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汇合、分道与流沙城
顺着黑水河岸向下游蹒跚而行,每一步都踏在湿滑的泥泞与硌脚的碎石上。张叶子走得异常艰难,伤势、疲惫、以及地宫石棺残留的惊悸,如同三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榨取着他刚刚恢复的、所剩无几的体力。胸口的雷击木灼热依旧,左手食指上的青黑戒指则冰凉沉寂,丹田处的玄元种缓慢旋转,一丝丝温润气流艰难地修复着千疮百孔的身体,勉强维持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不至于溃散。
他不敢离河岸太近,浑浊湍急的黑水曾险些吞噬他,天知道里面是否还潜藏着沼魈或者其他更诡异的东西。他也不敢离得太远,怕迷失在这片荒芜破碎、地貌相似的河岸丘陵地带。视野所及,尽是暗红色的、如同大地伤口的贫瘠土地,稀疏扭曲的怪木,以及被风雨侵蚀得奇形怪状的岩石。天空依旧阴沉,灰白的云层低垂,酝酿着另一场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冷雨。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河岸出现一个向内的凹陷,形成一片相对平缓的河湾。河湾处的黑水也平静了许多,水色似乎比上游稍清。更让他精神一振的是,河湾旁一块突出的、数丈高的巨大黑色礁石下,似乎有人为堆砌的、用于遮蔽风雨的痕迹——几根被烧得半焦的枯木,以及一些被刻意摆放在岩石缝隙里的鹅卵石。
是刘黑手和王五留下的标记?还是其他路过者的临时营地?
张叶子心中一紧,立刻停下脚步,将身体隐在一块风化的岩石后,屏息凝神,仔细感知。枯木敛息术悄然运转,将自身气息与周围冰冷的岩石融为一体。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活人气息,只有风吹过礁石缝隙的呜咽,和黑水拍打岸边的单调哗啦声。
他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没有埋伏,才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块黑色礁石。礁石下的“营地”痕迹很新,枯木上的焦黑处还能闻到淡淡的烟味,鹅卵石摆放的方式也带着一种仓促和约定俗成的意味——那是散修之间常用的、表示“曾在此落脚,去向已明”的简易标记。
他仔细查看地面。泥泞的岸边,除了他自己的脚印,确实还有另外两串新鲜的、深浅不一的足迹,一串沉稳有力(刘黑手),一串虚浮拖沓(王五)。足迹沿着河岸向下游延伸,消失在远处的一片乱石滩后。
他们还活着!而且按照约定,留下了标记,向下游去了!
张叶子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庆幸和暖意。在这危机四伏、朝不保夕的逃亡路上,同伴的存在,哪怕只是暂时的,也如同寒夜中的篝火,给人以慰藉和力量。
他不再停留,循着足迹,加快脚步向下游追去。伤势虽然沉重,但希望在前,仿佛注入了一股新的力气。
又走了大约两三里地,穿过那片乱石滩,前方河道再次变得宽阔,水流更加平缓。一处生长着几丛高大芦苇的河滩旁,张叶子看到了两个蜷缩在芦苇丛阴影里、几乎与灰暗环境融为一体的身影。
正是刘黑手和王五。
刘黑手背靠着一块大石,独眼微阖,脸色比分开时更加灰败,左臂的夹板已经松散,软软垂着。他胸口的布条被暗红色的血迹浸透了一大片,气息微弱,显然伤势又加重了。王五则蜷缩在他身边,抱着膝盖,瑟瑟发抖,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似乎还未从之前的惊吓中完全恢复。
听到脚步声,刘黑手猛地睁开独眼,精光一闪,右手瞬间摸向腰间(虽然那里空空如也,他的刀已经丢了)。当看清来人是张叶子时,他紧绷的身体才骤然放松,独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但随即被更深的担忧取代。
“叶七……兄弟!”刘黑手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和难以置信,“你……你还活着!太好了!”他想站起来,却牵动了伤势,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又跌坐回去。
王五也抬起头,看到张叶子,眼中先是茫然,随即也亮起一丝光彩,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张叶子快步走到他们身边,蹲下身,先检查刘黑手的伤势。胸口被沼魈掌风扫中的地方,内腑震动加剧,肋骨恐怕又有错位。左臂断骨接续得本就不好,一番逃亡颠簸,情况更糟。失血加上之前的毒伤未清,让他生命力流逝得很快。
“别动。”张叶子按住他,从怀里(实际上是贴着胸口)摸出最后一粒回春丹——他自己都舍不得用,本想留着保命——毫不犹豫地塞进刘黑手嘴里,“先服下,稳住伤势。”
他又看向王五。王五主要是惊吓过度,体力透支,加上肩头被妖猿爪风扫开的伤口有些感染,但比刘黑手的情况好得多。
“刘头儿,王五兄弟,你们……”张叶子看着两人狼狈不堪、几乎油尽灯枯的样子,喉咙有些发堵。
“我们逃出来了……”刘黑手服下丹药,闭目调息片刻,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才苦笑道,“多亏了你引开那畜生……我们抢到了两颗果子。”他吃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破布紧紧包裹的小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里面两颗赤红泛金、散发着微弱热力和奇异甜香的熔金赤炎果。果实完好,灵气盎然,只是比起在石室中时,光泽似乎黯淡了一丝,显然离开本体和特定环境后,灵性在缓慢流失。
“可惜,只抢到两颗,还有一颗……”刘黑手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庆幸,“能捡回两条命,已是万幸。叶七兄弟,你……你是怎么逃出来的?那妖猿……”
张叶子摇了摇头,没有细说地宫和石棺的经历,那太过惊世骇俗,也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恐慌。他只是简单说道:“我用计将它引开了,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侥幸逃脱,后来跌入一处地缝,兜兜转转才找到出来的路。”他指了指自己身上更显破烂的衣物和新增的擦伤,这倒不是假话。
刘黑手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嘴角未干的血迹,以及身上那股难以掩饰的虚弱和一丝残留的惊悸气息,知道他所言非虚,而且经历恐怕远比说的凶险。他没有多问,只是重重点了点头,独眼中充满了感激和复杂的情绪。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散修,身上藏着的秘密和展现出的手段、心性,一次又一次超出他的预料。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刘黑手喃喃道,将两颗熔金赤炎果重新包好,递给张叶子,“叶七兄弟,果子是你拿命拼来的,理应由你处置。”
张叶子没有接,看着刘黑手惨白的脸和虚弱的气息,沉声道:“刘头儿,你的伤比我们重,更需要这灵果救命。这熔金赤炎果有淬体炼气、补充元气之效,你服下一颗,或许能稳住伤势,甚至有助于恢复。另一颗……我们到了流沙城,或许能换到急需的丹药和物资。”
刘黑手愣了一下,看着张叶子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没有推辞,只是用独眼深深看了张叶子一眼,哑声道:“大恩不言谢。刘某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他拿起一颗较小的熔金赤炎果,没有立刻服用,而是看向王五:“王五,你也伤得不轻,这颗果子……”
“不!不用!刘头儿,你吃!你伤得重!”王五连连摆手,脸上露出惶恐,“我能活着出来,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这果子是叶七哥和刘头儿用命换的,我……我不能要!”
张叶子见状,开口道:“刘头儿,你伤势最重,先服下,尽快恢复一些战力。王五兄弟的伤,等到了流沙城,我们再想办法。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找到流沙城。”
刘黑手不再犹豫,点了点头,将那枚较小的熔金赤炎果小心地放入口中。果实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灼热而精纯的洪流,瞬间涌入四肢百骸!刘黑手闷哼一声,脸上瞬间涌起一片不正常的潮红,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他连忙盘膝坐好,运转功法,引导着这股磅礴的药力,修复受损的内腑,接续断裂的筋骨,驱散残留的阴寒毒素。
熔金赤炎果不愧是接近三品的灵物,药力强横。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刘黑手脸上的潮红渐渐退去,转为一种沉稳的红润,气息也平稳强健了许多,虽然距离痊愈还差得远,但显然脱离了生命危险,左臂的断骨处也传来麻痒的感觉,开始重新愈合。他睁开独眼,眼中精光一闪,虽然依旧疲惫,但已有了几分往日的神采。
“好霸道的药力!”刘黑手吐出一口带着腥气的浊气,感慨道,“我感觉内伤好了三四成,断骨也开始接续了。这果子,果然名不虚传。”
张叶子和王五也松了口气。
“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张叶子看了看天色,灰云有加厚的趋势,“妖猿虽然没追来,但这黑水河附近并不太平。必须趁着药力,尽快赶路。刘头儿,你现在感觉如何?能走吗?”
刘黑手活动了一下左臂,虽然依旧剧痛,但已能勉强使上一点力气。他咬牙站起:“能走!叶七兄弟,你指方向,我们跟着你。”
张叶子辨认了一下方向,指着黑水河下游东南方:“沿着河岸,一直往下游走。按地图和之前的消息,流沙城就在黑水河汇入沧澜江的冲积平原附近。我们顺流而下,是最快也是最可能找到人烟的方向。”
计议已定,三人不再耽搁。刘黑手服用了熔金赤炎果,恢复了不少体力,虽然伤势依旧,但已能自行行走。王五状态稍好,也能跟上。张叶子自己虽然内伤不轻,但玄元种持续修复,加上意志支撑,倒也勉强能行。
三人互相搀扶着,沿着荒凉的黑水河岸,朝着下游,再次踏上了逃亡与求生的路途。
这一次,有了明确的目标和相对好转的状态,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一路上,他们尽量避开可疑的地形,选择相对坚实开阔的河岸行走。饿了,就采摘一些沿途找到的、确认无毒的野果或块茎(张叶子凭借草药知识辨认),或者捕捉河滩上行动缓慢的甲壳生物(虽然味道腥臊,但能补充体力)。渴了,就寻找从山坡渗出的、相对干净的山泉水,或者用大树叶收集雨水。
夜晚,他们寻找背风的岩洞或茂密灌木丛过夜,轮流守夜。张叶子抓紧一切时间调息疗伤,玄元种在相对“正常”的环境中,恢复速度加快,胸口的灼痛和经脉的刺痛都在缓慢减轻。左手那枚青黑戒指再无异动,仿佛只是普通的饰物。
刘黑手在熔金赤炎果的持续药力滋养下,伤势一天天好转,左臂已经能进行简单的活动,脸色也红润了许多。王五的惊吓渐渐平复,肩头的伤口在张叶子用沿途找到的草药处理后,也开始结痂愈合。
只是,那仅剩的一颗熔金赤炎果,成了三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沉重负担。它价值不菲,是救命和换取资源的希望,但也可能成为祸端。刘黑手几次想交给张叶子保管,都被张叶子以“你伤势未愈,更需要它以防万一”为由推了回去。最终,果子由刘黑手贴身藏着,三人约定,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在人前显露。
就这样,在饥饿、干渴、伤痛和警惕的伴随下,三人沿着黑水河,跋涉了整整五天。
第五天傍晚,当夕阳挣扎着穿透厚重的云层,将天边染上一抹凄艳的暗红时,走在最前面的张叶子,忽然停下了脚步,眯起眼睛,望向远方。
前方,黑水河的河道变得更加宽阔平缓,河水颜色也从墨黑转为一种浑浊的土黄。河对岸,不再是荒芜的丘陵,而是一片一望无际的、低矮平缓的、生长着稀疏耐旱植物的冲积平原。平原尽头,地平线上,一片巨大、杂乱、由各种低矮建筑、帐篷、窝棚组成的、毫无章法可言的灰色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许多细小的、不同颜色的烟雾从那片轮廓中袅袅升起,混入铅灰色的天空。
更远处,平原的东南方向,一条更加宽阔、宛如银色巨蟒般的大江,在夕阳余晖下闪烁着粼粼波光,与黑水河汇成一股,浩浩荡荡奔向未知的远方。
那是……沧澜江。
而江边那片杂乱庞大的灰色轮廓,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也是这片区域无数散修、逃亡者、冒险者和亡命徒的聚集地——
流沙城。
终于……到了。
三人站在河岸边,望着远处那片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凉、粗粝,却又带着一种顽强、混乱生机的庞大阴影,久久无语。疲惫、伤痛、一路的艰辛,似乎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沉重的感慨。
没有欢呼,没有雀跃。只有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对前方未知命运的茫然与警惕。
流沙城,三不管地带,散修的乐园与坟场。这里没有律法,只有实力和利益。神木林的悬赏,阴傀宗的窥伺,地宫的秘密,怀揣的宝物……一切都将在这座混乱之城,迎来新的变数。
“走吧。”张叶子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率先迈开脚步,朝着那片灰色的城市轮廓走去。
刘黑手和王五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荒凉的河滩上,渐渐融入越来越浓的暮色之中。
当他们真正走近流沙城时,天色已完全黑透。没有城墙,没有城门,只有一片被无数脚步和车轮碾踏得泥泞不堪、垃圾遍地的广阔“入口”。低矮破烂的建筑毫无规划地挤在一起,大多是用泥土、石块、烂木头和破布搭建而成,歪歪斜斜,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吹倒。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臭味——粪便、垃圾、劣质油脂、汗臭、血腥,以及各种难以形容的怪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独属于底层挣扎的“人味儿”。
星星点点的、昏暗摇曳的火光(油脂灯、火把、甚至发光的虫子)在那些破烂建筑和狭窄肮脏的“街道”间闪烁,映照出形形色色、面目模糊的人影。有扛着猎物、浑身腥气的猎户;有裹着脏斗篷、行色匆匆的修士;有在街边摆摊、叫卖着不知真假货物的商贩;也有敞着怀、露出狰狞伤疤、眼神凶狠的壮汉,三五成群,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每一个新来的面孔。
喧嚣、混乱、危险,却又充满了病态的活力。这就是流沙城给张叶子的第一印象,比落枫城的西市鬼街,还要混乱、原始十倍!
三人这狼狈不堪、伤痕累累、衣衫褴褛的样子,在这流沙城的外围区域,并不算太显眼,类似他们这样的逃亡者、落魄散修,每天都有。但那些暗中窥伺的目光,依旧如同秃鹫盯着腐肉,让三人心头发毛。
“先找个地方落脚。”刘黑手低声道,他毕竟经验更丰富,“不能住太显眼的地方,也不能太偏僻。找那种独门小院,或者偏僻巷子里的破旧客栈,人不能太多,也不能完全没有。”
张叶子点了点头。三人避开那些人群扎堆、灯火通明的主要“街道”,钻进了更加昏暗、狭窄、污水横流的巷陌深处。如同三只小心翼翼、寻找巢穴的受伤野兽。
最终,他们在靠近城市边缘(如果这能称为边缘)、一片由废弃窝棚和垃圾堆组成的区域附近,找到了一处半塌的土坯房。房子原本的主人不知去向,只剩下一间勉强能遮风挡雨(虽然屋顶漏了几个洞)的堂屋,和后面一个散发着恶臭的、早已干涸的粪坑。周围几乎没有像样的邻居,只有几个同样蜷缩在破窝棚里的、目光麻木的乞丐和流民。
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这已经算是难得的“安全屋”了。至少,足够隐蔽,也足够……不起眼。
用几块破烂木板勉强堵住漏风的门洞,在堂屋角落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地面,铺上些干燥的茅草。刘黑手用最后一点力气,在屋外一个避风的角落,用石头搭了个简易的灶,生起一小堆火,用破瓦罐煮了点沿路采集的、混合了苦丁草的浑浊溪水。
三人围坐在微弱的火堆旁,就着热水,啃着最后一点又硬又苦的杂粮饼(在黑水河边从一具无名尸体旁“捡”的,虽然恶心,但别无选择),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柴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远处城市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喧嚣。
吃完这顿简陋到极致的“接风宴”,张叶子看向刘黑手,沉声道:“刘头儿,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刘黑手独眼在跳跃的火光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叶七兄弟,王五。这一路,若非叶七兄弟多次舍命相救,我们俩早就尸骨无存了。这份情,我刘黑手记在心里,永世不忘。”
他顿了顿,继续道:“流沙城到了。这里鱼龙混杂,是险地,也是机会。我打算先在这里稳住脚,把伤彻底养好,然后……看看有没有什么门路,能重新接些活计,赚点灵石,至少先把命吊住。至于以后……”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茫然,“走一步看一步吧。或许,等攒够了灵石,买张去更远地方的船票,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看向张叶子,独眼中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叶七兄弟,你呢?你修为不俗,手段了得,又年轻,前途不可限量。这流沙城虽然乱,但以你的本事,未必不能闯出一番名堂。若你不嫌弃,我们兄弟三人,或许可以在此地联手,互相也有个照应……”
王五也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张叶子,显然也希望他能留下。
张叶子看着刘黑手诚恳的眼神和王五期待的目光,心中涌起一丝暖意,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责任和清醒的认知。
他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坚定:“刘头儿,王五兄弟,你们的心意,我心领了。但……我不能留下。”
刘黑手独眼一黯,王五脸上也露出失望之色。
“我有我的路要走。”张叶子望向屋外沉沉的夜色,目光仿佛穿透了破烂的墙壁,投向了更遥远的、未知的黑暗,“神木林不会放过我,阴傀宗也可能在暗中窥伺。我留在你们身边,只会给你们带来灭顶之灾。而且……”他摸了抚摸口,那里有雷击木,有玄元种,有太多的秘密和未解的谜团,“我要做的事情,很危险,不能连累旁人。”
刘黑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张叶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绝非池中之物,他的天地,远比这流沙城更加广阔,也更加凶险。
“我明白了。”刘黑手重重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用破布包裹的小包,里面是仅剩的那颗熔金赤炎果,递向张叶子,“叶七兄弟,你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颗果子,你收下。此去前路艰险,多点资源,就多一分把握。”
张叶子看着那颗赤红泛金、散发着诱人灵气的果实,心中挣扎。他确实需要资源,无论是疗伤还是修炼。但刘黑手和王五同样需要,他们要在流沙城立足,没有灵石和宝物,寸步难行。
最终,他伸手接过布包,却没有全部拿走,而是小心地将果实取出,然后用随身携带的、在落枫城买的、已经锈迹斑斑的小刀,沿着果实天然的一道细微纹路,小心地将其切成了大小不均的两半。
较大的那一半,他重新用布包好,递还给刘黑手:“刘头儿,这一半你们留着。无论是卖掉换些急需的灵石丹药,还是留着以防万一,都比在我身上更有用。我拿这一小半,足够我近期所需了。”
“这怎么行!”刘黑手急了,“果子本来就是你……”
“听我的。”张叶子不容置疑地打断他,将那一小半果实收起,“我们萍水相逢,能共患难走到这里,已是缘分。日后若有缘,自会再见。这颗果子,就当是……离别之礼,也是我们兄弟一场的见证。”
他看着刘黑手和王五,目光清澈:“保重。在流沙城,万事小心。轻易不要相信他人,也尽量不要显露财物。若有机会……离开这里,找个安稳的地方,好好活着。”
刘黑手看着手中那半颗依旧灵气盎然的果实,又看看张叶子那平静而坚定的脸庞,独眼中泛起一丝水光,最终化为一声重重的、带着哽咽的“好”字。他猛地抱拳,对着张叶子深深一揖:“叶七兄弟,珍重!他日若有需要,刀山火海,刘某绝不推辞!”
王五也连忙跟着行礼,声音哽咽:“叶七哥……保重!”
张叶子站起身,对着两人也抱了抱拳,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推开那扇用木板勉强堵住的破门,踏入了外面浓稠的夜色之中。
寒风卷着流沙城特有的污浊气息扑面而来。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矮破败的土坯房,以及门口那两个在微弱火光映照下、显得孤独而无助的身影。
然后,他紧了紧身上破烂的衣衫,将那半颗熔金赤炎果和怀中诸物贴身藏好,辨明了一个方向(远离城市中心、更靠近沧澜江码头的区域),迈开脚步,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流沙城那迷宫般复杂、肮脏、而又危机四伏的街巷阴影之中。
身后,那点微弱的火光,在土坯房的缝隙中明明灭灭,如同这冷酷世道中,最后一点微弱而执拗的温暖与牵绊,也终将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新的旅程,在这座象征着混乱、机遇与死亡的边境之城,独自开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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