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王爷的江湖》之第7卷《载舟覆舟》第十六章 载舟歌盛世,覆舟警世危(3)
大理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城墙巍峨,旌旗猎猎,城门口早已排起了长队——有挑着担子的菜农,有赶着骡马的商队,还有三三两两的江湖客。守城的兵士盔甲锃亮,盘查得格外仔细,显然是接到了什么命令。
段郎一行远远便放慢了脚步。
“父王,城门口的气氛不太对。”段菻勒住小红马,眯眼望去,“往日守城不过两什人,今日少说有一个百人队。而且您看城楼上,那几位可不是寻常的城防兵,是锦衣卫的人。”
段郎早已注意到了。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转过数个念头。锦衣卫是段苼执掌,按理说儿子的人马他该放心,可那白衣女子的警告犹在耳边——“你身边之人,未必都是真心”。
“菻儿,你去前头探探,不要惊动任何人。”
段菻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侍卫,身形一闪便混入了排队的人群中。他虽贵为忠王,但自幼在天龙寺学艺,扮个普通百姓毫无破绽。不消一盏茶的工夫,他便折返回来,脸色有些古怪。
“父王,守城的百夫长说,是奉了镇南王府的命令加强盘查,说是近日有铁山盟余孽混入京城,意图不轨。”
“镇南王府的命令?”段郎眉头微皱,“蓝儿做事向来稳妥,若是他下的令,必定会提前知会我。苼儿的锦衣卫也在城楼上,倒像是两拨人在互相监视。”
常香玉策马上前,低声道:“王爷,我们是从南门进,还是绕到西门?”
段郎略一沉吟:“走南门。既然有人摆下了阵势,我们绕道反而显得心虚。我倒要看看,是谁在大理城门口,等着给我段某人接风洗尘。”
队伍徐徐前行,到城门口时,守城的百夫长一眼认出了段郎,慌忙单膝跪地:“末将参见王爷!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还望王爷恕罪!”
段郎翻身下马,亲手扶起那百夫长,笑道:“不必多礼。你们加强盘查,是上面的意思?”
百夫长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回王爷,命令是镇南王府传下来的不假,但末将听说,这命令好像是……好像是宫里直接下的。”
“宫里?”段郎目光一凝。
就在这时,城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身着飞鱼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下城楼,正是锦衣卫副指挥使沈炼。他见到段郎,神色微变,随即恭敬行礼:“段长老!您怎么提前回来了?福王殿下前日还说,您至少还要三五日才到。”
段郎打量着沈炼。此人他自然认得,是段苼一手提拔的得力干将,为人精明强干,对段苼忠心耿耿。但此刻沈炼的眼神中,分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大人辛苦。”段郎笑呵呵地说,“我这老头子想孙子了,便日夜兼程赶了回来。怎么,京城最近不太平?”
沈炼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段长老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城墙根下,沈炼这才低声道:“三日前,有人在城南的一处宅子里发现了这个。”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烧焦的木牌,上面隐约可见一个“高”字。
段郎接过木牌,指腹摩挲着上面焦痕,缓缓道:“高家的余孽?”
“不止。”沈炼的声音压得更低,“昨夜有人在皇宫外墙上留下一行血字——‘段氏当灭,高氏当兴’。皇上震怒,命锦衣卫三日之内破案。福王亲自督办,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段郎将木牌还给沈炼,问道:“苼儿现在何处?”
“在镇南王府与蓝王殿下议事。段长老若去,末将这便派人护送。”
“不必。”段郎摆摆手,“我自有安排。”
队伍进了城,沿着熟悉的街道向镇南王府而行。段郎骑在马上,看似悠闲地打量着街景,心中却已掀起了波澜。高氏家族当年被他连根拔起,丞相高升糖伏法,家族势力土崩瓦解,本以为早已斩草除根。如今看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大理城中,怕是从未真正太平过。
行至半路,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跌跌撞撞地从巷子里冲出来,身后追着几个手持棍棒的家丁。老者一头撞在段郎的马前,抬起满是血污的脸,嘶声喊道:“救命!王爷救命!”
那几个家丁追到近前,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趾高气扬地说:“这位爷,这老东西偷了我们府上的东西,我们奉家主之命拿他回去,您最好别管闲事。”
段郎尚未开口,韩青青已经策马上前,长枪一横:“光天化日之下,几个人追着一个老人家打,还有理了?你们是哪家的狗,敢在大理城的街上乱咬人?”
那胖子被韩青青的气势镇住,后退了一步,但嘴上仍不服软:“我们是高府的!识相的赶紧让开!”
“高府?”段郎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哪个高府?”
胖子得意洋洋:“大理城还有几个高府?自然是城南高府!”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高氏家族覆灭后,朝中早已没有高姓的高官,哪来的“高府”?
段郎翻身下马,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带我去见你们家主。”
胖子被他目光所慑,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高府坐落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楣虽不高,却修得颇为精致。门口两只石狮子擦得锃亮,门匾上“高府”二字更是新漆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段郎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让段菻去镇南王府报信,自己带着韩青青和几名侍卫叩响了高府的大门。
开门的是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一见段郎,脸色骤变,转身就想往里跑。韩青青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将他提了回来。
“跑什么?你家主子做了亏心事?”韩青青冷笑。
管家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这时,一个身着锦袍的老者从内院走了出来。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见到段郎竟不卑不亢,拱手道:“不知段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老夫高升职,这厢有礼了。”
段郎打量着高升职。此人气质儒雅,举止得体,浑不似作奸犯科之人。但他既然姓高,又能在高氏覆灭后安然无恙地住在大理城中,绝非等闲之辈。
“高先生。”段郎拱手还礼,“方才贵府的下人追打一位老者,恰好被段某撞见。段某冒昧登门,便是想问个究竟。”
高升职叹了口气:“那老者姓钱,本是我府上的账房先生。半月前,他做假账贪墨了府中银两,被我发现后便卷款逃了。今日他在街上被我府上的人撞见,这才起了冲突。此事确是我约束下人不严,让王爷见笑了。”
段郎点点头,话锋一转:“高先生这府邸修得精致,门匾上的字也是新漆的。敢问高先生,与前丞相高升糖,可有渊源?”
这话问得直接,高升职却面不改色:“不瞒王爷,高丞相正是老夫的族兄。当年高氏获罪,老夫因早已分家另过,且从未参与族中事务,朝廷宽仁,未予追究。老夫这些年安分守己,在大理城中教书为生,蒙几个学生抬爱,凑了些银两帮我置下这处宅子。门匾是上月新换的,只因旧匾朽坏,并无他意。”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段郎正沉吟间,镇南王段蓝已带着一队亲兵赶到。段蓝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段郎面前,躬身行礼:“父王,您回来了!”
段郎扶起儿子,目光在他脸上扫过。段蓝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些,眼窝微微凹陷,显然连日操劳。他身后跟着的正是段苼,同样面带疲色,锦衣卫指挥使的官服上还沾着些许灰尘。
“蓝儿,苼儿,你们来得好。”段郎指着高升职,“这位高先生说他是高升糖的族弟,你们可知此人?”
段蓝看了高升职一眼,神色微动:“父王,这位高先生是大理城中有名的经学先生,门生众多。去年秋闱,他还担任过阅卷官。他的身份,朝廷早就查过,确实与当年高氏谋逆案无关。”
高升职拱手道:“镇南王殿下谬赞,老夫不过是教几个学生混口饭吃罢了。”
段郎点点头,又问道:“方才在街上,你府上的人对那老者下手狠辣,这可不像是书香门第的做派。”
高升职脸上露出一丝羞愧:“那账房先生卷走的银两中,有一件是先父留下的遗物,老夫一时心急,便纵容了下人。此事老夫甘愿受罚,请王爷责处。”
段郎摆摆手:“既然事出有因,便情有可原。不过那老者毕竟年事已高,你府上的人下手重了些,该赔的医药费要赔,该道歉要道歉。高先生以为如何?”
高升职连忙应是,当即命人取来银两,又亲自去向那老者赔礼。那姓钱的老者见高升职态度诚恳,又有段郎居中调停,便也消了气,一场风波就此化解。
离开高府,段郎与段蓝、段苼同乘一辆马车,向镇南王府而去。
“父王,这高升职您怎么看?”段蓝率先开口。
段郎沉吟道:“此人说话滴水不漏,身份也查得清楚,表面上确实无懈可击。但越是如此,我越觉得不对劲。一个教书先生,能在大理城中置下那样的宅子?他那门匾新漆得锃亮,像是在向什么人宣告——高家又回来了。”
段苼接口道:“父王,锦衣卫已经查过他的底。高升职的确是高升糖的族弟,当年分家时便已出了五服。高氏覆灭后,朝廷清算余党,他因为与高升糖素无往来,且从未涉足官场,故而未被牵连。这些年来他在城中教书,口碑不错,学生中还有几个是朝中大臣的子弟。”
“他的学生都有哪些人?”段郎问。
段苼报了几个名字,段郎听了,眉头越皱越紧。这些学生虽然官职不高,却分布在吏部、户部、大理寺等要害部门。一个人脉如此之广的经学先生,偏偏姓高,偏偏在高氏覆灭后安然无恙地留在大理城中教书育人——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苼儿,继续盯着他。”段郎道,“不要打草惊蛇,但要查清楚他背后的人。”
段苼领命。
马车在镇南王府门前停下。段郎刚下马车,就听到府内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那哭声洪亮,中气十足,仿佛要将屋顶掀翻。段郎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三步并作两步跨进了府门。
刀王妃抱着一个襁褓,正坐在正厅中。她见段郎进来,脸上绽开笑容,起身迎上前去:“王爷回来了。快来看看你的孙子——这小家伙哭起来嗓门大得很。”
段郎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低头看着那粉嫩嫩的小脸。说来也怪,那婴儿到了段郎怀中,竟止住了哭声,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老人。
段郎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他想起当年抱段蓝时的情景,那也是他第一次当父亲,笨拙得不知如何是好。如今一晃近二十年,儿子已成了镇南王,孙儿又来到了人间。岁月如流水,一代又一代,段氏的血脉就这样延续下去。
“炼儿。”段郎轻声唤着孙儿的名字,“爷爷回来了。”
刀王妃在一旁看着,眼中也泛起了泪光。这个在朝堂上雷厉风行、在后宫中威望极高的女人,此刻只是一个看着丈夫抱孙子的妻子。
“王爷,炼儿的满月酒定在三日后。”刀王妃道,“帖子已经发出去了,朝中大臣、江湖豪杰,该请的都请了。只是最近京城不太平,苼儿说要加强戒备,我便让他多调了些人手。”
段郎点头:“你做得很对。这场满月酒,不仅是家宴,更是向天下宣告——段氏后继有人,大理江山稳固。那些躲在暗处的宵小之辈,让他们好好看看,我段家的气势。”
三日时间转瞬即至。
满月酒这天,镇南王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府门前车水马龙,来贺的宾客络绎不绝。朝中大臣、江湖豪杰、四大家族、武林盟及各大门派——但凡在大理国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到齐了。
段郎身着锦袍,与刀王妃并肩而立,亲自在门口迎客。段蓝和周晶儿抱着孩子站在一旁,接受宾客的道贺。段苼、段菻、段荥、段芝、段萸、段蔓、段葭、段苠等兄弟姐妹也各司其职,忙着招呼客人。
方一水从苍山县赶了回来,与段葭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引得不少宾客侧目。袁珪棠也从军营告假,陪在段苠身边。陈雨辰带着段荥出席,郑克平携段萸同来,王希指与段蔓并肩而行。整个镇南王府,段氏子女齐聚一堂,声势浩大,令人侧目。
酒过三巡,段郎端着酒杯站起身来,正准备致辞。忽然,一个不速之客闯入了宴会。
来的是个老者,衣衫褴褛,须发蓬乱,看上去与这满堂华服格格不入。但他手中所持之物,却让在场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一面铜牌,上面刻着一个“高”字,正是当年高氏家族的族徽。
“段王爷,老夫来给你道喜了。”老者的声音沙哑而尖锐,像是指甲刮过石板,“这份贺礼,是代我家主人送来的。”
他手一扬,铜牌脱手而出,直直钉在宴席正中的柱子上。那铜牌入木三分,显然老者并非寻常乞丐,而是身怀武功的高手。
满堂宾客鸦雀无声。段郎却面不改色,缓缓放下酒杯,笑道:“你家主人既然有心,何不亲自来喝杯喜酒?”
老者嘿嘿一笑:“我家主人说了,今日是段王爷的好日子,他不便叨扰。不过,他托我转告王爷一句话——高氏的血,不会白流。段氏的江山,没有高氏是不行的。”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几个脾气火爆的江湖豪客已经站起身来,准备动手。段郎却抬手制止了众人,平静地看着老者:“你家主人既然有这番雄心,段某拭目以待。不过今日是我孙儿的满月酒,来者是客,你若不嫌弃,坐下喝一杯也无妨。”
老者愣住,似乎没想到段郎会是这般反应。他原本准备好了应对段郎暴怒的说辞,却全无用武之地。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你……”老者迟疑道,“你不抓我?”
段郎笑道:“两国交兵尚且不斩来使,何况今日是喜宴。你回去告诉你家主人,就说段某欢迎他随时来找我喝茶。至于报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堂的子女和宾客,缓缓道,“段某这辈子,结的仇多了去了。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老者默然半晌,忽然拱手一揖:“段王爷好气度。老夫告辞。”说完转身便走,几步便消失在府门之外。
宴会继续进行,仿佛方才那场插曲从未发生。但所有人都知道,段郎那句话,已经宣示了段氏皇权的底气——四大家族为姻亲,两位状元是女婿,两位将军掌兵权,武林盟在掌控之中,朝中遍布门生故吏。如此权势,放眼大理,谁能撼动?
段郎回到座位上,刀王妃低声问:“就这样放他走了?”
段郎端起酒杯,轻啜一口:“不过是个传话的棋子。抓了他,反倒显得我们心虚。让他回去,让他的主人看看——今日这满堂宾客,哪一个不是段家的盟友?”
白苏珍坐在邻桌,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她心中暗想:段郎这番话,看似是自信,实则藏着更深的谋算。他不抓那老者,不是因为大度,而是要让那老者亲眼看清楚——段家如今是何等的声势。这满堂的宾客,就是段郎无声的警告。
可白苏珍也隐隐感到一丝不安。她记得穿越前在一本书里读到过:权力到达顶峰的时刻,往往也是危机悄然降临的时刻。段郎如今几乎将大理国的军政大权尽收囊中,这样的权势,会不会让他越来越难以放下骄傲?
她想起段郎的《傲慢辞》——本是为了警醒自己戒除傲慢。可如今看来,戒傲慢这条路,远比想象中更加艰难。
宴会持续到深夜才散。宾客们陆续离去,王府渐渐安静下来。段郎独自站在庭院中,望着天上的明月,陷入了沉思。
白苏珍悄悄走到他身边,轻声问:“王爷在想什么?”
段郎转头看她,月光下,他的神情竟有些疲惫:“苏珍,你说,我是不是又犯了傲慢的毛病?”
白苏珍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段郎叹了口气:“那老者今日传话,我本可以低调处置,却偏偏要在满堂宾客面前展示段家的实力。表面上看,我是震慑了对方,实际上,我是在炫耀——炫耀我的权势,炫耀我的儿女,炫耀我的盟友。”
他顿了顿,又道:“我写了那么多戒傲慢的诗,到头来,还是管不住自己这颗心。”
白苏珍柔声道:“王爷能意识到这一点,就已经胜过太多人了。傲慢是人的天性,谁能真正做到完全戒除?重要的是,在傲慢升起的时候,能够看见它,然后慢慢放下它。”
段郎默然良久,忽然笑了:“苏珍,你这番话,倒像是在给我讲佛法。”
白苏珍也笑了:“我不过是把你写的那些诗,换成大白话说出来罢了。”
两人并肩而立,看着庭院中那棵桂花树。桂花开得正盛,清香弥漫在夜色之中。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7卷《载舟覆舟》第十六章 载舟歌盛世,覆舟警世危(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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