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枫茶馆会面后的两天,林修将自己变成了一个无声的幽灵,在江城错综复杂的棋局缝隙间谨慎穿行。
他不再主动联系秦风,只通过预设的一次性加密邮件接收了关于“档案后门”的详细说明和一份简单的“静默期行为指南”。他将自己埋入公共图书馆的故纸堆,翻阅着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的地方报纸微缩胶片,重点关注老城区工厂改制、街道企业变迁以及早期城市规划的报道。这些信息庞杂而琐碎,但他凭借前世的记忆,精准地筛选着与北仓路、清河沿街等地块相关的蛛丝马迹,在笔记本上用只有自己能懂的符号记录、串联。
他需要更扎实的“知识”来武装自己,以应对未来可能更深入的对话或质疑。同时,这种看似笨拙的研究,也是一种极好的伪装——即使有人注意到他在查阅这些资料,也只会认为他是一个对家族历史或本地变迁感兴趣的年轻人。
苏清那边暂时没有新的动静,名片已毁,他也没有主动联系的打算。那是一场遭遇战,他暂时退却,但并非屈服。他需要时间,消化警告,积蓄力量。
真正的战场,在另一个维度悄然铺开。
比特币的价格,在跌破6000美元后,继续一路阴跌,市场情绪低迷到了极点。各种加密货币论坛和社群充斥着绝望的哀嚎和“归零”的论调。林修注册了几个不同的海外交易平台账户(利用秦风早期提供的“渠道”和有限的资金),开始以极其缓慢、分散的方式,在5800美元到5500美元之间,一点点建立空头头寸。
他不敢用高杠杆,只用了最低的2倍。资金太有限,任何剧烈的反向波动都可能让他瞬间爆仓出局。他的目的不是靠做空赚取暴利——虽然他知道未来两个月还有近50%的下跌空间——而是为了熟悉交易流程,测试资金通道,更重要的是,积累一种对市场脉搏的“手感”。真正的机会,是在跌到底部后的反向做多,那需要更精确的时机把握和更大的本金。
与此同时,他通过周子豪那个空壳公司走账的第二笔“测试款”十万元,也顺利流转回来,扣除损耗,到手九万二。加上之前的剩余,他手头可动用的“灰色资金”达到了十四万左右。这笔钱,他分成了三份:一份五万继续留在通道内,作为备用周转和支付秦风后续可能费用的“活钱”;一份四万转入了股票账户,补仓了那三只他认为最稳的“种子股”;最后五万,他提现了。
现金,旧钞,用报纸包好,藏在了他临时租下的、位于老城区边缘一个混乱城中村里的一间廉价日租房床板下。这个地方,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这是他为自己留的一条后路,一笔在关键时刻可以无需通过任何电子痕迹动用的“硬通货”。
做完这些,时间来到了与苏清会面后的第三天下午。
周家别墅的气氛,比前几天更加凝重,甚至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林修刚走进客厅,就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周建国像一头困兽般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手里的手机几乎要被他捏碎。王美玲坐在沙发上抹着眼泪,嘴里不停地咒骂着“赵家不得好死”、“白眼狼”。周梦薇不在家。
“爸,妈,怎么了?”林修放下手里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从图书馆抄录的笔记),平静地问道。
“怎么了?!”周建国猛地转身,眼睛布满血丝,将手机几乎戳到林修面前,“你看看!赵明辉这个王八蛋!他不仅要终止合同索赔,现在连我们之前已经付了预付款、正在谈的两个新项目,也被他暗中搅黄了!合作方刚才来电话,支支吾吾,说暂时不考虑和我们合作了!这摆明了是他在赶尽杀绝!”
林修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条语气委婉却态度坚决的短信,来自一个建材供应商,取消了原定下周的签约会谈。
“这还只是开始!”周建国声音嘶哑,“刚才银行的张行长也来电话了,口气很硬,说我们那三百万贷款不能再拖了,月底前必须还上!我问为什么突然这么急,他含糊地说……上面有压力!什么上面?肯定是赵明辉搞的鬼!他爸跟分行行长是同学!”
三百万贷款月底到期,这是悬在周家头顶最直接的利剑。赵明辉显然知道这一点,正在从商业合作和资金链两端同时施压,要将周家彻底逼入绝境。
“梦薇呢?”林修问。
“她……她去见赵明辉了。”王美玲带着哭腔说道,“你爸让她去的,不去不行啊!再这样下去,公司真要垮了!”
周建国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色,但很快被焦躁取代:“不去怎么办?等着他把我们周家啃得骨头都不剩吗?陈律师那边说得轻巧,要硬气,要打官司!打官司的钱呢?时间呢?等官司打完,公司早破产了!”
果然,在真正的压力面前,周建国还是选择了最屈辱、也最可能无效的方式——让女儿去求饶。林修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爸,你觉得梦薇去,赵明辉就会收手吗?”
“至少……至少让他看到我们的态度!让他出出气!”周建国烦躁地挥挥手,“不然还能怎么办?!”
就在这时,周梦薇回来了。
她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眶通红,显然是哭过,但眼神里却燃烧着一股近乎绝望的愤怒和屈辱。她身上的米白色风衣有些凌乱,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包,指节捏得发白。
“梦薇!怎么样?赵公子怎么说?”王美玲立刻扑上去。
周建国也紧张地看着她。
周梦薇没有理会母亲,而是直直地看向周建国,声音因为压抑而微微颤抖:“他说……合同可以暂时不终止,索赔也可以‘再商量’。”
周建国眼睛一亮:“真的?他松口了?”
“但是,”周梦薇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要我们……把老城区边上那块停了快一年的‘锦绣家园’项目地皮,以成本价六折,转给他个人控股的公司。而且,要在一周内完成所有手续。”
“什么?!”周建国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茶几上,茶杯哐当落地,“六折?!那块地当初我们拿下来就花了将近两千万!现在虽然停了,但位置还在,光是地价也不止这个数!他这是明抢!”
“他还说,”周梦薇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滑落,“如果不同意,就不只是终止合同和催贷款了。他会让我们周家……在江城接不到任何新项目,所有银行都不会再给我们一分钱贷款。他还……还提到了我下午见的那个同学家里公司的一些‘小问题’,说如果我不同意,那些‘问题’明天就会出现在税务局的桌面上。”
釜底抽薪,赶尽杀绝,还用人脉关系进行赤裸裸的威胁。这就是赵明辉的“诚意”。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王美玲的哭泣停了,只剩下粗重的抽气声。周建国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瘫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
那块“锦绣家园”的地皮,是周家目前账面上最值钱的资产,也是周建国最后翻身的希望所在。以六折贱卖,等于将周家大半家底拱手送人,从此一蹶不振。但不卖,赵明辉的全面围剿之下,周家可能连一个月都撑不过去,最终破产清算,那块地一样保不住,甚至可能被法院拍卖,价格更低。
进退维谷,绝境。
林修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前世,周家似乎就是在这个时间段前后彻底垮掉的,然后债务和责任被巧妙地转移到了他的头上。具体细节他记不清了,但赵明辉的狠辣和贪婪,倒是和眼前如出一辙。
“爸……我们……怎么办?”周梦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
周建国双手抱头,沉默着。这个在商场沉浮半生的男人,此刻被逼到了墙角,露出了最脆弱和绝望的一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林修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客厅里响起:
“爸,那块地的产权文件,还在吗?”
周建国茫然地抬起头,看向林修,似乎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我是说,‘锦绣家园’项目,土地证、规划许可证、还有之前和建筑公司签的那些合同、债务清单,所有相关的文件,都还在吗?”林修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周建国下意识地点点头:“在……都在公司保险柜里。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修没有回答,转而看向周梦薇:“梦薇,赵明辉有没有说,他想要那块地,具体是做什么?他自己开发,还是转手?”
周梦薇擦了擦眼泪,努力回忆:“他……他没明说,只说是‘个人投资’。但听他那个意思,好像很急,一定要一周内过户。”
很急……一周内……
林修脑中飞速运转。赵明辉急着要这块地,绝不仅仅是为了报复和压价。这块地本身有什么特殊价值?位置虽然不算顶尖,但靠近老城区边缘……等等,老城区?
一个模糊的猜测浮现出来。赵明辉的父亲赵广生,是江城本地老牌地产商,人脉深广。他会不会……也听到了老城区改造的某些内幕风声?虽然“锦绣家园”项目不在核心区,但靠近边缘,改造一旦启动,周边地价必然水涨船高。赵明辉想趁周家危难,以极低价格吃下这块地,等待升值?或者,这块地本身,就和老城区改造的某个配套、交通规划有潜在关联?
如果是后者,那这块地的价值,就远不止眼前的两千万了。
“爸,”林修再次开口,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果赵明辉这么着急,说明这块地对他有特殊价值,可能超出了我们目前的评估。我们现在需要做的,不是急着答应或拒绝,而是立刻搞清楚两件事。”
他的冷静和条理,让陷入绝望的周建国和周梦薇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他。
“第一,立刻彻底清查这块地所有的法律文件、债务关系、抵押情况,确保没有任何隐藏的雷。同时,找信得过的、嘴巴严的评估公司,重新做一份尽可能详细、客观的地价和开发潜力评估报告,特别是要关注最近市里任何可能影响那片区域的政策动向。”
“第二,”林修顿了顿,“拖住赵明辉。梦薇,你可以回复他,说家里正在紧急商议,筹钱还贷,处理合同纠纷,地皮的事需要点时间核对文件、处理前置的抵押手续。态度要软,要显得我们很慌乱,很被动,但底线咬死——价格太低,家族内部阻力大,需要时间沟通。给他一种‘猎物已经在陷阱里挣扎,但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彻底放弃抵抗’的错觉。”
周建国听得愣住了。眼前这个一向沉默寡言、被视为废物的女婿,此刻眼神清明,思路清晰,给出的建议虽然不能立刻解决问题,却是在绝境中唯一理性且可能争取时间的策略。
“拖……拖得住吗?赵明辉只给一周……”周建国迟疑。
“一周是他的心理施压期限,不是法律或合同期限。”林修冷静分析,“只要我们不明确拒绝,继续表现出‘在努力满足他要求’的姿态,他为了最终能以低价拿到地,不会立刻撕破脸把所有手段都用上。他也在权衡,逼得太急,万一我们鱼死网破,把地抵押给银行或者其他竞争对手,他就白忙一场了。我们要利用他这个心理。”
周梦薇看着林修,眼神复杂到了极点。这一刻的林修,陌生得让她心悸,却又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抓住。
“可是……就算拖住了,查清楚了,我们又有什么资本跟他谈?”周建国颓然道,“最终还不是要低头?”
“不一定。”林修目光深远,“爸,你有没有想过,赵明辉为什么这么怕我们接触其他买家或者银行?除了想独占便宜,是不是也因为……这块地可能存在的潜在价值,他不想让更多人知道?如果我们能想办法,让‘更多的人’知道这块地,或者至少,让赵明辉觉得‘更多的人’可能知道,那我们的谈判筹码,是不是就多了一点?”
“你是说……放出风声?引入竞争?”周建国眼睛微微一亮,但随即又暗淡下去,“可现在谁还敢惹赵明辉?谁会为了我们周家得罪赵家?”
“不一定需要明确的竞争对手。”林修缓缓道,“有时候,一个‘可能存在的意向’,一个‘偶然流传的小道消息’,就足以让赵明辉紧张,迫使他提高报价,或者至少……不敢逼得太甚。”
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这块地,或许可以成为一块试金石,一个诱饵,甚至……一个将赵明辉拖入更复杂局面的契机。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周家必须稳住阵脚,争取到时间。
“林修……”周建国看着女婿,第一次用一种近乎平等、甚至带着一丝求助的语气问道,“那你觉得,我们现在具体该怎么做?”
林修走到周建国面前,声音低沉而清晰:“爸,你现在要做三件事。第一,立刻去公司,亲自把‘锦绣家园’所有文件拿到手,仔细核对,特别是债务和抵押情况,确保干净。第二,联系你最信得过的评估师,用私人关系,尽快做一份评估。第三,对外,尤其是对银行和赵明辉那边,表现出焦头烂额、四处求援但屡屡碰壁的绝望样子。对内,包括对妈和梦薇,也要统一口径:我们在想办法,但很难。”
“那你呢?”周梦薇忍不住问。
“我?”林修看向她,眼神平静无波,“我去找陈伯伯。正式以周家女婿的身份,咨询关于‘锦绣家园’项目可能涉及的法律风险和……在极端情况下,如何最大程度保全资产的操作建议。同时,我也会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接触到一些……对老城区边缘地块有兴趣,又不太怕赵家的人。”
他说的“不怕赵家的人”,指向模糊,却让周建国和周梦薇心中同时一凛。他们想到了林修那个神秘的父亲,想到了林修最近一些反常的行踪和言谈。
难道……他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底牌或关系?
这个念头,如同溺水者抓住的稻草,尽管渺茫,却让近乎绝望的周建国,眼底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
“好……好!就按你说的办!”周建国猛地站起身,仿佛重新注入了一丝力气,“我马上去公司!梦薇,你配合林修,他要做什么,你尽量帮忙!”
周梦薇看着父亲瞬间转变的态度,又看向神色平静却隐隐透着某种笃定的林修,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茫然,有怀疑,有一丝微弱的希望,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男人的重新审视。
王美玲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没说出来。她第一次感觉到,这个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她无法理解的、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林修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向楼梯,准备回房间换身正式点的衣服,去拜访陈伯庸。
计划正在被迫加速。赵明辉的步步紧逼,虽然凶险,却也提供了一个将周家暂时绑上自己战车、并借此接触核心信息的机会。“锦绣家园”这块地,或许可以成为他试探林霆一方态度、甚至借力打力的一个支点。
而陈伯庸,将是这个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他需要从那位睿智而警惕的老人那里,获取的不仅是法律建议,更是一种判断——判断林霆(金石资本)对老城区边缘地带的真实意图,以及,是否有可利用的间隙。
楼梯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周建国正匆匆拿起外套准备出门,王美玲还在沙发上抹泪,周梦薇则站在原地,望着他的方向,眼神迷茫。
这个曾经让他窒息、厌恶的地方,这些曾经带给他无尽痛苦的人,此刻,似乎正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被他纳入一张更大、更危险的棋盘之中。
他转回头,继续上楼。
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决绝的弧度。
暴风雨已经来临。
而他,这个重生归来的执棋者,将不再躲避。
他要在这狂风暴雨中,落下自己的第一颗,真正意义上的——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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