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轮箭雨很快就停歇了。
弓弩手拉弦、搭箭、瞄准，需要时间。
而宇文成龙等的就是这片刻的空隙。
“压上去！”
他猛地从盾牌后方探出半个身子，银枪往阵前一指，声音又响又亮，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果决。
“单将军！”
“来了！”
单雄信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双手握紧那柄金顶枣阳槊，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便冲了出去。
身后的骑兵列阵如潮，马蹄踏在黄土地上，震得尘土飞扬。
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朝着朝廷军的方向猛然压去。
“奶奶的，杀了这群耍阴招的！”
骑兵们嘴里骂骂咧咧，可那骂声里带着的却不是畏惧，而是被激出来的火气。
槊尖向前，刀锋出鞘，杀气凝成一股，裹挟着马蹄声狠狠撞入朝廷军的阵中。
“大哥，走！”
李元吉的目光一直在战场上游移。
他看到骑兵已经冲到了近前，看到自己这边的阵脚已经开始松动，额头上顿时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太熟悉这种局面了。
当裴元庆、宇文成龙那帮人开始反扑的时候，朝廷军这边几乎就没有能顶住的先例。
“快走！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啥？”
李建成猛地转过头，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弟弟。
他费了多少力气，才把被李元吉折腾得七零八落的军心重新捏合到一起？
他花了多少心思，才让这些士卒重新有了几分打起仗来的模样？
结果你倒好，敌人刚刚发起反扑，你的第一反应就是跑？
难怪接连败仗！
“走啊……”
李元吉急得额头上青筋暴起，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朝廷军这边，根本没有人能顶得住裴元庆和宇文成龙联手冲阵的势头。
他每次都咬着牙想多撑一会儿，可每次结果都一样。
敌人一冲，阵型就散。
阵型一散，溃败就成了定局。
若是此时不走，等宇文成龙杀到面前，那就真的走不了了。
“压上去！都给我压上去！”
李建成一把甩开李元吉的手，转过头，对着身后已经有些动摇的将士们厉声喝道。
今日是他领军之后的第一仗，难道就要以一场大败收场？
他不甘心。
督战队的刀已经抽出了鞘，那些原本已经有些后退的士卒被逼着重新往前压。
刀枪并举，勉强迎上了冲杀而来的敌军。
可李建成很快就发现，自己指挥不动人了。
他喊了几声左右将领的名字，没有人应。
他转头去看，才发现那几个方才还立在他身后的将领。
此刻有的已经被冲散，有的正被一群如狼似虎的骑兵死死缠住，自顾不暇。
“撤吧，大哥。”
李元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比方才低了许多。
他的手指已经松开了缰绳，目光开始往后方那条尚且通畅的退路上瞟。
朝廷军败局已定。
若是李建成再不走，等宇文成龙杀到眼前，那就真的走不了了。
李建成沉默了一瞬，目光在越来越混乱的战场上扫了一圈。
他看到了那些正在溃散的士卒，看到了那些已经被冲垮的防线，也看到了远处那道正在朝他这边步步逼近的银枪。
“……走！”
他终于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他没有回头再看一眼战场，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调转马头便往后方冲去。
李元吉的反应比他还快，几乎是同一瞬间便已经跟了上去。
马蹄声在身后越来越远，战场上那股铺天盖地的喊杀声却追着他跑了好一阵，才渐渐淡了下去。
“老李，依旧交付给你了。”
宇文成龙勒住胯下战马，没有急着追，而是转过头，朝后方阵中的李靖扬了扬下巴。
“好……”
李靖点了点头，他望着前方那片正在溃散的敌军，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当年追随吕骁南征北战的日子。
那时候也是这般，猛将冲锋在前，他在后方运筹调度。
仗打得又顺又快，每一次大胜之后，王爷都会拍着他的肩膀说一句药师辛苦了。
如今换了个人，可那种干脆利落的赢法，倒是相差不大。
“殿下，又赢了一仗。”
宇文成龙拨转马头，慢悠悠地策马回到杨侑身前，银枪往肩上一扛，脸上挂着一副理所当然的得意。
可说着说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杨侑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君臣之间该有的客套与敬重，也不是打了胜仗之后的兴奋与鼓舞。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他后背发毛的柔软。
尤其是杨侑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的那几瞬，更是让宇文成龙觉得头皮发紧。
“……国公。”
杨侑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他朝宇文成龙走了两步，站定，目光落在宇文成龙脸上。
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斟酌了许久才找到合适的措辞。
“今日若非国公，我恐怕已经……”
他顿了顿，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只是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宇文成龙的手背。
那动作不算亲昵，却带着一种比亲昵更难消受的郑重。
“距离东都，就差三关了，殿下准备好入东都吧。”
宇文成龙感觉不对，连忙转移话题。
“好，都听国公的！”
杨侑说完这句话，目光又黏在宇文成龙身上多停了一瞬，才终于挪开。
宇文成龙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他往日里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什么人什么心思，他扫一眼就能猜个七七八八。
可此刻杨侑的眼神，让他有些拿不准了。
他想起自己到江都这么久了，从没见过杨侑对哪个女子上过心。
行宫里没有妃嫔，没有侍妾，甚至连个亲近的宫女都没有。
他当时没多想，只当这位代王是打了败仗之后心灰意冷、无心女色。
可如今看来……
啧。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殿下，臣……臣去收尾了。”
他干咳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银枪的枪杆。
“收尾之事自有李将军操持，国公今日辛苦了，歇着便是。”
杨侑却像是没看见他那点不自在，又往前跟了半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推辞的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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