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吃完饭，常昆再去看程敏。
她靠在床头，脸色比早上好了不少，没那么白了，眼睛里也有点神采。
“好了点没？”
“好多了，就是还有点闷，不碍事。”
常昆这才放心，叮嘱她多歇会儿，别急着去学校。
程敏应了一声，摆摆手：“赶紧上班去，别迟到了。”
到了单位，站台上已经没几个逃荒灾民了，只有稀稀拉拉三两人，蹲在柱子旁边，等着遣返的火车。
常昆心里松了口气，总算不用自己去遣返难民了。
每次把他们往回赶，看着哭哭啼啼，衣衫褴褛的样子，心里都不好受。
还没进办公室，迎面碰上小王姐。
她刚从值班室出来，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看见常昆，笑着问：
“回来了？唐山怎么样？”
“好地方啊！”常昆点头，“好吃的不少，麻糖、炸糕、棋子烧饼，还有海货，鱼虾蟹可太多了。”
小王姐听得神往，眼睛都亮了：
“什么时候我也能去一趟就好了，天天守在这站台里，哪儿都去不了。”
常昆从包里掏出那盒唐山麻糖，打开：“呐，先给小王姐尝尝。”
小王姐嬉笑：“这还差不多。”
她伸手只拿了一小块，掰了一角放进嘴里，剩下的又推回来：
“行了，尝个味就行，留着给家里孩子吃。”
这时候人人家里都困难，可不能心里没数，常昆也没硬塞，把盒子盖上。
正说着，宋姨和吴姐几个人也进了院门，看见常昆站在办公室门口，都凑过来打招呼。
“哟，常昆回来了？”
“去唐山进货了？带什么好东西了？”
“唐山咋样？比不上咱京城吧？”
宋姨撇着嘴，一脸笃定：“那还用说？唐山那地方，能跟京城比？”
吴姐跟着点头：“就是，京城什么都有，唐山有啥？”
常昆笑着把麻糖又打开，一人分了一小块。
麻糖被几个人分着吃了些，常昆回到办公室时，嘴角还带着一点甜味。
刚进门，猴哥一抬头，看见他，眼睛顿时亮了：
“常昆回来了！咋样，唐山有什么好玩意不？”
常昆还没接话，雷国红先坐在凳子上慢悠悠地开了口，手里端着茶缸，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
“唐山好玩意多着呢，我老家能不好嘛！”
常昆笑了笑，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今天过来没带东西，等明天带点新鲜玩意给大家伙尝尝。”
话音刚落，小于和小吕结伴从外面进来，一听这话，两人顿时大笑。
“昆哥每次说的新鲜玩意都好吃，我们就等着了！”
雷国红喝了口茶，像是被这话勾起了什么，眼神慢慢飘远了些：
“要说好吃的，还是我小时候在老家！家住海边，每天赶海，捡这个捡那个，螃蟹、蛤蜊、小虾，随便一弄就鲜得很。”
“不过，这些东西不顶饱，那时候就想着吃粮食，能把肚子填饱。”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最近到处闹粮灾，跟小时候也差不多了。”
办公室里一时静了些，猴哥把麻糖纸揉了揉，没再嬉笑。
看了雷国红一眼，常昆劝道：
“都会好起来的，以后孩子们，说不定到时候馒头面条都吃腻了。”
几人一听，又都笑了。
“你可真能吹牛！”
“天天吃馒头面条？那怎么可能吃腻？”
“就是，真有那一天，我顿顿吃，吃一辈子都不腻！”
常昆也笑，没再争辩。
袁爷爷帮大家伙吃饱饭，那种场景，这时候的人是难以想象的。
几人说了会话，起身要去站台巡逻。
刚走出办公室门口，忽然一阵热风吹过来，吹得地上的叶片打着旋儿往上翻。
紧接着，天空“轰隆”一声，闷雷从远处滚过来。
猴哥抬头看了一眼天：“这是要下雨了啊。”
“秋雨好啊，秋雨助农！”雷国红背着手，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小吕也点头：“下点雨也好，凉快……这几天闷得够呛。”
常昆没接话，加快脚步往站台走。
下雨的时候，乘客肯定乱作一团，得赶紧去维持秩序。
到了站台，果然，人群已经开始躁动了。
天上乌云来的很快，压得很低，灰蒙蒙一片，把日头遮了个严实。
风一阵一阵地刮过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站台上的乘客有的抬头看天，有的往候车室门口挤，还有的拎着行李到处找乱窜。
这种慌乱时刻，最容易滋生小偷小摸，就算不是惯偷，也难免有人会想着浑水摸鱼。
一个抱孩子的妇女被挤得站不稳，孩子吓得哇哇哭。
“排队！都排队！”常昆扯着嗓子大喊，“车马上就来了，挤什么挤！”
“谁特么再挤，就别上车了！当小偷关半天再说！”
猴哥和小于分头站到队伍两头，挥手让乘客往两边靠。
小吕扶了抱孩子的妇女一把，把她往柱子旁边领：
“大姐，你站这儿，别跟人挤，车来了我喊你。”
雷国红站在站台入口，嘴里不停训斥：“别挤，一个一个来，再挤东西被人偷，可别找我哭！”
常昆沿着队伍来回走，时不时用力拍一下加塞的人的肩膀，狠声骂两句。
有人不服气瞪他，他把帽檐一压，对方立马就怂了。
火车进站，车门打开，乘客一窝蜂往上涌。
常昆站在车门边上，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拦着人群：“排好队！再挤一个都别上了！”
“说你呢！再挤真把你扣这！”
“那个小个子，一直往妇女身上凑什么！再不要脸扇你了啊！”
折腾了十来分钟，总算把人都送上了车，常昆长出一口气，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就在这时，又是几声闷雷，就炸在头顶。
“卧槽！”小吕大喊一声，缩了缩脖子，“就要下雨了！”
猴哥也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叫：
“快点的，去把库里的蓑衣拿出来！”
几人拔腿就往回跑。
还没跑多远，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已经来不及躲，几人被淋了一身，衣服瞬间湿透，贴在身上。
相互看一眼，每个人满头满脸都是水，被淋成落汤鸡。
“哈哈哈……”
几人都摇着头笑了，都湿透了，还跑个什么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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