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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 九 章 五十骑孤烟

    马蹄踏碎薄冰,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如密集的战鼓,敲打着荒凉的原野。五十一骑如挣脱缰绳的狼群,离开宋家堡那点微弱庇护,一头扎进北地冬季酷寒而危机四伏的怀抱。

    辛弃疾一马当先,青骢马(实为黑马,此处沿用文学意象)鬃毛在寒风中烈烈飞扬。他伏低身体,目光穿透前方翻涌的黑暗与雾气,耳中除风声、马蹄声、身边战友粗重的喘息声,更在全力捕捉一切可能的异响——金兵巡逻队的马蹄、远处村落的犬吠、夜鸟惊飞的扑棱声。手中“守拙”剑并未归鞘,只反握在身侧,剑柄的凉意透过布条缠绕的掌心传来,让他保持绝对清醒。

    最初三十里是在相对熟悉的山区间穿行,速度尚可。但天色微明时,他们已进入平原地带。举目望去,四野萧索,枯草连天,河流封冻,村落稀疏,一片被战火和严冬双重摧残后的死寂。官道不能走,那里是金兵传递消息和调动兵马的血管。他们只能沿田间阡陌、干涸的河床、甚至直接从荒野中犁过,尽可能避开一切人烟。

    寒冷,是无处不在的敌人。北地的风,像蘸了盐水的刀子,透过单薄棉衣,割剐着每一寸肌肤。呼气成霜,很快便在眉毛、胡茬上凝结成白色冰晶。手指冻得僵硬,几乎握不住缰绳,更遑论张弓搭箭。马匹喷出的白气在空中拉成长长的雾带,马蹄踩在冻土上,不时打滑,险象环生。

    “辛书记,前面有条冰河,看着冻实了,能过!”一名在前探路的骑士折返报告,声音因寒冷而哆嗦。

    辛弃疾策马上前察看。河面宽阔,冰层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青白的光,看上去确实厚实。但他不敢大意,祖父的教诲和《燕云图》旁注里都提过,北地河流表面冰封,下面暗流涌动,有些地方冰层并不均匀。

    “下马,牵着走,分散开,脚步放轻。”他简短下令。

    众人依言,小心翼翼踏上冰面。冰层果然坚硬,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走到河心时,忽听“咔嚓”一声脆响!一名骑士脚下的冰面骤然裂开一道缝隙,冰冷河水瞬间涌出,漫过脚踝!那马匹受惊,人立而起,险些将骑士甩入冰窟!

    “稳住!别慌!”辛弃疾低喝,同时示意两侧的人迅速通过,远离危险区域。他自己跳下马,将缰绳交给旁边的人,快步走到裂缝边缘,俯身观察。裂缝不大,但延伸颇长。“用绳子,拉过去!快!”

    众人七手八脚,用随身携带的绳索套住那匹受惊的马和惊魂未定的骑士,合力将他们从危险区域拖离。冰冷河水浸湿靴裤,寒气刺骨,但总算有惊无险。

    渡过冰河,众人不敢停留,立刻上马疾行,直到远离河岸数里,找到一片背风的枯树林,才下令暂歇片刻,生火烘烤湿衣,啃几口冻得硬邦邦的干粮。

    篝火燃起,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带来些许微不足道的暖意。骑士们围坐火堆旁,搓着手,呵着气,脸色青白。有人拿出皮囊想喝口水,却发现水已冻成冰坨。沉默弥漫开来,只有柴火噼啪声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辛弃疾坐在一块石头上,默默嚼着干硬的粟米饼。他扫视着这支队伍。出发时的慷慨激昂,在严寒和疲惫的侵蚀下,正一点点消磨。有人眼神开始流露出茫然,有人偷偷捶打冻得麻木的双腿,更有人望着来路的方向,嘴唇翕动,不知在想什么。

    他知道,士气如同绷紧的弓弦,过刚易折。必须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火堆中央,拍了拍手,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来。他没有讲大道理,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锡壶——那是宋老义临行前塞给他的,里面装着最烈的烧刀子。

    拔开塞子,一股辛辣气息弥漫开来。辛弃疾自己先仰头灌了一口,烈酒入喉,如同吞下一道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驱散部分寒意,也让精神为之一振。

    “都喝一口,暖暖身子。”他将酒壶递给身旁的石勇。

    石勇也不客气,接过喝了一大口,龇牙咧嘴地哈了口气,又将酒壶传下去。烈酒在众人手中传递,每人一口,虽然量少,但那灼热的感觉,仿佛将快要冻僵的血液重新点燃。

    当酒壶再次传回辛弃疾手中时,已所剩无几。他握着尚带余温的壶身,目光投向北方灰蒙蒙的天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和穿透力,仿佛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吟唱: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两句词突兀地响起,在寂静的枯树林中回荡。众人一怔,纷纷抬头看他。

    辛弃疾没有解释,继续吟道,仿佛在描绘一幅画卷,又仿佛在诉说一个承诺:“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被火光和寒冷雕刻得棱角分明的脸,声音陡然扬起,带着无尽的豪迈与向往:“待我们提着叛贼的头颅,踏破金营的烽烟,南归献俘,功成之日……那将是怎样的景象?我们的马,会比刘备的的卢更快!我们的弓弦雷鸣,将震慑敌胆!我们今日所受的苦寒,所冒的奇险,都将化为青史之上的浓墨重彩,化为后世儿郎传唱的壮歌!”

    他举起酒壶,将最后一点残酒仰头饮尽,然后将空壶奋力掷向远处冻结的土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兄弟们!冷吗?累吗?怕吗?”他大声问道,不等回答,自己斩钉截铁地说,“我也冷!也累!也怕!怕不能手刃仇敌,怕不能带你们回家!但正是因为这冷、这累、这怕,我们才更要向前!因为耿将军和死去的兄弟,比我们更冷!他们躺在冰冷的土地下,再也感觉不到疲惫,也永远不再害怕!我们能做的,就是带着他们的那份热血,继续冲锋!用我们手中的刀,胯下的马,去为他们讨还血债,去为我们自己,杀出一条生路,杀出一片青天!”

    话语如同投入火堆的干柴,让原本有些萎靡的火焰再次升腾。骑士们眼中的茫然渐渐被坚毅取代,被冻得青白的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潮。是啊,他们不是来享福的,他们是来复仇的,是来拼命的!这点寒冷疲惫,与死去的兄弟相比,又算什么?

    “辛书记说得对!”石勇猛地站起,尽管牵动伤口让他眉头紧皱,“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冻死饿死是死,被金狗砍死也是死!与其窝窝囊囊地冻死,不如轰轰烈烈地杀一场!跟着辛书记,干了!”

    “干了!”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不知是谁率先喊出了方才的词句,随即,众人跟着低吼起来,声音虽被刻意压低,却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力量,驱散了严寒带来的僵冷与怯懦。

    休整不到半个时辰,队伍再次出发。这一次,马蹄声似乎更加坚定,众人的腰杆也挺得更直。辛弃疾知道,精神的激励只能维持一时,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果然,午后,他们遭遇了第一股真正的敌人——并非大队金兵,而是一支约二十人的金兵游骑小队,似乎是例行巡逻,也可能是搜捕溃散的义军,正沿一条废弃的驿道缓缓而行。

    双方在一条干涸的河床拐弯处猝然相遇!距离不足百步!

    金兵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种荒僻之地遇到成建制的骑兵,而且对方衣甲杂乱,却杀气腾腾。短暂的错愕后,带队的一名金兵十夫长猛地举起弯刀,叽里咕噜吼了一声,二十余骑立刻散开,做出冲锋姿态!

    “避不开!准备接战!”辛弃疾瞬间判断,低吼下令,“弓箭准备!听我号令!目标,敌军头目和前排!一轮齐射后,随我冲阵,速战速决,不得恋战!”

    五十名骑士训练有素,虽非正规军,但多是百战余生的老卒,闻令立刻摘弓搭箭,动作迅捷,尽管手指冻僵,有些颤抖,却依旧稳稳拉开了弓弦。辛弃疾也取下马鞍旁一张短弓,这是他除了“守拙”剑外唯一的远程武器。

    “放!”

    就在金兵开始策马加速的瞬间,辛弃疾一声令下!

    “嗖嗖嗖——!”

    五十支羽箭(并非人人有弓,部分人掷出短矛或飞斧)如同疾飞的蝗群,劈头盖脸射向金兵!距离太近,金兵又有些轻敌,前排五六骑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响起。那十夫长反应快,俯身躲过一箭,却被旁边一名骑士掷出的短矛擦过肩头,皮开肉绽。

    “冲!”辛弃疾将短弓挂回,反手拔出“守拙”剑,一夹马腹,青骢马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率先冲出!他深知己方人数虽多一倍,但装备体力均处劣势,必须凭借突袭的锐气和必死的决心,一击打垮敌人!

    “杀!”石勇等人怒吼着紧随其后,如同决堤的洪流,狠狠撞入因箭雨而略显混乱的金兵队伍中!

    短兵相接,血光迸现!

    辛弃疾马快剑疾,直奔那受伤的十夫长。十夫长见来将竟是个半大少年,惊怒交加,挥刀便砍。辛弃疾不闪不避,在双马交错电光石火间,“守拙”剑使出一招“破锋”,并非硬格,而是贴着对方刀脊顺势一滑,剑尖毒蛇般刺向其手腕!

    “嗤!”剑锋划过,带起一溜血花。十夫长吃痛,弯刀险些脱手。辛弃疾毫不停留,手腕一翻,剑身横拍,重重击在对方胸口,将其打下马去!未等其起身,旁边一名骑士补上一刀,结果了性命。

    主将瞬间被杀,金兵更乱。而义军这边,全凭一股复仇的狠劲,往往以伤换命,打法凶悍无比。石勇虽然肋下伤口崩裂,鲜血染红衣甲,却兀自大呼酣战,一把朴刀舞得如同风车,连斩两人。

    战斗不过一盏茶工夫,二十名金兵游骑除三四人见势不妙拨马逃窜外,余者尽数被歼。而义军这边,也付出了七人阵亡、十余人受伤的代价。阵亡者的尸体被匆匆掩埋在河床旁的乱石堆下,受伤的也只能做简单包扎。

    来不及悲伤,更来不及仔细打扫战场。辛弃疾下令迅速收集金兵完好的马匹、弓箭、兵刃和干粮,尤其是他们身上相对厚实的皮裘和毡帽,立刻扒下来换上。冰冷的金属和染血的皮革贴在身上,带着死亡的气息,却也能提供些许宝贵的暖意。

    “快!上马!离开这里!逃走的金兵很快会引来大队追兵!”辛弃疾厉声催促。他心中并无胜利的喜悦,只有更深的紧迫感。行踪已经暴露,接下来的路途,将更加凶险。

    队伍再次启程,这一次,速度更快,方向也更飘忽,不断变换路线,试图摆脱可能存在的追踪。缴获的马匹让部分步行者有了坐骑,整体机动性有所提升,但伤亡和疲惫也在累积。

    傍晚时分,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能见度迅速降低。这对于逃亡者而言,既是掩护,也是新的磨难。寒风卷着雪沫,无孔不入,体温在持续流失。

    他们找到一处背风的岩石裂隙,勉强容身,却无法生火——火光和烟雾在雪天同样显眼。众人挤在一起,靠着彼此的体温和缴获的皮裘抵御严寒,默默咀嚼着冰冷寡淡的干粮和从金兵身上搜出的肉干。沉默再次降临,这一次,还夹杂着伤员压抑的呻吟。

    辛弃疾靠坐在冰冷的岩壁上,怀中抱着“守拙”剑,闭目假寐。他必须休息,哪怕片刻。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根据白日的战斗和缴获地图上的零星信息,他们距离济州外围的金兵主要驻防区域已经不远。真正的考验,即将到来。张安国被擒的消息肯定已经传到济州,金人必会加强戒备。那位传说中的金国国师弟子,是否就在济州?他会带来怎样的变数?

    还有……身边这些兄弟。出发时五十一人,如今已减员近十人,伤员近半。士气全靠一口气撑着,这口气能撑到济州城下吗?撑到了,又该如何完成那近乎不可能的“公审处决”?

    未知与压力,如同沉重的岩石,压在他的心头。

    “辛书记……”旁边传来石勇虚弱的声音。他失血过多,又在寒冷中激战,此刻已是强弩之末,脸色灰败,靠在岩壁上,气息微弱。

    “石大哥,坚持住。”辛弃疾握住他冰凉的手,渡过去一丝微薄的内息——这是辛氏心法的基础,虽不能疗伤,却能暂时提振精神。

    “我……没事。”石勇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就是……有点冷。想起……想起当年跟着耿将军,也是这样的冬天……雪比这还大……我们窝在山洞里……他给我们讲……讲岳爷爷朱仙镇大破金兵的故事……讲得大家热血沸腾……忘了冷……”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有些涣散,仿佛陷入了回忆。

    辛弃疾心中一痛,知道石勇这是在硬撑。他握紧了石勇的手,低声道:“石大哥,等我们到了济州城下,宰了张安国那狗贼,祭奠了将军,我就给你讲一个新的故事……讲我们五十骑,如何千里奔袭,虎口拔牙,让金狗闻风丧胆的故事!让后世的人,也像记得岳爷爷一样,记得我们!”

    石勇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节省着力气。

    雪,越下越大。夜色,越来越浓。

    五十骑(实则已不足),如同茫茫雪原上的一缕孤烟,顽强地向着北方那吞噬一切的黑暗与危险,蜿蜒前行。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每一息,都可能成为绝响。

    但剑已出鞘,誓血未干。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这条路,他们只能走下去,直到鲜血流尽,或者……看到复仇的火焰,在金营之前,冲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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