念仔细扫描下,很可能被看穿!除非他一直维持着最高程度的枯木敛息术,但那消耗太大,且无法行动。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但直接离开,在眼下的敏感时期,也可能引起注意。他需要找个地方暂时安顿,观察一下,同时设法获取一些更具体的消息,比如那位筑基执事的长相、特征、活动规律,以及离开这片区域的相对安全的路线。
他悄悄退出了人群,目光在广场周围的店铺扫过。一家挂着“陋室居”破旧木牌、门脸狭窄、里面看起来昏暗破败的小客栈,引起了他的注意。这种地方,通常价格最便宜,也最不引人注目,住客鱼龙混杂,消息也相对灵通。
他走到客栈门口。门内摆着一张油腻腻的木桌,后面坐着一个瞌睡连连、满脸麻子的干瘦老头,修为约莫炼气二层,气息虚浮。
“住店?”老头抬起眼皮,有气无力地问。
“最便宜的,能住几天?”张叶子压低声音,用带着点山里口音的语气问。
“通铺,一晚一块下品灵石,或者等值的金银。单间没有了。”老头打量了他一眼,尤其在看到他腰间那柄缠着布条的短刃和肩上的旧布包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随即被麻木取代。
一块下品灵石……张叶子身上只有散碎银子。他估算了一下,按照市价,一两银子大约能兑换一块下品灵石,但实际兑换时会被压价,而且他这几两成色很差的碎银,未必能换到五块下品灵石。
“我用银子。”张叶子从布包里摸出最大的一块银角子,约莫一两半,放在桌上,“先住两天,剩下的……换成干粮,要顶饿的。”
老头拿起银角子,放在嘴里咬了咬,又掂了掂分量,嘟囔了一句:“成色差了点……算你一块灵石加三百个大钱吧。住两天,剩的钱够买五个杂面饼。干粮晚上给你。”
说着,他从桌下摸出一块黑乎乎、刻着“甲七”字样的木牌,扔给张叶子:“后院最里面,左手边那间大屋,靠门那个铺位是你的。自己去找,被褥自理,丢了东西本店概不负责。热水在院子中间灶上,自己打,柴火费另算。”
张叶子接过木牌,道了声谢,走进了客栈。
客栈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昏暗。一条狭窄的通道,地上黏糊糊的,不知沾了什么。通道两侧是紧闭的房门,有些门缝里传出打鼾声、咳嗽声或低声的交谈。穿过通道,是一个不大的、堆满杂物、晾晒着破烂衣物的院子,院子一角有个冒着热气的土灶。院子对面,是一排更加低矮简陋的木板房,其中一间的门上歪歪斜斜钉着“甲”字木牌。
张叶子推开“甲”字房的木门,一股混杂着汗臭、脚臭、霉味和劣质烟草味的浑浊热浪扑面而来,让他差点窒息。
房间很大,但极其空旷,除了靠墙两排用木板和砖头垫起的、连在一起的大通铺,几乎别无他物。通铺上胡乱堆着些颜色可疑、打着补丁的破被烂褥,有些铺位上躺着人,用被子蒙着头,看不清面目。房间没有窗户,只有屋顶几个破洞透下几缕天光,地上扔着些空酒瓶、啃剩的骨头和其他垃圾。
他的铺位是靠门边的一个,铺位上只有一张薄得透光的、黑乎乎的草垫,连条破布都没有。
张叶子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他将布包放在铺位上,转身出了房间,走到院子中间。土灶上坐着一口大黑锅,里面的水半开不开,飘着些草叶和油花。他找了个破瓦罐,舀了些热水,回到房间,用自己带的布巾沾湿,简单擦了擦脸和手,又就着热水,啃了一个自带的硬饼。
房间里陆陆续续又回来了几个人,都是些面容憔悴、衣衫褴褛的底层散修或落魄凡人。彼此之间很少交谈,最多是冷漠地瞥一眼,就各自占据自己的铺位,要么倒头就睡,要么默默吃着干粮,要么摆弄着手里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空气沉闷压抑。
张叶子靠在自己的铺位上,闭目假寐,耳朵却仔细捕捉着房间内外的动静,尤其是那些零碎的交谈。
“……真他妈晦气,跑了一趟黑风坳,差点把命搭上,就分到三块灵石……”
“……听说‘血刃’的人接了个大单,要进苍茫山深处,报酬丰厚,不过要求也高,至少炼气六层……”
“……最近风声紧,镇上来了不少生面孔,好像都在找什么人……”
“……东街‘快活林’新来了几个娘们,水灵得很,就是贵……”
大多是些毫无价值的琐碎信息。张叶子并不气馁,他知道,有价值的信息往往就隐藏在这些看似无用的闲谈中,需要耐心和细心去筛选、拼凑。
傍晚时分,那个麻脸老头提着个破布袋走进来,挨个分发干粮。轮到张叶子,扔给他五个又黑又硬、比石头好不了多少的杂面饼。
“你的。”老头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空空如也的铺位,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撇撇嘴走了。
张叶子接过饼,默默收好。这东西,关键时刻能吊命。
夜色渐深,房间里鼾声四起,混杂着梦呓和磨牙声。张叶子依旧保持着浅眠。后半夜,一阵轻微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停在门口片刻,又慢慢远去。
张叶子悄然睁开眼睛,看向门缝。外面一片漆黑,只有院子里那口土灶的余烬,透出一点微弱的红光。
是客栈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他心中警惕更甚。这野集镇,果然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张叶子就起身离开了客栈。他需要去镇上转转,买点必要的东西,同时打探消息。
他先是在集镇外围那些最杂乱的区域转了一圈,用一点碎银子,从一个愁眉苦脸、急着给孩子抓药的妇人手里,换了一顶边缘破损、但还能遮住大半面容的破斗笠,又从一个老猎户的地摊上,买了一件带着浓重腥臊味、但还算厚实的旧皮坎肩,替换了身上那件过于“干净”的粗布外衣。这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常年在山里讨生活的猎户或采药人。
接着,他来到集市上相对热闹的、以物易物和摆地摊的区域。这里人声鼎沸,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被随意摆放在地上:妖兽材料(大多是些不值钱的皮毛、骨头、爪牙)、品相低劣的矿石、年份不足的草药、锈蚀的兵器、残缺的玉简、甚至还有一些来历不明、真假难辨的“古物”。
张叶子在一个卖草药的摊子前蹲下,摊主是个缺了门牙、说话漏风的老头。他一边翻看着那些品相不佳的草药,一边用闲聊的语气问道:“老丈,听说最近镇上不太平?来了不少生面孔?”
缺牙老头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见他一副落魄猎户打扮,语气又还算客气,才压低声音道:“可不是嘛!都是冲着神木林那笔天价悬赏来的!嘿,两百块下品灵石,还有筑基功法,谁不眼红?这几天,镇上都打了好几架了,都是疑神疑鬼,看谁都像那个什么……张叶子!呸,要我说,真有本事的,早跑没影了,还能在这镇上晃悠?”
“神木林的人也来了?”张叶子故作好奇。
“来了!怎么没来!”老头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我听说,来了好几个人呢,领头的是个姓木的执事,叫什么……木沧?对,木沧!筑基期的前辈!就住在镇子东头‘归云楼’!那可是镇上最好的客栈了,等闲人根本进不去。他们时不时出来转一圈,眼神毒得很,好些个身上带伤、年纪差不多的后生,都被叫去盘问过,有的再没回来……”
木沧?张叶子记下了这个名字。木姓,是神木林的嫡系。筑基期执事,权力不小。
“盘问?没回来?难道……”张叶子露出适度的惊讶。
“谁知道呢?”老头耸耸肩,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这世道,死个把没根脚的散修,跟死只蚂蚁差不多。反正啊,后生,我看你年纪也差不多,身上还有伤,最近可小心着点,别往东头凑,也尽量别单独出门。那些大宗门的人,宁杀错,不放过!”
“多谢老丈提醒。”张叶子道了谢,买了几株最便宜的止血草,起身离开。
木沧,归云楼,东头。他默默记下。看来镇子东头是禁区,要尽量避开。
他又在其他几个地摊和人多的地方逗留,从零碎的交谈中,拼凑出更多信息:那位木沧执事大约四十许人面貌(实际年龄未知),面容冷峻,不苟言笑,惯用一口青色飞剑,身边还跟着至少两名炼气后期的神木林弟子。他们似乎在暗中排查所有近期进入集镇、符合某些特征(年轻、男性、有伤、修为不高、独行)的修士,已经有好几人“失踪”了。镇上其他势力,比如本地最大的帮派“青狼帮”,对此也颇有微词,但不敢明面得罪神木林。此外,似乎还有其他宗门或势力的眼线,也在暗中关注此事。
风雨欲来。张叶子感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这小小的野集镇慢慢收紧。他必须尽快离开,但离开也需要准备。直接出镇,很可能被暗中监视的人盯上。他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一个不会引起怀疑的“身份”。
或许,可以加入某个需要外出的队伍?比如……护送商队?或者,接一个需要离开集镇一段时间的采集或狩猎任务?
他走向广场中心的木桩任务榜,准备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机会。
刚走近任务榜,还没看清上面的内容,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声从镇子东头传来,迅速向广场逼近!
人群一阵骚动,纷纷避让。
只见三匹神骏的青鳞马(一种低阶灵兽,脚力强劲,可日行千里)疾驰而来,马蹄翻飞,溅起一路泥浆。当先一匹马上,端坐着一名身着青色劲装、面容冷峻、约莫四十岁上下、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男子。他腰间悬着一柄样式古朴的连鞘长剑,剑柄呈青木之色,散发着淡淡的灵气波动。身后两骑,则是两名穿着神木林外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修士,神色倨傲,目光不断扫视着街边人群。
正是神木林执事,木沧!
他们径直冲到任务榜前,勒住马匹。木沧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缓缓扫过广场上的人群。被他目光扫到的人,无不低下头,或移开视线,不敢与之对视。
张叶子在人群外围,早已低下头,将破斗笠往下拉了拉,心跳如擂鼓。他能感觉到,一股远比炼气期修士强大、凝实、冰冷的神念,如同水银泻地,以木沧为中心,缓缓弥漫开来,笼罩了小半个广场!
筑基修士的神念扫描!
他瞬间将枯木敛息术运转到极致,将自身所有生机、灵力波动压制到最低,同时,将胸口那半截雷击木也紧紧按住,试图收敛它那微弱的、可能与乙木灵气冲突的酥麻感。整个人如同广场边一块真正沉默的石头,一块沾染了泥污、毫不起眼的铺路石。
那股冰冷的神念扫过他的身体,微微一顿。
张叶子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要凝固了。被发现了?
但神念只是略微一顿,似乎在他身上那件腥臊的皮坎肩、破烂的斗笠、以及腰间那柄缠着布条的普通短刃上停留了刹那,又移开了。或许是他身上过于“纯正”的底层猎户气息(混合了兽腥、汗臭、泥土味),以及那低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炼气三层(伪装)修为,让木沧没有过多关注。
神念继续扫描,重点落在那些年轻的、独行的、身上有伤的、或者神色略显紧张的修士身上。有几个符合条件的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微微发抖。
木沧的目光最终锁定在其中一个穿着灰色短打、脸上有道新疤、神色惊慌的年轻散修身上。他微微抬了抬下巴。
身后一名神木林弟子立刻会意,策马上前,指着那年轻散修,厉声喝道:“你!出来!”
年轻散修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倒,结结巴巴道:“前、前辈……有何吩咐?”
“姓名?来历?何时来的野集镇?脸上的伤怎么来的?”那弟子一连串问题砸过去,语气咄咄逼人。
“小、小的叫王虎,是、是西山那边的散修,来、来了有七八天了,这伤是、是前些天进山采药,被、被荆棘划的……”年轻散修战战兢兢地回答。
“西山?”木沧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西山离此三百里,你一个炼气三层的散修,跑这么远来这野集镇采药?”
“是、是……听说这边有、有‘赤血藤’的消息,所、所以想来碰碰运气……”王虎额头冷汗涔涔。
木沧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运转你的功法,全力向我出手一击。”
“啊?”王虎愣住了。
“听不懂?”木沧身后的另一名弟子不耐烦地喝道,“让你运转功法,攻击执事!放心,执事不会伤你!”
王虎脸色变幻,最终一咬牙,调动体内灵力,一拳向着马上的木沧隔空击去!拳风微弱,带着淡黄色的土属性灵力。
木沧动都没动,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失望。那点微弱的土灵力气劲,还没靠近他身前三尺,就自行溃散了。
“不是他。”木沧淡淡说了一句,不再看面如死灰的王虎,目光再次扫向人群,冷声道,“神木林缉拿要犯,与诸位道友本无干系。但若有人知情不报,甚至胆敢包庇藏匿,便是与我神木林为敌,休怪木某剑下无情!”
说完,他调转马头,带着两名弟子,朝着镇子东头,不紧不慢地离去。那股笼罩广场的冰冷神念,也随之收回。
直到三骑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广场上凝固的气氛才骤然一松,响起一片压抑的呼气声和低低的议论。
“好险……刚才吓死我了……”
“木执事这气势……不愧是筑基前辈!”
“那个王虎真够倒霉的……”
“看来神木林是铁了心了……”
张叶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刚才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要暴露了。筑基修士的神念感知,果然不是炼气期可比的。枯木敛息术虽然神妙,但在如此近的距离、被如此仔细地扫描,还是有不小的风险。幸好,他提前做了伪装,用皮坎肩和斗笠遮掩了身形面貌,用浓烈的兽腥味掩盖了可能残留的、极淡的草木清新气(乙木灵气),又刻意将庚金之气(伪装)和自身生机压制到极低,才险险瞒过。
不能再待下去了。木沧既然亲自出来巡查,说明他们的排查力度在加大。这次侥幸过关,下一次呢?
他必须立刻离开!但怎么走?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任务榜,快速扫视。忽然,一张贴在角落、墨迹很新的告示引起了他的注意。
“急招临时人手五名,护送一批药材前往东南方向‘落枫城’,行程约十日。要求:炼气三层以上,有山林行走经验,服从安排。报酬:每人下品灵石十五块,管食宿。有意者速至西街‘陈记药铺’面议。明日辰时出发,过时不候。”
落枫城?张叶子知道这个地方,是位于神木林东南方向、约八百里外的一座中型修真城池,由几个小宗门和家族共同管理,相对混乱,但也意味着更容易藏身。十日行程,穿山越岭,正是摆脱追踪的好机会。而且护送药材,队伍里人多眼杂,自己混在其中,不容易被单独盯上。报酬虽然不高,但正符合他落魄散修的身份。
就是它了!
他记下地址,没有立刻前往,而是又在镇上转了转,用剩下的碎银子,买了一些耐储存的干粮、一皮囊清水、一包粗盐、几根结实的绳索,还从一个地摊上淘换了一柄更不起眼的、锈迹斑斑的砍柴刀替换了腰间的短刃(神木林制式短刃太过扎眼,被他用布包好,深埋在了客栈后面的垃圾堆里)。
做完这些准备,他才朝着西街走去。
西街比中心广场那边更加破败冷清,“陈记药铺”的招牌歪斜着,门面狭小。张叶子走进去,里面光线昏暗,药柜上落着灰,只有一个伙计无精打采地趴在柜台上。
“应征护送的。”张叶子直接说明来意。
伙计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后面:“掌柜的在里面。”
张叶子掀开帘子走进后堂。后堂比前店稍大,堆着些麻袋和木箱,空气中弥漫着药味。一个穿着绸缎长衫、身材微胖、面容愁苦的中年人正在和一个穿着皮甲、脸上有刀疤、气息剽悍的独眼大汉说着什么。那独眼大汉修为不弱,有炼气六层的样子,应该是护卫头领。
看到张叶子进来,两人停下交谈,看了过来。
“掌柜的,我是来应征护送人手的。”张叶子拱手道。
陈掌柜上下打量着他,眉头微皱:“炼气三层?有点低了。山里不太平,我们要的是能打的。”
“小的常年在山里跑,对山林熟悉,脚力还行,也会设点简单的陷阱,警戒放哨没问题。”张叶子不卑不亢地回答,同时稍微放开了一丝收敛的庚金之气,让那点微弱的锋锐气息流露出来,“功法是金属性的,虽然练得不好,但对付寻常野兽和低阶妖兽,还能派上用场。”
那独眼大汉独眼精光一闪,盯着张叶子看了几眼,尤其是他手上那些被荆棘和岩石磨出的老茧(部分是伪装,部分是这几个月逃亡真实留下的),以及身上那股子山野气息,点了点头,对陈掌柜道:“掌柜的,这小子看起来倒像个老山的,修为是低了点,但多个人多份力,路上打杂、守夜、探个路也还用得上。规矩都懂就行。”
陈掌柜沉吟了一下,问道:“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小的叫叶七,西山那边过来的。”张叶子用了假名,籍贯也随口编了个远离神木林的方向。
“西山?”陈掌柜和独眼大汉对视一眼,刚才木沧盘问那个“王虎”也是西山来的,这么巧?
张叶子知道他们疑虑,连忙补充道:“小的在那边混不下去了,听说这边机会多些,才一路讨饭过来的,来了有十来天了,一直在镇外山里转悠,找点草药糊口。”他将时间说得稍长,避开最近几天的敏感期。
独眼大汉又仔细看了看他,见他神色坦然(伪装),身上也确实有风餐露宿的痕迹,便对陈掌柜点了点头。
陈掌柜这才道:“既然刘头儿说行,那就你吧。规矩先说清楚:路上一切听刘头儿指挥,不得擅自离队,不得私动货物,遇到危险必须顶上,临阵脱逃者,杀无赦!报酬十五块下品灵石,到了落枫城,验明货物无损,一次性付清。路上管饭,但别指望有多好。干不干?”
“干!”张叶子毫不犹豫。
“好,这是契约,按个手印。”陈掌柜拿出一张泛黄的粗纸,上面写着简单的条款。
张叶子扫了一眼,内容与陈掌柜说的大致相同,便按了手印。
“明天辰时初刻,准时到店铺后门集合,迟了不候。自己带好随身东西。”刘头儿(独眼大汉)交代了一句,便不再理会他,继续和陈掌柜商议路线细节。
张叶子道了声谢,退出后堂。走出药铺,他心中稍定。总算有了一个暂时离开这是非之地的机会。虽然护送任务也有风险,但总比留在这里被神木林瓮中捉鳖强。
他回到“陋室居”客栈,拿上自己那点寒酸的行李,结清了房钱(用剩下的一个杂面饼抵了柴火费),然后在镇上找了处最混乱、人流量最大的街口,靠着墙根坐下,闭目养神,等待天明。客栈那种封闭环境,他是不敢再待了。
这一夜,野集镇的喧嚣并未停歇,反而在夜色掩护下,多了几分鬼祟和危险的气息。张叶子几次感觉到有隐晦的目光扫过街边露宿的人群,其中一次,他甚至察觉到一丝极淡的、属于神木林功法的木灵气波动在远处一闪而逝,但并未靠近。
他如同街边一块真正的石头,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微不可闻。
天色,在焦灼的等待中,终于一点点亮了起来。
辰时将至,张叶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着西街“陈记药铺”的后门走去。
后门外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三辆用厚布蒙得严严实实的驴车已经套好,拉车的是一种体型健壮、耐力颇佳的“灰岩驴”,正不耐烦地打着响鼻。陈掌柜正在和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低声交代着什么。刘头儿则站在一边,身边已经站了四个人,三男一女。
那四人修为都在炼气三四层左右,穿着打扮各异,但都带着兵刃,神色间透着散修常见的警惕和疲惫。看到张叶子走来,几道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
张叶子走到刘头儿面前,微微躬身:“刘头儿,叶七到了。”
刘头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对那四人道:“这是叶七,最后一个。人齐了,都听好了!”他提高了声音,独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咱们这趟活,是护送陈掌柜的药材去落枫城。路线已经定好,会尽量走山林小路,避开不必要的麻烦。但山里什么情况都可能遇到,妖兽、劫道的、甚至天气!都把招子放亮点,耳朵竖起来!一切行动听我指挥,该守夜守夜,该探路探路,该拼命的时候,谁要是怂了,别怪我刘黑手的刀不认人!”
他拍了拍腰间一把厚背砍刀,杀气腾腾。
“丑话说在前头,路上得到的战利品,按出力大小分配。但谁要是敢打货车上药材的主意……”刘黑手冷笑一声,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那三男一女连忙点头应诺:“听头儿的!”
张叶子也混在其中,低声应是。
“出发!”刘黑手不再废话,一挥手。
陈掌柜和那管家又叮嘱了车夫几句,车队缓缓启动。三辆驴车,六个车夫(每车两人轮换),加上刘黑手和五个临时护卫,一共十二人,离开了“陈记药铺”的后巷,驶上了野集镇那泥泞不堪的街道,朝着镇子东南方向的出口行去。
张叶子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低着头,用破斗笠遮住大半面容。他能感觉到,在车队经过某些街口或店铺时,暗中有目光投来。其中一道目光,似乎格外阴冷锐利,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是神木林的眼线?还是其他觊觎车队(或者车队中某人)的势力?
他不敢确定,只能将头埋得更低,脚步加快,紧紧跟上队伍。
野集镇那杂乱、喧嚣、污浊的景象,在身后逐渐远去。但当车队驶出那象征性的拒马,真正踏入镇外荒凉的山道时,张叶子心中并无多少轻松。
前路,依旧是茫茫山林,未知的险阻,以及隐藏在暗处、不知何时会降临的追杀。
他只是从一个较小的、可见的漩涡,跳进了一个更大的、充满未知的洪流。
车队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吱呀声。山风吹过,带着初春的寒意和草木的气息,也吹动了他破旧斗笠的边缘。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只剩下杂乱轮廓的野集镇。
别了。无论这里留下的是危机,还是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属于陌生老者的暖意,都已成为过去。
他转回头,看向前方蜿蜒没入群山之间的、被晨光微微照亮的土路,眼神重新变得沉静而坚定。
手中那柄锈迹斑斑的砍柴刀,握得更紧了些。
新的逃亡,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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