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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梅魂欲断香犹在,烛泪将干影自沉(3)

    《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十三章 梅魂欲断香犹在,烛泪将干影自沉(3)

    高夫人站在钟楼下的石阶上,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她的嘴唇翕动着,念了几句极轻极轻的话,没有人听清。等高云翔的第二声钟响传来时,她睁开眼睛,对身边的段郎说:“钟响了。我该收拾东西了。”

    段郎道:“不急。你先看看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快马加鞭送来的密信,递到高夫人面前。密信的封口处盖着大理相国的大印。高夫人拆开看了,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将信纸折好,按在胸口,久久没有说话。

    白苏珍站在段郎身后,轻声道:“高夫人,相国大人说了什么?”

    高夫人转过身,将信交给白苏珍。白苏珍展开一看,信上写的是陈雨辰最新查到的线索——高氏财宝案有了突破。

    当年高家被抄时,户部派去抄家的领队是一个叫周敬堂的主事。此人是段犹昭旧党的心腹,高氏倒台后一路高升,官至户部侍郎。陈雨辰查到,周敬堂在抄家之后没几天就告了病假,三个月后以“病体难支”为由辞官,此后便消失在了官场之外。但他走的时候并不是一个人——他带走了高家账房先生的三本私账,还有一箱高氏族产的契书。

    那三本私账和契书,与高夫人地窖里的无头账本恰能对上。周敬堂不是把户部密账混进了高家的账册堆里,恰恰相反——他是在高家抄家时,把高家的私账和契书混进户部的抄没账册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运了出来,然后一并带了回去。

    他是在替谁做这件事?

    陈雨辰从周敬堂的旧宅地窖里找到了一封信。信的落款是一个“梅”字。信上只有四行字——“清溪濯素手,疏影照寒流。不是爱幽独,怕人惊钓舟。”这是一首咏梅诗,落款是周敬堂的笔迹。信纸的背面用极淡的墨汁画了一枝梅花,梅枝断了一截。

    高夫人看完信,脸色反而平静了:“这诗是我出嫁前写的,写给我堂妹。那时候我还在大理,由于闺名里有个梅字,我家乳母就称呼我为梅妮儿。后来这诗被我的乳母带到了江南,再后来就不知道去了哪里。周敬堂一个户部的官,手里怎么会有我年轻时写的诗?”

    白苏珍道:“陈相国查过了,周敬堂的妻子和高夫人的乳母是同乡,都是苍山脚下的采药女。周敬堂辞官之后,带着妻儿回了苍山脚下。他的妻子在高夫人被抄家之后收留了乳母,乳母在周家住了好些年,直到去世。这首诗和那枝断梅,应该是乳母带过去的。”

    高夫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周敬堂是在替我的乳母办事。乳母是个采药女,没读过什么书,但她知道高家有多少地、多少铺子、多少船。她被周敬堂收留之后,把那些年偷偷带出来的高家契书和账本都交给了周敬堂。周敬堂辞官之后,回到苍山脚下,用这些契书和账本做底,暗中替高家保住了部分产业。他把这些产业记在无头账上,不敢明示,只能每年托人把账本送到高家旧宅。但高家旧宅空了,没人收。后来我回江南去守旧宅,他就让人把账本混在高家的旧账册里,送到地窖里去。他怕自己有一天死了,高家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白苏珍点了点头:“陈相国的信里说,周敬堂已经死了十年了。他的儿子还在苍山脚下,替高家守着那些地契和铺子。信上说,周敬堂临死前交代儿子——等大理朝堂有人真正替高家昭雪,就把这些东西都交出来,还给高家。他儿子一直等着。现在陈相国已经派人去接了,过几天就能到江南。”

    高夫人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面对着那口新铸的钟,眼眶微红,却没有落下泪来。高云翔走过去,低声道:“娘,高家的东西都还在。周叔叔守了这么多年,就是等着这一天。”

    高夫人道:“是啊。钟响了,人就该回家了。”

    段郎说:“等周敬堂的儿子到了,段蓝会陪他一起清点那些契书和账本。该还给高家的,一份不少。高家的铺子、田地、船只,愿意继续经营的,大理国出政策扶持;愿意变卖的,按市价折银,由大理国回购。高氏的祠堂和祖坟,大理国负责修缮。高家当年被流放的人,无论生死,大理国都重新录入户籍,补发路引和身份文书。这些事,陈雨辰已经在办了。”

    高夫人听完,转头看着段郎,目光清亮:“谢谢段王爷,这些办完了,大理就不欠高家什么了。”

    段郎道:“大理段氏也不欠高家的了——这些年,你替段氏还清了。”

    高夫人笑了笑,走到钟楼前,抬头看着门楣上那盏旧灯笼。新钟的第一声已经响过了,第二声、第三声也响过了。灯还亮着,蜡头已经快烧完了。她说:“这灯点了好多年。今天该换新蜡了。云翔,去把地窖里那包新蜡拿出来,给这盏灯换上。以后这盏灯就留在寒山寺。大理的人来了,看见灯,就知道到家了。高家的人来了,看见钟,就知道路没断。”

    高云翔应声去了。

    白苏珍走到段郎身边,压低声音说:“王爷,周敬堂的儿子到江南之前,陈相国还查到一件事——北汉的金莲使团昨天夜里已经离开了姑苏,往北去了。他们走得很急,连客栈的房钱都没结清。使团里的几个人在姑苏城外分头行动,有一个人被沐春的人盯上了。这人往大理方向去了,走的是官道,骑的是快马,怀里揣着一份通关文牒,上面盖着大理户部的旧印。”

    段郎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大理户部的旧印?户部的新印从段苑登基之后就已经换过了。旧印在十年前就废止了。什么人还在用户部的旧印开通关文牒?除非那份文牒是十年前就开好的——十年,正好是周敬堂死的时间。有人在周敬堂死之前就布好了这条线,等着今天用。”

    白苏珍道:“我也这么想。而且陈相国在周敬堂旧宅地窖里找到的那封信背面,断梅的断口处有几个极小的字。放大镜才能看清。陈相国说,那是‘十载深恩成画饼,九重高义化浮尘’里的‘十’字和‘九’字。”

    段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声念出了两句诗:“十载深恩成画饼,九重高义化浮尘。这两句诗,好重。这不仅是说高家,也是说周敬堂,说乳母,说所有在暗处守了多年的人。十载深恩,九重高义,最后都成了画饼和浮尘。如果这诗是那人写的,他是在为所有守不住的人写悼词。”

    高夫人从钟楼前走过来,听到了段郎的话。她站在枫林边,夜风把她的灰白头发吹起来,像一蓬雪。她看着段郎,说:“段王爷,这两句诗我见过。在周敬堂的信里,也在北汉的金莲令牌上。北汉人把这两句刻在令牌背面,是嘲笑大理——说大理的恩义都是画饼和浮尘。他们把这两句刻在令牌上,是提醒他们自己:大理的高层,一个都信不得。”

    段郎笑了:“高夫人,令牌上的字是刻给谁看的?是刻给带着令牌的人看的。带着令牌的人越信不得,令牌上的字就越讽刺。北汉人自己都不信,却拿这两句来嘲笑大理。可见他们比谁都怕——怕大理的恩义是真的。”

    高夫人道:“大理的恩义是不是真的,我不替你回答。但寒山寺的钟是真的,钟下的灯也是真的。北汉人烧了古钟,却烧不掉钟声。他们拿走了江南十城的地图,却拿不走枫林里的一枝梅。高家的账,周敬堂守了十年。大理的账,段真名守了四十年。这些账总有人要还。你还你的,我还我的。等账清了,路就平了。”

    段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周敬堂的儿子周守义到了寒山寺。他年近四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肩上背着一个蓝布包袱。他在高夫人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打开包袱,里面是厚厚一叠契书、账册和几张泛黄的地图。他将包袱双手捧到高夫人面前,说:“高夫人,家父临终前说,等大理朝堂有人真正替高家昭雪,就把这些东西都交出来。家父说,他这一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替高家守住了这些东西。家父的坟在苍山脚下,若是高夫人哪日路过,请给家父烧一刀纸,告诉他高家的东西都还了,他好安心。”

    高夫人弯腰将周守义扶起来,说:“你爹的坟我记住了。等回了大理,我第一件事就去苍山脚下。不是烧一刀纸,是烧一担纸。你爹守了十年,高家欠他的,不只一刀纸。以后周家的事,就是高家的事。”

    周守义红了眼眶,从包袱里又取出一只极小的木匣,递给高夫人:“这是家父单独收藏的。家父说,这里面的东西不是高家的,是大理国的。他说高家的人不能看,只能交给大理能管的人。我爹说,这里面装的是大理的命。”周守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家父的原话是——这里面的东西,能让大理朝堂上的人,一个一个都睡不着觉。”

    高夫人接过木匣,转身递给段郎。段郎打开木匣,里面是一份名册,封面上写着“户部旧账·高氏抄家案”。他翻开名册,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数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日期、品级、参与程度和分赃数目。名册的最后几页被撕掉了,只剩下参差不齐的纸边。最后一页残留着半行字——“此账若出,大理必乱。”

    段郎将名册合上,放回木匣。他抬起头看着高夫人,说:“这份名册,我先带回大理,交给陈相国。这上面的每一个人,每一个数字,都会被重新审查。该抓的抓,该罚的罚。大理的天如果因为这些旧账就塌了,那大理也不配叫大理了。”

    高夫人看着段郎,说:“段王爷,我信你。不是因为你是段氏的王爷,是因为你刚才说的那番话——大理的天不会塌。我高梅这一辈子,只信过三个人。一个是我爹,一个是先皇,还有一个,是你。我爹教我要端端正正做人,先皇教我要为大理想,你教我要信。这三个人里,你留给我的,最多。”

    段郎道:“高夫人,你留给我四个字。这四个字,我也用了一辈子。今天我也还你四个字。”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小小的蜡丸,递给高夫人一粒:“这是柳梦璃配的护心丸。你回大理的路上,如果心里难受,就吃一粒。另一粒我吃。我不是难过,是高兴。高兴这世上还有像你这样的人,守着高家,守着大理,守着段氏。”

    高夫人接过蜡丸,仰头将其中一粒含在口中。那护心丸微苦回甘,和枫林里的梅香混在一起,久久不散。段郎也服了一粒,然后对白苏珍说:“明天启程回大理。让人通知段萸、段蔓姐妹,把移花宫别院收拾出来。高夫人和云翔回大理,先住在别院。告诉雪琴,别院的工程要抓紧。”

    白苏珍记下了。

    段郎又补了一句:“还有,让雪琴把别院里最大的一间书房留给高夫人。书房要朝南,窗要对着梅树。高夫人喜欢在灯下看账,灯芯不能太亮,也不能太暗。让她按高夫人的习惯来布置。”

    白苏珍笑道:“王爷放心。雪琴姐姐为了设计这间书房,已经画了十七张图样了。她说高夫人的书房不能叫书房,要叫‘梅影轩’。窗外种梅,案上焚香,墙上挂一幅字——‘灯下看花,窗前听钟’。”

    高夫人听了,微微一笑:“雪琴这丫头,倒是把我这个老太婆的喜好摸透了。不过‘梅影轩’三个字太文气。不如叫‘灯下梅’。灯下看梅,梅下等人。”

    白苏珍眼睛一亮:“灯下梅!这个名字好。我回去告诉雪琴姐姐,她一定喜欢。王爷,你给题个匾吧。就写‘灯下梅’三个字,要写得瘦些,和梅树的枝子一样瘦。”

    段郎笑道:“好。回大理之后,我第一件事就是给高夫人的书房题匾。不过我的字不算好,怕配不上这名字。”

    高夫人道:“字好不好不要紧。心到了,字自然有筋骨。你写给真名的‘信是春风第一山’,我见过拓本。那字不但好,而且都是真话。”

    段郎不再推辞。

    第二天黎明,段郎率众启程回大理。高夫人和高云翔同行,周守义跟随。段真成留在寒山寺,继续和鲁铁匠一起铸第二口钟。高云翔临走前把新钟的钟锤交给段真成,说:“舅舅,你敲第一声,我敲第二声,第三声留给后来的人。寒山寺的钟声不能断。你在这里,钟就在这里。”

    段真成接过钟锤,轻轻敲了一下新钟。钟声清越,把枫林里的晨雾都震散了几分。他站在钟下,目送段郎一行远去,灰布僧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白苏珍回头看了一眼,低声对段郎说:“王爷,段真成站在钟下,像一尊铜像。”

    段郎也回头看了一眼:“不是铜像。是一个终于知道该往哪里走的人。”

    高夫人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了一会儿枫林深处的竹棚和钟楼,然后放下车帘,对高云翔说:“云翔,你看着路。娘要打个盹。大理的路,娘很多年没走了。别让娘走错了。”

    高云翔应了一声,轻轻放下车帘。车轮碾过官道上的薄霜,向大理方向驶去。身后寒山寺的钟声还在响,一声一声,穿过枫林和南广河,穿过四十年的恩怨与和解,落在每一个正在回家的人心里。

    白苏珍骑在马上,忽然对段郎说:“王爷,你刚才说,让雪琴把移花宫别院的梅花重新种,要种瘦梅。雪琴姐姐听到了一定会问,什么是瘦梅。你怎么回答?”

    段郎微微一笑:“你就告诉她,瘦梅就是风骨。雪琴设计别院的时候,心里有风骨,院子里自然就开瘦梅。她要是还不明白,就让她去问蓝花红叶两位宫主。”

    白苏珍也笑了。她策马走到高夫人的马车旁,隔着车帘说:“高夫人,王爷说了,到了大理,让雪琴把移花宫别院的梅花种成瘦梅。就等于宣布他的梅妹妹回家了!”

    车帘掀开一角,高夫人露出半张脸,笑得淡淡的:“雪琴那丫头,最会抓人的短处。她若问为什么是瘦梅,你让她去问段郎。段郎答不出来,你再来找我。我告诉她什么是瘦梅。”

    白苏珍应下,打马回了前面。晨光从苍山方向照过来,把整支队伍拉成一串长长的影子。马蹄声和车轮声交叠在一起,像一首极慢的老歌。

    远处大理城的方向,有钟声传来。那钟声不是寒山寺的,是大理崇圣寺的。钟声穿过洱海上的薄雾和官道上的晨霜,落在高夫人的耳边。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轻极浅的笑,像一朵在晨雾中慢慢绽开的梅花。

    段郎骑在马上,与高夫人的马车并排而行。他听见车帘后传来极轻的呼吸声,均匀而安宁。他知道高夫人睡着了。四十年了,她大概从来没有在行驶的马车上睡得这么沉。他示意队伍放慢速度,让马车的轮子碾过官道上的石板,发出一种极轻极稳的滚动声。那声音像一支摇篮曲,从江南一路唱到大理。

    白苏珍策马跟在后面,忽然小声对常香玉说:“香玉姐姐,你看王爷,他故意放慢了速度。他怕车太快了,把高夫人颠醒。”

    常香玉看了一眼段郎的背影,低声道:“咱们这位王爷,对女人的心思比针眼还细。高夫人这一觉,睡醒之后,就应该是大理了。”

    白苏珍点了点头。晨风从苍山方向吹来,带着雪顶的凉意。她裹了裹斗篷,望着前方段郎和高夫人并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条路比来时亮了许多。不是天亮了,是人心里的灯亮了。灯亮着,路就短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十三章 梅魂欲断香犹在,烛泪将干影自沉(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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