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是实话。
两人只好留下。
朱由检出了客栈,沿街慢慢走。
扬州夜景,确实繁华。
秦淮河穿城而过,两岸灯火通明。
画舫游船,笙歌隐隐。
酒楼茶肆,人声鼎沸。
可转过一条街,就是另一番景象。
窄巷子,破房子,昏暗的油灯。
老人蹲在门口抽旱烟,孩子光着脚在泥地里跑。
朱由检走进去。
巷子里的人看见他,有些警惕,生面孔,穿着虽普通,但气度不像一般人。
“老丈,打听个事。”朱由检在一个老人面前蹲下。
老人抬头看他:“啥事?”
“听说官府在清丈田亩,你们这儿......丈量了吗?”
老人眼神黯淡了下。
“丈量了。”
“结果如何?”
“还能如何?”老人叹气,“咱们这种人家,能有几亩地?”
“丈来丈去,还是那点。”
“可税......加了。”
“加了?不是说不加税吗?”
“明面上确实不加,可杂七杂八的多了。”老人一脸苦涩的摇了摇头。
“清丈要钱,造册要钱,连换地契都要钱......”
“七七八八加起来,比往年多交三成。”
朱由检心里一沉。
果然。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朝廷说清丈不加税,下头就变着法收钱。
“那......大户呢?”他问。
“大户?”老人笑了,笑容苦涩。
“人家地多,可清丈出来的数,跟原先差不多。”
“听说......是使了钱的。”
使钱。
贿赂胥吏,瞒报田亩。
老把戏了。
朱由检又问了几个问题,起身离开。
走出巷子,回到繁华街道。
灯火依旧,笙歌依旧。
可他觉得刺眼。
这帮蛀虫,趴在百姓身上吸血,吸得理直气壮。
吸完了,还要摆出一副“配合新政”的嘴脸。
好。
很好。
正走着,前方忽然一阵喧哗。
只见一队家丁,簇拥着一顶轿子,横冲直撞过来。
路人纷纷避让。
轿子在一家青楼前停下,帘子掀开,出来个锦衣公子。
看着也就二十来岁,却面色虚浮,明显就是纵欲过度......
倒是这排场,倒是挺大的,看来不是普通门户。
“徐公子来啦!”老鸨满脸堆笑迎出来。
朱由检听到,却是心中一动。
徐公子?
扬州姓徐的大户......莫非是跟魏国公府有关联?
他走近了些,却听见那公子跟老鸨调笑。
“今儿个可有什么新鲜货色?”
“有的有的......徐公子!”
“知道您喜欢雏儿,特意给您准备了刚买到的瘦马。”
“十五不到的毛丫头,却水灵着呢!”
“好!带上来瞧瞧!”
那公子被簇拥着进了楼。
朱由检站在对面,看着那灯火辉煌的青楼,又回头看看刚才那条暗巷。
一门之隔。
两个世界。
他站了会儿,转身回客栈。
赵武和钱勇已经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爷,打听到些事。”
“说。”
“扬州知府,姓刘,是徐家的门生。”赵武低声道。
“清丈田亩的事,全是他在操办。”
“表面文章做得漂亮,报上去的数字,跟实际差了三成。”
“三成......”朱由检算了算。
扬州一府,田亩数以百万计。
差三成,就是几十万亩的税,没了。
“还有。”钱勇补充,“徐家那个公子,叫徐文耀,是徐弘基的侄孙。”
“在扬州横行霸道,强占民田,欺男霸女......但没人敢管。”
“因为知府是他家狗?”
“是。”钱勇点头,“而且......听说徐文耀跟漕运上的人也有勾连。”
“手底下养着批打手,专替漕运总兵‘办事’。”
办事。
无非是欺压商旅,强收保护费,甚至暗中走私。
朱由检笑了。
笑得很冷。
“好,很好。”
“爷,咱们接下来......”
“明天去苏州。”朱由检说,“扬州只是小菜,苏州才是正席。”
他要看看,徐弘基的老巢,到底烂成什么样。
还有江南其他几家......
一个都跑不了。
夜深了。
朱由检躺在床上,没睡。
他在想。
想草原,想辽东,想江南。
想这个千疮百孔,却又生机勃勃的神州大地。
改革难。
难在既得利益者太多,阻力太大。
可再难,也得做。
不做,大明就真完了。
尤其是想到原来的历史,神州大地百年沉沦.....朱由检不由得握紧拳头。
看来只有杀!
杀到无人敢拦,杀到新政畅通无阻。
窗外,秦淮河的笙歌隐隐传来。
靡靡之音,醉生梦死。
可朱由检知道,这底下,是暗流汹涌。
是即将爆发的火山。
而他,就是来点这把火的人。
点一把大火。
把江南这潭浑水彻底烧干烧净!
再重建一个全新的江南!
一个真正属于大明,属于天下万民的粮仓,钱仓!
翌日。
朱由检只带了赵武,讲钱勇留在客栈,盯着动静。
阊门是苏州最繁华的地段,商铺林立,车马如流。
朱由检走了会儿,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深处,有家织坊。
木机“哐当哐当”响着,几十个织工埋头干活。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手上却飞快。
一个工头模样的汉子,拎着鞭子来回巡视。
看见动作慢的,就是一鞭子。
“快点!磨蹭什么!今天这匹绸交不了,工钱别想要!”
被打的是个少年,十四五岁,瘦得像根柴。
挨了鞭子,不敢吭声,只是咬牙加快动作。
朱由检站在门口看。
工头发现了他,走过来:“看什么看?买绸去前头铺子!”
“不买绸,打听个事。”朱由检说,“你们这织坊,东家是谁?”
工头上下打量他,见他穿着普通,语气不善:“关你屁事!赶紧走!”
朱由检没走。
他摸出块碎银,递过去。
工头接过,掂了掂,脸色好了些。
“说吧,打听什么?”
“东家......”
“东家姓徐。”工头压低声音,“苏州徐家,知道吧?”
“魏国公的本家!”
“这阊门一带,织坊十有七八是他家的!”
朱由检点头。
“织工工钱如何?”
“工钱?”工头笑了,“管吃住,一天五个铜板。”
“干得好有赏,干不好扣钱。”
五个铜板。
朱由检心里算了算。
在苏州,一碗面要三个铜板。
一天工钱,不够吃两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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