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初秋的夜雨下得绵密而冰冷。
林修站在天台上,脚下是七十二层高的锦绣大厦,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湿透的西装紧贴在身上,廉价面料被雨水浸泡后散发出化学纤维的刺鼻气味——这身衣服还是三年前结婚时,周家“施舍”给他的。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划过脸颊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疤。那是三天前,他的“好连襟”赵明辉用破碎的红酒杯划开的,当时整个周家宴会厅哄堂大笑,没人替他说话,包括他的妻子周梦薇。
“跳啊!废物!有种你就跳!”
“公司都被你搞破产了,还有什么脸活着?”
“梦薇嫁给你这种窝囊废,真是我们周家最大的耻辱!”
那些声音还在耳边回荡,尖锐刺耳,一字一句像淬毒的针,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里。
林修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这三十年的短暂人生。
二十岁那年,养父母车祸身亡,他才知道自己是被领养的孤儿。葬礼上,一个自称是他生物学父亲秘书的男人出现,递给他一张名片:“林先生想见你。”
他去了,见到了那个坐在真皮沙发上、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林氏集团董事长,林国栋。
“你母亲是个卑贱的女人。”这是林国栋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你身上流着她的血,但你不配姓林。从今天起,忘掉你的身世,我不想在任何场合看到你。”
他得到了一张二十万的支票,和一句冰冷的警告:“别妄想攀附林家。”
二十五岁,他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偶然结识了周家大小姐周梦薇。那时的她笑容温婉,会在雨天给他送伞,会在他加班时送来热汤。
现在想来,那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周家的公司当时陷入财务危机,急需一笔资金周转。而林修——这个据说可能跟林家有关系的人,成了他们眼中的救命稻草。
“只要你入赘周家,我们会好好待你。”周老爷子拍着他的肩膀,笑容慈祥。
婚礼办得很低调,在周家别墅的后花园。没有林修的亲友——他本就无亲无故。周家的宾客来了三十余人,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审视和不易察觉的轻蔑。
婚宴上,岳母王美玲端着酒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林修啊,你既然进了我们周家的门,就要守我们周家的规矩。梦薇从小娇生惯养,你可要好好伺候。”
哄笑声中,林修看见周梦薇低下头,耳根泛红,却没有为他辩解一句。
婚后生活,是日复一日的羞辱。
他被安排进周家公司,挂名“副总经理”,实则是个打杂的。所有脏活累活都归他,功劳永远是别人的。
“林修,去把这份文件复印二十份。”
“林修,会议室打扫一下。”
“林修,赵总的车脏了,你去洗洗。”
他忍了,因为他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总有一天能赢得尊重。
直到两年前,周家公司的一个大项目出现问题,急需五百万资金周转。周家人连夜开会,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林修,你跟林家……到底有没有联系?”岳父周建国语气温和,眼中却闪着算计的光。
“我……”林修想起林国栋那张冰冷的脸,“可能帮不上忙。”
会议室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废物!”王美玲抓起茶杯摔在地上,“白养你这么多年!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那天晚上,周梦薇第一次对他发了火:“林修,你就不能为了我,去求求你父亲吗?哪怕只是打个电话!”
“他不想认我。”林修苦涩地说,“打了也没用。”
“那你就想办法啊!”周梦薇红着眼眶,“你知道我在外面被多少人嘲笑吗?说我嫁了个没用的男人!”
半年前,周家人不知从何处得知,林国栋重病住院,林家内部争斗激烈。他们又看到了希望。
“林修,现在是你父亲最需要亲人的时候。”周建国语重心长,“你去医院照顾他,让他感受到亲情温暖。等他病好了,说不定就会认你。”
林修犹豫了三天,最终还是去了医院。
他在VIP病房外守了整整一周,每天隔着玻璃看着那个躺在病床上的陌生男人。第七天,林国栋的贴身保镖走出来,递给他一个厚厚的信封。
“林先生说,让你滚远点。”保镖面无表情,“这些钱够你花一阵子了,以后别再来。”
信封里是十万现金。
林修拿着钱回到周家,刚进门,王美玲就抢过信封,数了数,随即勃然大怒:“十万?打发叫花子呢?你是不是私藏了?!”
周梦薇站在楼梯上,冷眼看着他:“林修,你太让我失望了。”
一个月前,周家公司终于撑不下去了。在最后一次董事会上,所有人一致通过——让林修担任新成立的子公司法人,去接手那个早已资不抵债、满是债务窟窿的项目。
“林修啊,这是考验你能力的时候了。”周建国拍着他的肩膀,“好好干,做出成绩来,周家不会亏待你。”
林修知道这是个火坑,但他还是跳了。因为他心里还存着一丝可笑的幻想——也许,也许这次成功了,他们就会对他改观。
结果毫无悬念:子公司三个月内破产,欠债八百万。而根据合同,所有债务由法人——也就是林修——个人承担。
三天前,周家举办家族晚宴,庆祝周梦薇的妹妹周梦婷订婚,未婚夫是赵氏集团的二公子赵明辉。
林修本不想去,却被王美玲一个电话叫去:“今晚有贵客,你来负责端茶倒水。”
晚宴上,赵明辉端着红酒,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梦薇姐,听说你这个废物老公把公司搞破产了?欠了多少钱来着?”
周梦薇脸色涨红,低头不语。
王美玲赔笑道:“明辉啊,别提那个扫兴的废物了。他跟我们周家早就没关系了!”
“哦?”赵明辉晃着酒杯,走到林修面前,“听说你还死皮赖脸住在周家?怎么,吃软饭吃上瘾了?”
宾客们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林修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怎么?不服气?”赵明辉将杯中红酒泼在他脸上,“废物就要有废物的觉悟!”
玻璃杯随即砸在他脸上,碎片划过脸颊,鲜血混着红酒滴落。
全场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林修抬起头,在人群中寻找周梦薇的身影。她站在妹妹身边,别过脸去,仿佛根本不认识他。
那一刻,林修的心彻底死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脚下是七十二层的高空。八百万的债务,他一辈子也还不起。催债电话已经打爆了他的手机,威胁要打断他的腿。
而周家,昨天已经正式向法院提交了离婚协议,并声明所有债务与周家无关。
雨越下越大。
林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湿透的照片——那是他和周梦薇唯一的合照,结婚当天在别墅花园拍的。照片上的她笑得很勉强,而他,笑得像个傻瓜。
他松开手,照片被风雨卷走,消失在黑暗的夜空中。
然后,他向前迈出了一步。
坠落的过程比想象中漫长。风在耳边呼啸,记忆的碎片在眼前飞闪:养父母温暖的笑脸、第一次见到周梦薇时她眼中的光、医院病房外冰冷的走廊、赵明辉狰狞的笑容……
“如果有来世……”林修在心底嘶吼,“我绝不会再任人践踏!”
“我要让所有伤害过我的人,血债血偿!”
“轰——”
身体撞击地面的剧痛只持续了一瞬,随后是无边的黑暗。
……
……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像沉在深海中的碎片,一点点聚拢。
林修感到头痛欲裂,耳边有嘈杂的声音。
“林修!你装什么死!赶紧起来把地拖了!”
“就是,喝几杯酒就躺尸,真是个废物!”
“姐,你看看你嫁的这是什么人?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他居然喝成这样,丢死人了!”
熟悉的声音……是王美玲?还有周梦婷?
林修艰难地睁开眼。
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水晶吊灯、欧式壁纸、真皮沙发……这里是周家别墅的客厅?
他撑起身子,发现自己躺在地毯上,浑身酒气。手腕上的表……那是他结婚时周梦薇送的廉价表,后来被他典当了,怎么会……
“哟,醒了?”岳母王美玲抱着双臂站在他面前,四十多岁的脸保养得宜,此刻却写满刻薄,“看看你这副德行!赵公子第一次来我们家做客,你倒好,两杯酒下肚就躺这儿了!我们周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林修茫然地环顾四周。
沙发上坐着几个人:岳父周建国沉着脸抽烟;周梦薇的妹妹周梦婷正依偎在一个年轻男人怀里,那男人——是赵明辉!年轻了许多的赵明辉!
而周梦薇……她坐在单人沙发上,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裙——那是三年前她常穿的衣服。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耳根泛红,那是她感到极度羞耻时的习惯动作。
林修猛地看向墙上的日历。
2018年10月15日!
三年前!这是他和周梦薇结婚的第三个月!也是赵明辉第一次以周梦婷男友身份来周家做客的日子!
那天晚上,周家人为了讨好赵明辉,拼命灌他酒。他酒量本就不行,几杯下肚就倒了。醒来后,王美玲让他去拖地,他不小心把水桶打翻,弄湿了赵明辉的鞋,被赵明辉当众羞辱了半小时。
那是他赘婿生涯中,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被外人如此践踏。
而此刻……他重生了?回到了这个耻辱之夜的起点?
“还愣着干什么?!”王美玲尖声道,“赶紧去拿拖把!客厅都被你熏得一股酒臭味!”
周梦婷嗤笑:“妈,你别为难他了。就他这样,等会儿别又把水洒到明辉哥鞋上。明辉哥这双鞋可是限量款,一万多呢,把他卖了都赔不起。”
赵明辉搂着周梦婷,似笑非笑地看着林修:“伯母,算了。毕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没见过世面,酒量差也正常。”
每个字,每句话,都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林修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头痛还在,但意识已经彻底清醒。他看着眼前这些人——这些曾经将他踩进泥里、逼上绝路的人——心中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和死寂之下,开始缓缓燃烧的黑色火焰。
前世,他在这里唯唯诺诺地去拿了拖把,然后在拖地时“不小心”弄湿了赵明辉的鞋,换来了一连串的羞辱,以及周梦薇更深的厌恶。
但现在……
林修抬起头,目光扫过王美玲刻薄的脸,扫过周建国漠然的脸,扫过周梦婷讥诮的脸,扫过赵明辉轻蔑的脸,最后,落在周梦薇脸上。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尴尬,有羞耻,有埋怨,唯独没有心疼。
林修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冷,像冬日湖面上裂开的一道冰纹。
“拖地?”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好啊。”
他转身,走向卫生间的方向。身后传来王美玲的冷哼:“算你还有点眼力见。”
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林修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二十五岁的自己——年轻,苍白,眼神懦弱,脸颊上还没有那道疤。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抬起头,水珠顺着下颌滴落。镜中的年轻人眼神变了——懦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和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明。
“2018年10月15日……”林修低声自语,“很好。”
前世,就是从这个夜晚开始,他在周家的地位一落千丈,彻底沦为笑柄和出气筒。赵明辉也因此看清了他的软弱,后来变本加厉地羞辱他。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他知道未来三年会发生什么:周家公司明年三月会陷入财务危机;赵氏集团后年会因为一个地产项目暴雷,市值腰斩;而林家……林国栋会在两年后病重,林家内部为了争夺继承权斗得你死我活。
更重要的是,他记得几个关键的信息:比特币明年年初会跌到谷底,然后开启一轮疯狂上涨;美股中几只科技股会在未来两年翻十倍;江城老城区明年会被划入新区规划,几个现在无人问津的地块,价格会暴涨百倍……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信息,此刻都在他脑海中清晰无比。
这是命运给他的第二次机会。
不,这不是机会。
这是复仇的权柄。
门外又传来王美玲的催促:“林修!你死在里面了?还不出来!”
林修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缓缓勾起嘴角。
“别急。”他轻声说,像是对门外的人说,也像是对前世的自己说,“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赵明辉翘着二郎腿,脚上那双锃亮的皮鞋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王美玲指着地板:“从那边开始拖,仔细点!”
林修走向角落,拿起拖把和水桶。
他慢慢将拖把浸湿,拎起,然后——
“哗啦!”
整桶水,毫无预兆地,精准无误地,全部泼在了赵明辉身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
赵明辉呆坐在沙发上,从头到脚湿透,水滴从他做了三个小时的发型上滴落,昂贵的衬衫和西装裤紧紧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周梦婷发出一声尖叫。
王美玲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滚圆。
周建国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周梦薇猛地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林修。
而林修,他松开手,水桶“哐当”一声倒在光洁的地板上。他看向赵明辉,脸上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只是那笑意,丝毫未达眼底。
“不好意思,赵公子。”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手滑了。”
客厅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水珠滴落的声音。
嗒。
嗒。
嗒。
像计时炸弹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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