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溪宗的山门,比楚夜记忆中破旧了不少。
不是真的破旧,是和他离开时相比,多了些新添的痕迹——山门左侧那块三丈高的青石碑上,多了三道深深的剑痕,边缘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迹。守山弟子从两个变成了六个,清一色的筑基中期,甲胄齐全,如临大敌。
“楚……楚夜师兄?!”
为首那个守山弟子看见楚夜,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手里的长枪差点掉地上。
楚夜点头:“是我。”
守山弟子愣了三息。
然后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身,冲着山门内嘶吼:
“回来了!楚夜师兄回来了!快去禀报宗主!”
他吼得太用力,嗓子都破了音。
楚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是月婵在途中给他换的,粗布麻衣,连件像样的法袍都没有。残刀用破布裹着背在身后,刀柄上的缠布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
这模样,和逃难的有啥区别?
但守山弟子看他的眼神,像看活着的神像。
“师兄!您不知道!”那弟子激动得满脸通红,“您追着监察殿长老砍了十里地的消息传回来后,咱们灵溪宗门口天天有人来拜访!散修、小家族、还有几个中型宗门的特使,都是冲您来的!”
“宗主说了,您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开山门迎接!”
楚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身后传来剑晨的轻咳:“先进去再说。”
楚夜点头,迈过山门。
他走进去的那一刻,整座灵溪宗都轰动了。
最先冲出来的是杂役峰的弟子们。
这些曾经和他一起劈柴挑水、在演武场上被他揍趴过的少年,此刻围在山道两侧,伸长了脖子,像一群看见归巢头雁的雏鸟。
“真的是楚夜师兄!”
“他回来了!”
“师兄!你的伤怎么样了?”
“师兄!监察殿那帮杂种没把你怎么样吧?”
七嘴八舌,吵得像菜市场。
楚夜脚步顿了顿。
他看见人群里有一张熟悉的脸——是当初在杂役峰和他同住一间柴房的小哑巴。
小哑巴不会说话,此刻只是站在人群最外围,拼命踮着脚,举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破木板,木板上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字:
“回来了。”
楚夜看着那块木板,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冲小哑巴点了点头。
小哑巴眼眶瞬间红了,抱着木板蹲下去,肩膀一抖一抖。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楚夜往前走。
走进步云峰的时候,他看见了青禾长老。
那老头站在峰口的古松下,须发皆白,负手而立,姿态倒是挺有高人风范。
但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他那双老花眼里泛着水光。
“回来了?”青禾长老声音平稳。
“回来了。”楚夜说。
“伤得重不重?”
“金丹碎了。”
青禾长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楚夜面前,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那只手干枯如树皮,却滚烫得像烙铁。
“……碎了就碎了。”青禾长老声音有些哑,“人还在,比什么都强。”
楚夜低头,没说话。
他知道青禾长老是炼器师,一辈子痴迷于铸造神兵利器。
对这样的人来说,金丹碎裂等于前途尽毁。
但老头什么都没说。
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楚夜忽然想起,当初他刚进灵溪宗,在藏经阁外守了三天三夜,只为了借阅一本黄阶下品的刀法。青禾长老路过,骂了他一句“死脑筋”,然后把那本刀法塞进他手里。
那本刀法叫《混沌开天刀》。
第一卷。
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怀里,沾满血污。
“……弟子知道了。”楚夜说。
青禾长老点头,转身离开。
背影有些佝偻。
楚夜继续往前走。
主殿前的广场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内门弟子、真传弟子、各峰长老、执事……
两千多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楚夜看见了很多熟悉的面孔。
有曾经在演武台上被他击败的对手,此刻眼中的敌意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钦佩。
有曾经对他爱答不理的内门天骄,此刻主动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路来。
还有曾经嘲笑他是“废体”的杂役峰管事,此刻缩在人群最边缘,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
楚夜没有看他们。
他抬头,看向主殿台阶的最高处。
那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灵溪宗最朴素的青灰道袍,腰间没有佩剑,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起。相貌普通,气质普通,站在人群里绝不会多看一眼。
但他站在那里,两千多人便鸦雀无声。
灵溪宗宗主,凌云子。
楚夜只见过他两次。
第一次是入门大典,隔着几百人,远远看了一眼,连脸都没看清。
第二次是他从陨神古矿回来,宗主传他去问话。那一次他站在殿外等了两个时辰,最后只等来一句“知道了”。
此刻,凌云子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激动,没有欣慰,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
只有平静。
像看一棵被雷劈过却还没倒下的树。
“楚夜。”凌云子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广场。
楚夜抱拳:“弟子在。”
“你在黑死沼泽做的事,本座都听说了。”凌云子说,“以金丹初期之身,正面迎战天字一卫。金丹碎裂之后,以残躯追斩金丹后期长老。逼退强敌,救出被俘散修四十七人。”
他顿了顿。
“此事,你做得很对。”
广场上鸦雀无声。
两千多人,大气都不敢喘。
楚夜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凌云子继续说。
“灵溪宗立宗八百余年,弟子数千,金丹期不过五人。八百年来,有人飞升,有人战死,有人平庸终老。”
“但以金丹初期的修为,打出这等战绩的——”
他顿了顿。
“你是第一个。”
人群中开始有骚动。
几个真传弟子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
宗主亲口赞誉,这是八百年来头一遭!
凌云子抬手。
骚动平息。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身边的大长老。
“即日起,擢升内门弟子楚夜为灵溪宗核心弟子。”
“赐核心峰洞府一座,地阶下品功法一套,上品灵石三千,护身法袍一件。”
“另——”
凌云子顿了顿。
“准其进入藏经阁第四层,翻阅本宗所藏所有刀法典籍。”
哗——!
广场上炸开了锅!
核心弟子!
灵溪宗立宗八百年,核心弟子从未超过三人!现任核心弟子只有一个,还是宗主亲传、闭关冲击金丹中期的云天阙!
这是要把楚夜当下一任宗主培养?!
“宗主,不可!”
人群中,一个须发皆白的长老越众而出,须发皆张。
“楚夜金丹已碎,前途尽毁!擢升核心弟子,他何德何能?”
“老夫知道他为宗门争了光,但该赏的赏,该罚的罚!核心弟子之位,不是用来安抚伤员的!”
“请宗主三思!”
凌云子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长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宗主……”
“陈长老。”凌云子开口,语气依然平静,“你刚才说,楚夜金丹已碎,前途尽毁。”
“是。”
“那你可知道,他在金丹碎裂之后,还做了什么?”
陈长老一愣。
凌云子没有看他,而是看向楚夜。
“你说。”
楚夜沉默了两息。
“弟子……”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弟子把混沌碑碎片引爆了,抽出混沌本源,追着荆无命砍了十刀。”
“第十刀斩在地上,把黑死沼泽三千年没醒的混沌残骸唤醒了。”
“然后他就跑了。”
广场上静得落针可闻。
陈长老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凌云子收回目光。
“陈长老,你金丹中期,闭关三十年,可曾逼退过金丹后期巅峰的监察殿长老?”
陈长老嘴唇发抖,不敢回答。
“你可曾在金丹碎裂之后,还能站起来追着敌人砍?”
陈长老低下头。
“……老夫不能。”
“那你还觉得,他不配当这个核心弟子吗?”
陈长老跪了下去。
“……老夫失言。”
凌云子没再看他。
他重新看向楚夜。
“这枚令牌,你拿着。”
一枚通体莹白的玉令从大长老手中飞出,悬在楚夜面前。
令牌正面刻着“灵溪”二字,背面是一柄剑和一柄刀交叉的纹路——那是核心弟子的标识。
楚夜伸手,握住令牌。
入手温热。
他抬起头,看着凌云子。
“宗主。”他说,“弟子有个不情之请。”
凌云子看着他:“说。”
“弟子还有两个兄弟。”楚夜说,“一个是蛮族黑石部落的阿蛮,祖血燃尽,至今昏迷。一个是蛮族黑岩部落的石蛮,断了一条手臂,为护弟子受了重伤。”
“他们不是灵溪宗弟子,但他们是弟子的兄弟。”
“弟子想带他们一起进核心峰。”
广场上再次哗然。
带外人进核心峰?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核心峰是灵溪宗禁地,除了核心弟子和宗主特许之人,任何人不得踏足!
但凌云子只是沉默了两息。
“准。”
轻飘飘一个字。
所有人再次闭嘴。
楚夜抱拳。
“谢宗主。”
凌云子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此时——
“报——!”
一个守山弟子跌跌撞撞冲进广场,脸色惨白。
“启禀宗主!山门外……山门外监察殿来人了!”
广场上瞬间剑拔弩张!
数十个长老同时拔剑,弟子们纷纷散开,将楚夜护在中央!
“慌什么?”凌云子皱眉,“来了多少人?”
守山弟子拼命咽了口唾沫。
“就……就一个人。”
一个人?
众人一愣。
守山弟子继续道:“他说,他是监察殿特使,奉殿主之命,来给楚夜师兄送一样东西。”
送东西?
楚夜眉头紧皱。
凌云子沉默三息。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身着银袍的中年男子走进广场。
他没有穿银甲,也没有佩剑,双手空空,举止从容。
他走到楚夜面前,停下。
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通体漆黑、巴掌大小的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一扇半开的门。
门缝里,隐约可见流动的金色光纹。
背面,刻着三个字:
“飞升令”。
全场死寂。
银袍特使将令牌双手奉上,语气恭敬得不带丝毫敌意:
“楚夜阁下,监察殿殿主亲口谕令——”
“您已获准,随时飞升中位面。”
“此令为凭。”
楚夜低头,看着那枚漆黑令牌。
门缝里的金色光纹,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冰冷,无情,高高在上。
审视着地上这颗碎裂的金丹。
和它后面那个不肯倒下的少年。
(第一百七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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