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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 四 章:耿京聚义

    芦苇荡的尽头,衔接着莽莽苍苍的泰山余脉。

    辛弃疾跟随石勇,在荒山野岭间足足穿行七日。这七日,是他六岁人生里最漫长也最沉重的一段时光。白日里,二人循着猎户踩出的兽径蜿蜒北上,刻意避开所有官道与村落;夜幕降临,便寻一处隐蔽的山洞或岩隙蜷身而卧,点燃一小堆篝火取暖驱兽,火光始终不敢太盛,唯恐引来巡山的金兵或流窜的寇匪。

    石勇是个沉默而可靠的向导。他教会辛弃疾辨识可食的野果与块茎,传授用树叶收集晨露解渴的法子,更教他在漆黑夜里通过星斗辨别方向。更多时候,他让辛弃疾静静观察——观察山林间鸟兽的异动,那或许是有人靠近的征兆;观察远处地平线上扬起的尘土,那可能是金兵马队过境的痕迹;观察路边偶尔出现的无名骸骨与焚毁的废墟,那是乱世最沉默也最触目惊心的注脚。

    第七日黄昏,二人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宽阔的山间谷地铺展开来。谷地中央,依着一湾潺潺溪流,密密麻麻扎着数百顶营帐。这些营帐形制杂乱,既有军用的牛皮大帐,也有百姓逃难用的破烂窝棚,甚至有用树枝茅草临时搭建的窝铺,远远望去,恰似一片从大地中突兀生长、满是野性与生机的苔藓。

    营地上空,十几道炊烟笔直升起,在渐暗的天色里格外清晰。隐约可闻人声嘈杂、马匹嘶鸣,还有铁器敲打的“叮当”声断续传来。最引人注目的,是营地中央那面高高飘扬的大旗——布料粗糙,染着不均匀的靛蓝色,上面用浓墨书写着一个斗大的“耿”字,笔力虬劲,仿佛蕴含千钧之力,在晚风中猎猎作响,透着一股草莽而磅礴的气势。

    “那便是耿京将军的义军营地。”石勇指着那面大旗,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释然,“我们到了。”

    辛弃疾驻足远眺,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这一路的风餐露宿、担惊受怕,在望见这面旗帜的瞬间,仿佛都有了意义。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紧贴胸膛的紫檀木匣,那里面的《燕云图》似乎也微微发热,与远处营地的喧哗产生了某种隐秘的共鸣。

    “跟紧我,莫要多言。”石勇低声嘱咐,率先向山坡下走去。

    靠近营地,景象愈发清晰,也愈发杂乱。营地外围仅用简单的木栅栏和荆棘丛勉强围了一圈,几个衣衫褴褛、手持简陋长矛的汉子在懒散地巡逻,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走近的陌生人。营内人员更是鱼龙混杂:有肌肉虬结、面色凶悍的壮汉聚在一起赌钱,吆喝声震天;有面黄肌瘦的妇孺挤在火堆旁,眼巴巴望着锅里翻滚的稀薄菜粥;也有三三两两的汉子在空地上操练,动作粗野却充满力量,呼喝声中夹杂着浓重的各地口音。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烟火、马粪与隐隐血腥气交织的味道,虽谈不上好闻,却饱含着乱世之中挣扎求存的原始生命力。

    石勇带着辛弃疾径直走向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牛皮军帐。帐前立着两名持刀守卫,虽衣衫同样破旧,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显然比外围那些散兵游勇精干许多。

    “站住!何人?”左侧守卫横刀拦住去路,声音冷硬。

    石勇抱拳行礼:“劳烦通报耿将军,故人青山客引荐,四风闸辛氏子弟辛弃疾,特来投军,有要事相告。”

    “辛氏子弟?”守卫上下打量着尚不及他腰高的辛弃疾,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怀疑与讥诮,“一个奶娃娃也来投军?青山客莫不是消遣我家将军?”

    石勇面色一沉,正要开口,军帐的厚帘忽然被掀开。

    一个身材异常魁梧的大汉迈步走出。他年约三十五六,豹头环眼,满脸虬髯,皮肤黝黑粗糙如岩石,身着一身不合体的旧皮甲,甲片上布满刀砍斧劈的痕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大如铜铃,眼神却并非单纯的凶悍,粗犷深处透着一股豪爽与精明,此刻正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在辛弃疾身上。

    此人正是义军首领,耿京。

    “嚷嚷什么?”耿京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他先看了一眼石勇,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随即牢牢锁定辛弃疾,“你便是青山信中提及的辛家小子?辛赞老先生的孙儿?”

    辛弃疾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昂首挺胸,不卑不亢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小子辛弃疾,见过耿将军。奉祖父遗命,特来投效将军麾下,共图抗金大业。”

    他的声音尚带童音,却清晰沉稳,行礼的姿势一丝不苟,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教养风范,在这杂乱粗粝的营地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醒目。

    周围不知何时已聚拢了一些看热闹的义军汉子,见状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中满是怀疑与不屑。

    “辛赞?好像听说过,是个当过金人县官的?”

    “啧啧,官宦人家的小少爷,细皮嫩肉的,怕是连刀都拿不动吧?”

    “青山客也真是,送这么个娃儿来,当咱们义军是托儿所?”

    “怕是家里遭了难,来混口饭吃的!”

    耿京仿佛未闻周围的议论,他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如山般的身躯更具压迫感——平视着辛弃疾的眼睛:“你祖父与我虽未谋面,但青山客对他推崇备至,说他身陷敌营却心向宋室,是条隐忍的好汉。他既让你来,想必有所嘱托。你说有要事相告,究竟何事?”

    辛弃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环顾了一下四周越聚越多、眼神各异的人群,而后抬头看向耿京,目光清澈而坚定:“将军,此事关乎义军安危与抗金大局,请容小子私下禀告。”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嗤笑。

    “嘿,人不大,架子倒不小!”

    “还私下禀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一个满脸横肉、敞着胸膛的壮汉更是直接嚷道:“将军,跟个娃娃废什么话?咱们义军讲的是真刀真枪的本事,不是读书人那套故弄玄虚!要入伙,先过了俺们这关再说!”

    这壮汉名叫张安国,原是泰安一带的地痞头目,仗着有些蛮力和一群泼皮兄弟,在义军中拉拢了一伙人,自成势力,平日里便对耿京的某些约束心存不满,此刻更是借题发挥。

    耿京眉头微皱,瞥了张安国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却并未立刻斥责。他重新看向辛弃疾,忽然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小子,你也看到了。咱这义军,不比你们书香门第,这里都是刀头舔血的粗人,信服的是实打实的本事。你想留下,光靠嘴皮子和家世可不行。”他站起身,指了指营中一片空地,“这样吧,你若能接我三招,或是——展现出点别的、能让兄弟们服气的能耐,你说的‘要事’,咱们再慢慢谈。如何?”

    这显然是个下马威,也是一场考验。

    石勇面露忧色,低声道:“将军,他还是个孩子……”

    耿京大手一摆,打断了他:“乱世之中,只论本事,不论年纪。青山客信里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我总得亲眼瞧瞧。放心,我不会真伤了他。”

    辛弃疾心知,这是自己融入这个陌生群体的第一道关卡,也是献上《燕云图》、取得信任的前提。他不再犹豫,将背上的行囊交给石勇,只从腰间解下那柄石勇赠予的短匕,握在手中。

    短匕长不过七寸,在周围那些明晃晃的大刀长矛映衬下,显得格外寒酸可笑。

    张安国等人哄笑更甚。

    辛弃疾仿若未闻。他走到空地中央,面对耿京如山岳般的身影,缓缓摆出了辛氏剑法的起手势——虽手中无剑,但那沉稳的气度、精准的架势,瞬间让周围的哄笑声低了下去。

    耿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是行伍出身,虽非武学名家,但眼力不差,能看出这孩童摆出的架势绝非花拳绣腿,而是经过严格训练、根基扎实的起手式,隐隐透着一种内敛而沉稳的意境。

    “有点意思。”耿京不再托大,解下腰间那柄沉重的鬼头刀,随意提在手中,“第一招,小心了!”

    话音未落,他一步踏出,地面似是微微一震,手中鬼头刀带起一阵恶风,毫无花哨地直劈而下!这一刀势大力沉,虽未用全力,也留了余地,但威势惊人,显然是想试探辛弃疾的胆色与最基本的应变能力。

    刀风扑面,辛弃疾瞳孔微缩。他没有硬接,也不可能硬接。就在刀锋临头的刹那,他脚下步伐灵动一转,正是辛氏剑法中“避实击虚”的步法,身形如游鱼般滑向耿京右侧,同时手中短匕如毒蛇吐信,疾刺耿京持刀手腕的侧方——正是那日街市上对付金兵的手法,只是更快、更准!

    耿京轻“咦”一声,手腕一翻,变劈为撩,刀锋上挑,格开短匕。“叮”的一声轻响,短匕被磕开,辛弃疾只觉手臂酸麻,但他借势后退两步,卸去力道,身形依旧稳稳站定。

    “好小子!身法够灵!”耿京赞了一声,眼中兴趣更浓,“第二招!”

    这一次,他刀势一变,不再直来直往,鬼头刀划出一道弧线,拦腰横扫,范围更广,封死了辛弃疾左右闪避的空间。

    辛弃疾临危不乱,竟不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小步,在刀锋及体的瞬间,猛地矮身伏低,短匕贴地疾扫,攻向耿京下盘脚踝!这招险之又险,全然出乎意料,正是利用了身材矮小的优势,攻敌之所必救。

    耿京急忙收刀回护,刀柄向下急磕。“铛!”短匕与刀柄相撞,辛弃疾被震得手臂发麻,短匕几乎脱手,但他咬牙握紧,顺势一个翻滚,脱离了刀势范围,再次站起。虽有些狼狈,呼吸微促,却依旧目光炯炯,紧盯着耿京。

    两招已过,辛弃疾虽处绝对下风,却并未被一击而溃,反而展现了超乎年龄的冷静、敏捷与精准的战机捕捉能力。周围原本喧闹的义军渐渐安静下来,看向辛弃疾的眼神也少了轻蔑,多了几分惊异与审视。

    张安国脸色有些难看,冷哼一声:“侥幸而已。”

    耿京却哈哈大笑,将鬼头刀往地上一插:“不错!第三招不用比了!单凭这份胆色和机变,你就有资格站在这里!”他走上前,拍了拍辛弃疾的肩膀——力道之大,让辛弃疾踉跄了一下,“不过,光会躲和刺两下,在千军万马里可不够看。青山客说你胸有韬略,还带了要紧东西?现在,可以说了吧?”

    辛弃疾平息了一下翻腾的气血,将短匕收回腰间,再次对耿京行了一礼:“多谢将军手下留情。小子带来的,并非金银珠宝,也非神兵利器,而是比这些更重要的东西——复土之望,破敌之机。”

    他从石勇手中接过行囊,取出那个紫檀木匣,在众人瞩目下,缓缓打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枚温润的“宋”字玉佩。耿京目光一凝,他虽出身草莽,却并非不识货,更明白这个“宋”字在此时此地所承载的意义。

    辛弃疾将玉佩放在一旁,而后郑重地捧出了那幅完整的《燕云图》。

    地图在渐暗的天光下展开,四尺长的卷幅上,山川城池脉络分明。当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那些标注着藏兵洞、暗道、粮仓、义士联络点的注释呈现在众人眼前时,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营地,彻底陷入了寂静。

    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幅详尽得惊人的地图所吸引。那些曾经只存在于传闻或痛苦记忆中的地名——幽州、蓟州、檀州……此刻以如此具体、如此充满“可操作性”的方式呈现出来,深深冲击着每个人的心灵。

    辛弃疾指着地图上泰安的位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将军请看,我军现驻泰山西麓,据险而守,固然安稳。然金兵主力聚集于济南、东平一线,对我形成夹击之势,久守必失。”

    他又将手指向地图上几处关隘与河流:“依此图所示,莱芜谷地形险要,可设伏兵;徂徕山有小道通沂蒙,可作退路兼联络山东东部义军;大汶河水位随季节变化,春秋浅涉处有三,可资利用……”

    他结合地图,清晰分析了义军当前面临的局势、金兵的分布与可能的动向,并提出“扼守泰莱险隘,东联沂蒙义军,西扰金兵粮道,南结朝廷声援”的初步策略。言辞虽还带着少年的青涩,但条理分明,见解独到,尤其是对地理形势的把握,精准得令在场不少老行伍都暗自点头。

    耿京脸上的笑容早已收起,他蹲在地图前,粗大的手指随着辛弃疾的讲解在地图上移动,眼神越来越亮,仿佛发现了一座巨大的宝藏。他出身草莽,敢打敢拼,能聚拢数千人马,自有其过人之处,但也深知自己在战略谋划、地形利用上的短板。辛弃疾带来的这份图与他展现出的见识,恰恰补上了他最急需的一块。

    张安国在一旁看着,脸色阴沉如水。他本想在众人面前给这个“官家小子”一个难堪,没想到反而成全了对方。眼见耿京和周围不少头目看向辛弃疾的目光已然不同,他心中的嫉恨之火更炽。

    “好!好一幅宝图!好一番见识!”耿京猛地站起身,声震四野,“辛小兄弟,不,辛先生!你这份礼,比我收到千两黄金、万石粮草还要贵重!从此以后,你便是我耿京的座上宾,我义军的掌书记!”

    “掌书记”之职,掌管文书机密,参与谋划决策,地位非同一般。耿京此言一出,既是极大的信任,也将辛弃疾直接推到了义军核心的边缘。

    辛弃疾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重用而失措,他收起地图,再次行礼:“多谢将军信任。弃疾年幼,恐难当重任,唯愿以此身所学,以此图所载,为将军前驱,为抗金效力,绝不负祖父所托,不负神州所望。”

    “哈哈,年纪小又如何?甘罗十二岁拜相,你辛弃疾六岁当我的掌书记,有何不可?”耿京心情大好,豪爽大笑,“今晚摆酒,为辛先生接风!也让兄弟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少年英才!”

    是夜,义军营地中央燃起巨大的篝火。有限的酒肉被搬了出来,气氛热烈非凡。耿京将辛弃疾拉到自己身旁坐下,亲自为他斟了一碗浊酒——当然,辛弃疾碗里盛的只是清水。

    酒过三巡,耿京借着酒意,拍着辛弃疾的肩膀,对众人高声道:“兄弟们!咱们抗金,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吗?是为了抢钱抢粮、逍遥快活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篝火映照下的一张张面孔,有迷茫,有麻木,也有灼热:“都不是!咱们抗金,是因为金狗占了我们的故土,杀了我们的亲人,让我们的爹娘妻儿活得不像个人样!咱们要的,是把他们赶出去,夺回我们的山河,让我们,让我们的子孙后代,能堂堂正正做人!”

    他指向辛弃疾:“辛先生带来的图,就是咱们的眼睛!他指的路,就是咱们的方向!从今往后,咱们不仅要敢打敢杀,更要知道往哪里打,怎么打才能赢!这复土安邦的大业,需要的正是这样的英才!”

    许多汉子听得热血沸腾,举碗欢呼。但也有些人,比如张安国和他那一伙人,只是冷冷地看着,嘴角挂着讥诮的弧度,敷衍地举了举碗。

    辛弃疾安静地坐着,火光在他稚嫩却沉静的脸上跳跃。他能感受到耿京话语中的真诚与豪情,也能察觉到营地中涌动的复杂暗流——有热血,有算计,有期待,也有嫉妒与排斥。

    他端起水碗,以水代酒,起身面向众人,声音清朗:“弃疾年幼,蒙将军不弃,诸位兄长接纳。无他,唯愿以此身此志,与众位一道,守住脚下汉土,遥望远方神州。他日功成,山河重光,我等再共饮庆功酒!”

    话音落下,他仰头将碗中清水一饮而尽,姿态洒落。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少年挺拔的身影。那一夜,六岁的辛弃疾,正式踏入了历史的洪流。他不再是四风闸那个目睹家难、埋下仇恨种子的孩童,也不再是暗室中独自练剑、立下血誓的孤勇少年。他成了义军的一员,掌书记辛弃疾。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身边暗藏危机,肩上担着沉重的图卷与殷切的期望。但当他抬头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时,眼中没有丝毫迷茫与畏惧,只有如星火般坚定闪烁的光芒。

    他知道,自己踏出的这一步,仅仅是漫长征程的开始。而那面“耿”字大旗,将是他人生中第一面与之并肩而战的旗帜。在这面旗帜下,他将淬炼锋芒,初试啼声,开始书写“壮岁旌旗拥万夫”的传奇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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