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侍郎府门前,落针齐地,一辆没有车牌的黑漆马车,只停在路旁,却把皇家仪仗压的喘不过气来。
杨阔拖拖拉拉从府里冲出来,官帽都带歪了,跪在地上磕头邦邦响,“臣,兵部侍郎杨阔,拜迎圣驾!不知圣驾到来,臣罪该万死”
车帘一只手掀了下来,皇帝赵恒走下来,一脸平静,他身后是一脸无情的蒋影。
“杨爱卿,平身吧。”
赵恒没声音,“朕今日微服,不必多礼”
杨阔哪能平身,更低低地答道,“臣不敢!”
心里翻江倒海。
他怎么会突然来这里?
微服?
这可比大张旗鼓地来厉害!
赵恒不再理他,一个马步子走了进去。
“朕,今日来,想看一样旧物,”
杨阔忙站起来,跑着跟在后面,腰弯成虾米。
“不知圣上想看何物?臣掘地三尺,为圣上寻来!”
赵恒进了厅堂,坐在主位上,蒋影如一座铁塔。
慢慢地开口,“不是什么稀罕物。”
“就是当年,朕赐予令郎和夕雾的定亲信物。那对玉佩中的龙佩,镇国公旧物,朕,有些想念了。”
他的心里咯噔咯噔,玉佩?
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个来,虽然心里打鼓,但也不敢大肆渲染,就堆起笑脸,“原来是此物,圣上稍候,臣这就让内人取来!”
转身就往后院跑,心里还是想着。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不对,是想悔婚呀?
不对,果真是悔婚,明天就下旨就是了,何必跑一趟来看什么玉佩,难道是三公主那出了什么事?
杨阔心里七上八下不敢慢,跳进李氏的院子。
“夫人!夫人!”
李氏正喝着茶,见他这样吓了一跳。
“老爷,你这是怎么了?火烧眉毛了?”
“比火烧眉毛还要重!”
杨阔一把抓住她的手,“快!快把杨辰那枚龙纹玉佩拿出来!快!“李氏脸刷的一下白了。“玉……玉佩?”
杨阔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说:“对!就是当年圣上赐的那枚,圣上亲临,就在前厅等着要看!”
李氏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摔到地上,粉碎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老……老爷……那玉佩……”
杨阔终于察觉不对劲了。
他死死地盯着李氏的脸,平时面色红润的李氏这张脸已经失去了生机。
“玉佩呢?“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说!玉佩在哪??”
李氏一个哆嗦,眼泪掉了出来,“我……我……”
“我什么我!”
杨阔火冒三丈,“再不说,咱们全家得掉脑袋!”
“当了!”
李氏终于哭喊了出来,杨阔如遭雷轰,整个人都怔住了。
“你说什么?”
“我把它……当了……”
李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文儿,文儿他在四海赌坊欠了钱,利滚利的……足足五千两!我实在没办法了……”
五千两!
杨阔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他一个巴掌扇在李氏脸上。
“你这个毒妇!蠢妇!”
“那是圣上御赐的婚约信物!你也敢动!你也敢当!”
杨阔的声音都在发抖,不是气的,是怕的。
“文儿也是你的儿子啊!”
李氏捂着脸哭嚎,“我不救他,他会被人打死的!”
“打死?”
杨阔惨笑一声,“现在,他要被砍头了!你,我,整个杨家,都要给他陪葬!”
他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指着李氏,“你以为,这次我还能保得住他?”
“告诉你,这次,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他!”
前厅。
赵恒端着茶杯,轻轻吹着浮沫。
他很有耐心。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茶水都换了两盏,杨阔还没回来。
赵恒的眼神,渐渐冷了。
他不需要答案了。
这漫长的等待,就是最好的答案。
杨家,果然把那信物,给弄没了。
好,很好。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蒋影,回宫。”
就在此时,杨阔失魂落魄地走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圣上……臣……臣罪该万死!”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住地磕头。
赵恒看都没看他一眼,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那冰冷的眼神,比任何斥责都让杨阔胆寒。
龙辇远去,杨阔还跪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挣扎着爬起来,他要去请罪求饶!
御书房外,杨阔跪在冰冷的石阶上,从傍晚跪到深夜。
宫门紧闭,里面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终于,一名太监走了出来,展开了手中的黄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兵部侍郎杨阔,教子无方,治家不严,有负圣恩,着闭门思过两月,罚俸半年。”
“庶子杨文,胆大妄为,私当御赐之物,犯欺君之大罪,着……秋后问斩!”
秋后问斩!
四个字,像四柄重锤,狠狠砸在杨阔心上。
他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登云楼。
京城最好的酒楼,三楼的雅间里,正对着最繁华的朱雀大街。
杨辰靠着窗边拿着一只酒杯。
他面前的李业成正在侃侃而谈,“辰兄,你可知道,昨天苏锦年这个小子给三公主那里吃瘪了脸都绿了,今天整个京城都说他热脸贴冷屁股。”
杨辰笑了笑,没有说话。
忽然楼下哗啦一声,锣声,呵斥声,还有百姓声。
李业成探出头去看。
“哟,犯了什么事?游街示众?”
一辆囚车正在街口缓缓驶过,车上的人都披头散发穿着囚服,满脸绝望,满脸污秽。
虽然是凶相毕露,但这张脸,杨辰和李业成都记得。
“杨文??”
李业成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转头看向杨辰,“辰兄,这……这不是你三弟吗?他犯了什么事?”
杨辰把目光放在杨文脖子上挂着“欺-君”的罪牌上,嘴角微微一扬,“贪心不足,蛇吞象罢了。”
李业成是个聪明人,听到这话,联想到昨天苏锦年送礼和今天杨文犯了罪,一下子就想通了七八分。
“我靠!不会吧?”
他压低了声音,“难道是……那块玉佩?”
“除了它,还有什么东西能让杨文犯了欺君罪。”
杨辰喝了口酒,李业成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你们家这后妈和庶弟,胆子也太肥了!御赐的信物都敢拿去卖?他看着楼下如丧家之犬的杨文,摇摇头。“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囚车驶出门,街上没有了动静,杨辰的心里却异常的坦然。
他受的委屈,今天还算讨了回来。
这时,雅间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一个人跌跌撞撞的跑进来。
李氏再也没有往日的雍容华贵,头发凌乱,衣衫破烂,形同槁木。
她一眼就认出了杨辰,如同抓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辰儿!”
她一个纵身跪倒在杨辰身旁,死死的抱住了他。
“辰儿,救救文儿,你救救他!”
“他是你弟弟啊,求你,去跟皇上求求情,救救他吧!”
李氏的哭喊声凄厉而绝望,杨辰低下头看着这个从前在他面前百般伪装却心里恨不得他去死的女人,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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