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那边,第一轮复查结果出来的时候,阿伦正站在印表机旁边。
印表机卡了一次纸。
那张纸吐出来一半,斜斜地停在出口,阿伦伸手按住边角,小心地往外抽,抽到一半,纸面上几行表格露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
手停住了。
「又卡了?」海伦从旁边走过来。
阿伦没有回答。
他把纸完全抽出来,放到桌上,又从印表机里取出後面几张。
海伦看见他的神情,脚步也慢下来。
「出来了?」
「第一轮。」阿伦说。
海伦把手里的杯子放到旁边,拿起最上面那张。
纸上的东西不多。
没有原始记录。
没有真实编号。
没有物理标签。
只有几组经过处理後的局部对照,处理前後,相邻两层,三种流程,同一尺度,按罗森要求做了最小范围的摘录。
这正是他们前几天定下来的范围。
不扩大。
不换批次。
不往物理解释上写一句多余的话。
只看那一圈还回不回得去。
海伦从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
然後她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对照组。
很普通。
甚至有些无聊。
处理前後有波动,相邻层也有波动,三种流程走完以後,数值不是完全重合,但基本回到了该回的位置附近。
海伦没有说话。
她又翻回第一页。
第一页是异常组。
这一页就不一样了。
单独看,每一项都不大。
如果把它们拆开,仍然可以用很多熟悉的话解释过去。
局部波动。
流程差异。
校准误差。
摘要损失。
可它们绕完那一圈以後,没有回去。
海伦把纸放下。
「罗森看过了吗?」
「还没有。」阿伦说,「我刚拿到。」
「叫他。」
阿伦点头,拿起电话。
十分钟後,罗森进来的时候,外套还没脱。
他显然是从另一个办公室直接过来的,手里还拿着一本记录夹,进门後,他没有先问话,只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走到桌边。
阿伦把第一份结果推过去。
罗森低头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印表机终於恢复正常,又慢慢吐出後面的纸,纸页落到托盘里,一张压一张,声音很轻。
罗森看得很慢。
他先看异常组。
又看对照组。
然後把两页换了个位置,再看一遍。
海伦没有催。
阿伦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罗森问:「同一批?」
阿伦说:「同一批。」
「相邻层?」
「没有换。」
「三种流程都跑了?」
「都跑了。」
「尺度?」
「统一过。」
罗森继续看。
他用笔尖点了一下对照组那页。
「这边能回去。」
「基本能。」阿伦说,「不是零,但在预期范围里。」
罗森又点异常组。
「这边不能。」
「不能。」阿伦说。
这个答案很短。
短到办公室里一时没人再接话。
罗森把纸拿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灰白色的天,远处建筑轮廓被下午的光压得有些浅,欧洲核子研究中心的走廊
里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滚出一串规律的声音。
罗森没有往外看。
他还在看那两页纸。
「不是摘要错觉。」他说。
阿伦抬头。
罗森又补了一句:「至少,不只是摘要错觉。」
这句话比完全否定更谨慎。
也更像罗森。
海伦拿起另一份表格,说:「三种流程都能把差压小。」
「但都没有抹掉。」阿伦说。
「这就麻烦了。」
「也算好事。」阿伦说。
海伦看向他。
阿伦说:「至少不是每条链都乱。」
罗森回到桌边,把纸放下。
「不要写好事坏事。」
阿伦闭嘴。
罗森拉开椅子坐下,翻开自己的记录夹。
「范围不扩大。」他说,「先别把它推到别的批次。」
海伦点头。
「同类事件呢?」
「可以筛,但筛出来以後也先放旁边。」罗森说,「不要一上来混进去。第一轮结果要保持乾净。」
阿伦把这些记下来。
罗森继续说:「第二轮还是内部复查,不写物理解释。只确认一件事。」
他说着,用笔尖敲了一下异常组那一页。
「它到底是跟这一小批事件绑在一起,还是跟处理链里的某个固定位置绑在一起。」
海伦问:「要不要让普林斯顿那边看第二轮结果?」
罗森没有马上回答。
他抬头看向阿伦。
阿伦说:「可以先不发材料,我给他一个结果摘要。」
「写清楚边界。」罗森说,「第一轮按他的顺序跑完。对照组闭合,异常组不闭合,我们会继续做第二轮内部复查。不涉及物理结论。」
「他知道边界。」
「邮件里也写。」罗森说。
阿伦点头。
「还有,」罗森把那两页纸合在一起,「不要写成他证明了什麽。」
「当然。」
「也不要写成我们接受了外部判断。」
「我知道。」
罗森看了他一眼。
阿伦把笔放下。
「我会写:第一轮结果支持继续复查。」
罗森这才点头。
海伦把纸重新整理好,按顺序夹进一个薄文件夹。
文件夹封面没有写多余的话。
只有内部复查项的编号和日期。
阿伦看着那个文件夹被合上,心里那点一直悬着的东西落了一半,又多悬了另一半。
最开始,他只是觉得哪里不对。
後来陈拙画出那个小方框,把「不对」变成了「看这一圈」。
现在这一圈跑完了。
它没有散。
这就意味着後面不能再用一句「可能是摘要问题」打发掉。
海伦把文件夹递给罗森。
罗森接过去,说:「第二轮安排今天下班前给我。」
阿伦看了一眼时间。
「今天?」
「今天。」罗森说,「结果已经出来了。」
他说完,拿着文件夹走了出去。
门关上以後,办公室里只剩下印表机还在慢慢吐纸。
海伦把杯子拿起来,发现咖啡已经凉了。
她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又把杯子放回去。
「你给普林斯顿写吧。」她说。
阿伦坐回电脑前。
邮件窗口打开以後,他想了一会儿。
第一行写得很短。
陈,第一轮内部复查已经完成。
他停了一下,删掉「内部」前面的一个形容词。
继续写。
我们按你建议的顺序,固定同一批事件、相邻层、处理前後和三种流程,没有扩大范围。
对照事件基本闭合。
异常事件仍未闭合。
三种处理方式都能压小差异,但不能让那一圈回到原位。
我们将继续做第二轮复查,范围仍在内部,不涉及物理来源判断。
阿伦看了一遍。
又补了一句。
你的判断帮助我们把问题缩小到了可以继续检查的范围。
写完这句,他停了停。
这句话不算过界。
也不是恭维。
它只是事实。
阿伦把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确认没有夹带原始数据,没有真实编号,也没有任何物理解释。
然後点了发送。
邮件发出去後,屏幕上只剩下空白的收件箱界面。
阿伦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海伦从旁边问:「发了?」
「发了。」
「他那边现在几点?」
「上午。」
海伦点点头。
「他可能在写他的东西。」
阿伦想起了波士顿时候的陈拙,想起了他们那个家里面安静的灯光。
「他一直在写他的东西。」他说。
海伦拿起杯子,准备出去重新倒咖啡。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第二轮表格你做,还是我做?」
阿伦已经重新拉开一个文件。
「我做。」
「罗森要下班前看到。」
「我知道。」
海伦走出去以後,阿伦把第一轮结果的几页纸重新摊开。
对照组。
异常组。
三种流程。
他把第二轮复查的表格建出来,一格一格往里填。
另一边,普林斯顿正是上午。
陈拙收到邮件时,正在范恩楼办公室里。
霍奇稿夹摊在桌上,最後那张小纸片仍然贴在页角。
检查网格选择。
他刚把离散网格最早那几页抽出来,电脑响了一声。
陈拙抬头,看见发件人是阿伦。
邮件不长。
他一行一行看完。
第一轮内部复查已经完成。
对照事件基本闭合。
异常事件仍未闭合。
三种处理方式都能压小差异,但不能让那一圈回到原位。
第二轮复查继续,仍不涉及物理来源判断。
陈拙看完以後,没有立刻回复。
他把椅子往後推了一点,拿过纸,在上面画了一个小方框。
对照组能回去,异常组回不去,这说明之前那几格没有白圈。
他拿起笔,在方框旁边写。
第一轮结果支持继续查。
写完,他才开始回邮件。
阿伦:
收到。
第一轮结果说明原来的检查顺序是有效的。
第二轮如果要区分「事件本身的问题」和「处理链固定位置的问题」,最好不要同时
改变事件和位置。
先固定位置换事件,或者固定事件换位置。
两组分开。
仍然不需要原始序列和真实编号。
不要把这一步写成物理判断。
陈拙写完,看了一遍。
这封邮件也不长。
没有多余的话。
他点了发送。
然後把阿伦的邮件列印出来。
印表机在办公室角落里响了几声,吐出一张纸,陈拙拿起来,看见纸面上那几行结果,停了一下。
这不是他的主战场。
可这件事已经从一封摘要邮件,变成了欧洲核子研究中心内部一轮实实在在的复查结
果。
他把列印件夹进日内瓦文件夹。
文件夹里已经有前几封邮件、几张小方框、还有他之前写过的边界说明。
陈拙把今天这张纸放到最上面。
旁边那张便签写着:
第一轮结果支持继续查。
他合上文件夹,放回桌角。
电脑又安静下来。
走廊外有人经过,问隔壁教授下午的报告还开不开,隔壁有人回答,说照常。
陈拙没有抬头。
他把霍奇稿夹重新拉回面前,翻到最後那张小纸片。
检查网格选择。
笔还放在纸边。
陈拙拿起来,继续往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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