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持盈和狗娃像两只受惊的野兔,在迷宫般的宫巷杂物堆中拼命穿梭。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楚。身后远处,西苑演武场的混乱喧嚣如同沸腾的潮水,隐约可闻,更添了几分紧迫。
他们不敢走大路,只敢沿着最偏僻、最肮脏的角落移动。狗娃对这片区域了如指掌,带着李持盈七拐八绕,避开了一队闻讯赶去增援的士兵。
“这边!”狗娃压低声音,拉着李持盈钻进一个堆放破损宫灯和旧幔帐的狭窄夹道。腐木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两人蜷缩在阴影里,大口喘着气。
“持盈姐……刚才……刚才那是……”狗娃的声音还在发抖,小脸上又是后怕又是难以置信的兴奋,“太响了!地都动了!”
“是我们做的。”李持盈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黑灰,眼神却异常明亮,“记住,狗娃,这件事,永远不能对任何人说,一个字都不能提!”她紧紧抓住狗娃瘦弱的肩膀,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狗娃看着她的眼睛,用力点头:“我死也不说!”
短暂的休息后,两人继续向破院方向摸去。必须赶在全面戒严之前回到那里,否则在外面游荡,形迹可疑,立刻就会被巡逻的士兵抓住。
然而,越是接近那处破败的院落,李持盈的心就越沉。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连平日偶尔能听到的远处人声都消失了。
在距离破院还有一条巷子的时候,狗娃猛地拉住李持盈,小脸煞白,示意她蹲下。他像只敏锐的小兽,耳朵动了动,鼻子也轻轻嗅了嗅。
“有……有马蹄声,很多……还有铁甲的味道。”狗娃的声音带着哭腔,“持盈姐,我们……我们回不去了!”
李持盈的心瞬间凉了半截。她悄悄探出头,向破院方向望去——只见那条狭窄的巷口,影影绰绰站满了顶盔贯甲的士兵,刀出鞘,箭上弦,将破院围得水泄不通!森冷的杀气即使隔得老远也能感受到。
果然!爆炸事发,第一个被怀疑、被控制的,就是她这个口出狂言、身怀“异术”的前朝公主!
破院是回不去了,那里现在就是龙潭虎穴,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走!”李持盈当机立断,拉着狗娃转身就往反方向跑。必须立刻离开这片区域,找一个更隐蔽的藏身之处!
可是,能去哪里?这深宫禁苑,看似广大,对他们这两个无根浮萍来说,却处处是绝路。狗娃虽然熟悉一些偏僻角落,但那些地方大多无法久留,更别说躲避大规模搜捕。
两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越来越紧张的宫禁中乱窜。远处已经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号令声和奔跑的脚步声,搜捕的网正在迅速收紧。
“去……去废苑!”狗娃突然想起一个地方,“就是那个前朝老太妃住过的地方,听说闹鬼,平时根本没人去!巡夜的兵都绕着走!”
废苑?李持盈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有地方躲总比在外面等死强。“带路!”
狗娃带着她,专挑最荒僻、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径穿行。好几次,他们差点与搜捕的士兵撞个正着,全靠狗娃机警地提前躲藏。李持盈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这皇权至上的地方,个人的力量是多么渺小。没有权势,没有身份,就如同蝼蚁,随时可能被碾碎。
终于,他们来到一处宫墙倒塌了大半、荒草长得比人还高的破败宫苑前。残破的牌匾斜挂着,字迹模糊,只能勉强认出个“静”字。院门早已腐烂,里面殿宇倾颓,蛛网遍布,一股陈腐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这里确实像个被遗忘的角落。
两人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找了一间还算完整、角落里堆满破烂家具的偏殿藏身。刚喘了口气,就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士兵的呼喝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暂时安全了。
李持盈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疲惫和脱力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刚才的亡命奔逃消耗了她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狗娃也瘫坐在地上,小胸脯剧烈起伏。
“持盈姐……现在怎么办?他们……他们会找到这里吗?”狗娃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李持盈没有立刻回答。她也在问自己同一个问题。怎么办?
爆炸的目的达到了,她成功引起了慕容烈和萧破军的注意,甚至可能造成了不小的恐慌。但这 attention是把双刃剑。她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但也将自己彻底暴露在了最危险的境地。慕容烈会如何对待一个掌握着如此危险“异术”的前朝公主?是囚禁起来逼问秘方,还是直接铲除隐患?萧破军又会是什么态度?
而眼下最迫切的问题是,他们被困在了这里。没有食物,没有水,外面是天罗地网。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狗娃,这废苑里,有没有像之前那个院子一样的枯井?或者地窖?”李持盈怀着一丝希望问。如果有储备,或许还能多撑几天。
狗娃摇了摇头,小脸垮了下来:“没有……这里什么都没有,连口能用的井都没有。陈婆婆说,这里死过好多人,不吉利,连野猫都不来。”
希望破灭。李持盈的心沉了下去。难道好不容易挣来一线生机,却要饿死渴死在这鬼地方?
就在这时,殿外荒草丛中,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窸窣声。
李持盈和狗娃同时屏住了呼吸,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草丛晃动,一个穿着灰色旧宦官服饰、身形佝偻的身影,像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锐利,直直地看向李持盈他们藏身的偏殿方向。
李持盈心中一惊,手立刻摸向藏在袖中的半块碎砖。狗娃也紧张地抓住了她的衣角。
那老宦官并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院中,隔着一段距离,用沙哑低沉的声音开口道:“里面的贵人,可是永宁公主殿下?”
他竟然一口道破了她的身份!
李持盈浑身汗毛倒竖!这人是谁?是搜捕的人?还是……
见殿内没有回应,老宦官也不着急,继续低声道:“殿下不必惊慌。老奴姓常,曾是伺候过……伺候过燕国一位老太妃的旧人。今日西苑之事,老奴略有耳闻。殿下好手段。”
他话语中听不出敌意,反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感慨,又像是……期待?
李持盈心中惊疑更甚。燕国旧人?伺候过老太妃?这废苑……难道就是那位老太妃的居所?这老宦官是守在这里的?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躲藏已无意义,对方显然早已发现了他们。她示意狗娃别动,自己慢慢从藏身处走了出来,站在破败的殿门口,与那老宦官遥遥相对。
“你是何人?”李持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老宦官常公公看着李持盈,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微光,他缓缓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燕宫廷礼节,虽然他的衣服是北凉宦官的样式。“老奴常福,参见公主殿下。殿下凤驾降临这废苑,可是遇到了难处?”
他的礼节和称呼,让李持盈心中稍定。至少,暂时看来不是敌人。
“常公公想必也看到了,外面正在搜捕我。”李持盈直言不讳,“我与这孩子,无处可去。”
常公公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殿下今日之举,石破天惊。此刻宫中已然戒严,各处宫门落锁,许进不许出。殿下藏身于此,并非长久之计。”
“公公有何指教?”李持盈听出他话中有话。
常公公抬起眼皮,仔细打量了李持盈片刻,那目光似乎要穿透她狼狈的外表,直抵灵魂深处。半晌,他才缓缓道:“指教不敢当。老奴在这废苑中苟延残喘,本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故国之人……尤其是,殿下这般……特别的故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殿下可知,您今日所为之‘术’,已惊动了陛下和萧大将军。陛下震怒之余,亦有好奇。而萧大将军……他下令搜捕,却并未言明格杀勿论。”
李持盈心中一动。萧破军没有下格杀令?这意味着什么?
常公公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道:“大将军的心思,无人能测。但眼下,对殿下而言,最危险的反而不是大将军,而是宫中的其他人。”
“其他人?”
“殿下展现的‘异术’,在某些人眼中,是奇货可居的珍宝,也是必须除之而后快的威胁。”常公公意味深长地说,“殿下藏在这里,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宫中有的是鼻子比狗还灵的人。”
李持盈明白了。怀璧其罪。她现在就是一块散发着诱人香气、却也带着剧毒的肥肉,各方势力都可能盯上她。
“那依公公之见,我当如何?”李持盈将问题抛了回去。这老宦官突然出现,绝不会只是为了提醒她危险。
常公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殿下若信得过老奴,或可有一线生机。这废苑之下,有一条……早已废弃的密道,可通宫外。”
密道!李持盈的心猛地一跳!通往宫外!这简直是绝处逢生!
但她立刻冷静下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常公公是敌是友尚未可知,这密道是生路还是陷阱?
“公公为何要帮我?”李持盈直视着常公公的眼睛,问道。
常公公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而复杂的笑容:“老奴是燕人,伺候了老太妃一辈子。老太妃去得冤……这北凉皇宫,老奴也待够了。帮殿下,或许……只是老奴想为故国,再做点什么,也为自己,寻一个解脱吧。”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历尽沧桑的疲惫和真诚,不似作伪。但李持盈不敢完全相信。在这吃人的地方,任何轻信都可能万劫不复。
可是,她还有别的选择吗?留在废苑是等死,出去是自投罗网。这密道,或许是唯一的希望,哪怕它可能是陷阱。
赌一把!
李持盈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好!我相信公公。请公公带路。”
常公公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殿下随老奴来。动作要快,搜捕的人,很快就会查到这片区域。”
他转身,走向废苑深处一座几乎完全被荒草和藤蔓覆盖的假山。狗娃紧张地拉着李持盈的衣角,李持盈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跟上。
常公公在假山底部摸索了一阵,似乎触动了什么机关,一块看似与山体融为一体的石头竟然缓缓移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殿下,请。”常公公侧身让开。
李持盈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心脏再次剧烈跳动起来。这一步踏出,是生天,还是地狱?
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肃杀的皇宫,然后毅然决然地,拉着狗娃,弯腰钻进了密道之中。
常公公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轻轻推动了机关,石头缓缓合拢。他站在假山前,佝偻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良久,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转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荒草丛中。
而就在李持盈和狗娃踏入密道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队精锐的北凉士兵,在一位面色冷峻的将领带领下,冲进了这座废苑,开始了彻底的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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