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刺风波后的江阴官署,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周书吏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每每看向辛弃疾时,那浑浊的眼神里总带着几分揣摩不透的复杂。来往公文的流转似乎更加顺畅,该批的批,该呈的呈,表面上一团和气。连江边水寨的王都头,见了他也多了几分刻意的恭敬,绝口不提沙头圩之事,只反复强调会“加派人手,谨守江防”。
辛弃疾也仿佛变了个人。他不再执着于翻查那些疑点重重的旧案,对“保家拳”的训练也只是例行公事般过问,将更多精力放在了核对枯燥的赋税账册、处理琐碎的邻里纠纷上。每日准时点卯,准时下值,回到官署后那间清冷的厢房,便闭门不出。偶尔有同僚邀约饮宴,也总是以“身体不适”或“案牍劳形”为由婉拒。一时间,这位曾以雷厉风行、甚至有些“多事”闻名的年轻签判,似乎已被江南官场这潭温水浸得没了脾气,迅速“成熟”了起来。
暗地里的眼睛,似乎渐渐松懈了。
然而,真正的辛弃疾,并未沉睡。遇刺之夜的惊险,如同淬火的冰水,浇醒了他初入宦海的些许天真。他明白了,在这片看似歌舞升平的土地上,有些规则比北地的刀剑更加无形,也更加致命。明面上的对抗,只会让他这棵无根之木过早折断。他需要新的方式。
祖父辛赞的教诲在心头回响:“剑者,护国安民之器,非逞凶斗狠之具。”如今,“国”暂时无法以剑光去“护”,但这“江阴”一隅的“民”,正在被贪官污吏、豪强劣绅盘剥欺凌,他岂能坐视?既然官道受阻,那便走“侠”道!既然明枪易躲,那便用“暗箭”!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悄然成型。他需要的,不仅是隐匿身份,更是一套完全不同于辛氏剑法堂皇正大风格的、适合夜间潜行、一击即走的功夫。他开始在夜深人静时,于那废弃的城隍庙后殿中独自揣摩。脑海中回放着与那黑袍老者搏命时的凶险、与金兵游骑遭遇时的迅捷、以及辛氏剑谱中那些关于“诡”、“疾”、“藏”的精要论述。
“流风回雪”步法的飘忽不定,可化为暗夜穿行的鬼魅身法;“破锋式”的精准狠辣,可转为针对要害的致命突刺;甚至那招与敌偕亡的“碧血丹心”,其决绝之意也可融入遁走的决断……他将这些领悟,结合江南水乡多巷道、屋檐、窄桥的地形特点,反复推演、简化、融合。渐渐地,一套专注于潜伏、突袭、扰敌、遁走的剑法雏形,在他心中成形。他将其暂名为——“暗夜侠影”。
与此同时,他通过赵疤脸等人,更加隐秘地搜集信息。目标不再局限于沈某案,而是扩展到江阴地界所有民怨沸腾、却又告状无门的恶行:哪家豪强侵夺民田,逼死佃户;哪个胥吏巧立名目,勒索商贩;哪位官员收受贿赂,包庇私盐贩子;甚至金国那边过来的细作,与本地某些败类勾结,探听军情、走私禁物的线索……一桩桩,一件件,被暗中记录,核实。
赵疤脸等人虽不解辛弃疾具体要做什么,但出于绝对的忠诚和信任,严格遵命行事。他们本就是战场上下来的老兵,做这些侦察暗访之事,反而比应付官场文书更加得心应手。
准备就绪。一个无月无星、江风呼啸的深夜。
辛弃疾换上了一身早已准备好的夜行衣——深灰色的粗布衣裤,紧趁利落,袖口裤脚都用布带扎紧。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格外清亮的眼睛。脚上是软底的布鞋。腰间,除了那柄从不离身的“守拙”剑(用黑布缠裹了剑鞘剑柄),还有一柄锋利的短匕、几枚特制的棱形铁蒺藜、一小包石灰粉、以及一根带飞爪的细索。
他如同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出官署后墙,融入江阴城沉睡的街巷阴影之中。第一次行动,他选择了目标中最令百姓切齿、也相对容易下手的一个——东城税吏头目,胡三。
胡三其人,是县衙户房积年老吏,掌管着东城一带的商税、市税征收。此人贪婪成性,手段酷烈,常巧立“地皮钱”、“平安钱”、“灯火钱”等种种名目,对商铺小贩层层盘剥。若有不服或缴不足数的,轻则货物被扣,重则抓进班房,打得皮开肉绽。百姓背后称其为“活阎王”,敢怒不敢言。更有传言,其背后有县丞撑腰,与本地几个大商户也有利益勾连。
胡三的住处,辛弃疾早已摸清。并非深宅大院,而是一处位于东城闹市边缘、看似普通却内有乾坤的两进小院。外院住着几个打手仆役,内院才是胡三及其家眷的住所。今夜,据闻胡三又在某商户处得了“孝敬”,喝得酩酊大醉而归。
辛弃疾如狸猫般翻上邻家的屋顶,伏低身形,借着屋脊的阴影,仔细观察胡三小院的动静。外院尚有灯火,隐约传来赌钱的吆喝声。内院一片漆黑,只有正房隐约传出粗重的鼾声。
他耐心等待。约莫子时,外院的灯火渐次熄灭,喧嚣停息。估摸着守夜的也睡下了,辛弃疾才轻飘飘地滑下屋檐,落地无声。他绕到小院侧后方,这里围墙稍矮,且靠近一棵老槐树。他并未使用飞爪,而是深吸一口气,提纵内力,脚在树干上一点,双手已攀住墙头,腰腹发力,一个轻巧的翻身,便落入了内院。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种着些花草。他屏息凝神,耳中捕捉着周围的声响——只有风声,虫鸣,以及正房内断续的鼾声。他蹑足来到正房窗下,用短匕轻轻拨开未插严实的窗闩,推开一条缝隙,侧身滑入。
屋内酒气熏天。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可见床榻上胡三挺着便便大腹,四仰八叉睡得正死,鼾声如雷。床边矮桌上,散落着几个空酒壶和一个鼓囊囊的褡裢。
辛弃疾的目标不是杀人。他迅速扫视屋内,目光落在墙角一个上了锁的红木箱子上。根据情报,胡三搜刮来的金银细软,多藏于此。他走到箱前,从怀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铁签(仿造狱中见过的工具),插入锁孔,凭着微触感和内力感知,轻轻拨弄几下。
“咔哒。”一声轻微的机括响,锁开了。
箱内果然珠光宝气。除了散碎银两、成串的铜钱,还有几锭金元宝、一些金银首饰、玉佩等物。辛弃疾不为所动,只取出一块黑布,将那些明显是巧取豪夺而来的金银元宝和贵重首饰包起,沉甸甸的一包。然后,他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张纸条,用炭笔写下一行字,放在箱内剩余的钱财之上。
做完这些,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走到床边,看着鼾声震天的胡三,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伸出两指,在胡三脖颈侧一处穴位上轻轻一按。这是辛氏武学中截脉手法的一种变化,不至于伤人,却能让人气血凝滞片刻,骤然惊醒,心悸难当。
果然,胡三猛地一抽,鼾声顿止,迷迷糊糊睁开眼,似乎想喊,却觉得胸口发闷,喉咙发紧,一时竟发不出声。朦胧中,他只看到一个黑影站在床边,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随即,那黑影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从窗口掠出,消失不见。
胡三这才“啊”的一声叫出来,却已是带着哭腔的惊惧。他连滚带爬地扑到窗前,只见夜色深沉,哪还有人影?回头再看墙角箱子,锁已打开,里面明显空了一块。他扑过去,看到箱内财物上压着的那张纸条,颤抖着拿起,就着窗外微光,只见上面写着八个字:
“盗亦有道,劫富济贫。”
落款处,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一把出鞘的短剑,剑尖指地,旁边有两道似是水波纹的线条。这是辛弃疾为自己设计的标记,取“剑沉江底,暗涌不息”之意。
胡三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坐在地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他第一个念头是报官,但随即想到箱中被盗的多是不义之财,若真闹开,自己那些勾当恐怕也要被翻出来……他咬着牙,将纸条紧紧攥在手里,揉成一团,终究没敢声张,只是连夜叫起心腹仆役,加强守夜,自己则心惊胆战,再难成眠。
与此同时,辛弃疾已携着那包财物,如同夜风般掠过江阴城的屋脊巷道,来到了城西最破败的棚户区。这里住的,多是码头苦力、残疾老兵、孤寡老人,生活最为困苦。他将包裹轻轻放在一处住着几位孤寡老人的破屋门前,又掏出一些散碎铜钱,塞进另一家显然有生病孩童的住户窗缝。全程无声无息,如雁过寒潭,不留痕迹。
此后数日,江阴城暗地里流传起一个消息:东城的“活阎王”胡三,夜里遭了贼,丢了不少钱财,却屁都不敢放一个。而城西的几户穷苦人家,一早起来,发现门口多了些银钱米粮,不知是哪位菩萨显灵。
正当人们将信将疑、议论纷纷时,第二桩“侠盗”之事发生了。
南门码头的大牙行老板顾胖子,以放印子钱(高利贷)闻名,心狠手辣,专坑过往客商和急需用钱的渔民。利滚利之下,不知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这夜,顾胖子正在家中密室清点刚收上来的一笔“阎王债”本息,忽然烛火一暗,一个黑影如同从墙壁里渗出般出现在他面前!
顾胖子吓得魂飞魄散,刚要喊人,喉头一凉,一柄冰冷的短匕已抵住他的咽喉。黑影蒙面,眼神冰冷,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顾老板,生意兴隆啊。”
“好……好汉饶命!钱财……都在这里,好汉尽管拿去!”顾胖子瘫软在地,指着桌上那堆银钱。
黑影看也不看那堆钱,只冷冷道:“你的钱,沾着人血,脏。”说着,短匕微微用力,在顾胖子肥胖的脖颈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明日,将去年逼死渔户陈老汉的那笔债的借据,连同他女儿被你强掳为妾的卖身契,还有你历年来强占的江边那三处泊位的契书,全部送到县衙门口,塞进‘冤鼓’底下。否则……”短匕再次一压。
顾胖子只觉得寒气透骨,裤裆一热,竟是吓尿了。他连连磕头:“是是是!小人照办!一定照办!”
黑影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阴影般消失。顾胖子瘫在地上半天才爬起来,再看桌上,那堆银钱分文未少,但桌面上,用刀尖刻下了与胡三家同样的标记——短剑与水纹。
第二天,县衙门口那面常年蒙尘、几乎无人敢敲的“冤鼓”下,果然多了一个油布包裹。里面正是陈老汉的借据、其女的卖身契,以及三份强行霸占的泊位契约。此事虽未公开,但在码头苦力和小商户中迅速传开,人人拍手称快,对那神秘的“侠盗”更是感激涕零,称之为“江阴夜侠”。
紧接着,是第三桩、第四桩……城北欺行霸市、强买强卖的菜霸;勾结金人细作、贩卖边境情报的绸缎庄掌柜;克扣军饷、倒卖军中物资的一个水寨小头目……一个接一个,在深夜被那神秘的黑影“拜访”。有的被取走部分不义之财(旋即出现在贫苦人家门口),有的被逼交出强取豪夺的契约凭据,有的则被狠狠教训一顿,留下满身伤痕(皆非致命,却足以让其卧床数月)和同样的标记。
这些目标,无一不是民愤极大、且或多或少与辛弃疾之前暗中调查的旧案网络有所牵连的人物。每一次行动,辛弃疾都经过周密策划,利用“暗夜侠影”的身法和剑术,迅捷如风,一击即中,随即远遁,绝不留恋。他从不杀人,也极少取走全部财物,总是留有余地,更像是一种警告和惩戒。
江阴城表面上依旧平静,水面下的波澜却越来越大。受“照顾”的豪强胥吏们,又惊又怒,私下串联,试图查明这“江阴夜侠”究竟是何方神圣。有人怀疑是外来的江洋大盗,有人猜测是仇家雇请的杀手,更有人隐隐觉得,这行事风格,似乎与那位一度“沉寂”下去的辛签判,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毕竟,那些被“光顾”的对象,或多或少都曾与这位年轻大人有过“过节”。但辛弃疾每日准时点卯,处理公务一丝不苟,下值后深居简出,实在抓不到任何把柄。
百姓们则暗自欢欣鼓舞。“江阴夜侠”的故事越传越神,有人说他身轻如燕,踏瓦无声;有人说他剑法通神,来去如电;更有人说他是岳爷爷麾下冤魂所化,专门来惩治贪官恶霸,为百姓申冤。那短剑水纹的标记,被一些胆大的百姓悄悄画在自家门板或码头缆桩上,当作护身符一般。
官署内,气氛也变得微妙。周书吏等人看辛弃疾的眼神,除了原有的复杂,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敬畏与猜忌。连那位据说背后有些背景的县丞,见到辛弃疾时,笑容也显得格外僵硬。
辛弃疾对这些变化洞若观火,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他继续着他签判的日常,只是偶尔,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会轻轻抚摸一下袖中那柄用黑布包裹的“守拙”剑。剑身冰凉,却仿佛能感受到那些深夜行动时,剑尖划破夜色、斩向不公的快意,以及将财物悄然放在贫苦人家门前时,心头那一丝难得的暖意。
这一夜,他又一次换上了夜行衣。今夜的目标,是城中最大的粮商,也是暗中向金国走私粮食的嫌疑对象之一——米号“丰泰隆”的东家,陆百万。此人不仅囤积居奇,哄抬米价,更与金国那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嫌疑重大。
然而,就在辛弃疾如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潜入陆家后院,伏在书房屋顶,准备伺机潜入查找走私账册证据时,异变陡生!
书房内灯火忽然大亮!并非一盏,而是数盏牛油巨烛同时被点燃,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与此同时,书房门窗外,影影绰绰,瞬间出现了至少二三十名手持刀枪弓弩的劲装汉子,将书房围得水泄不通!屋顶、院墙之上,也赫然出现了人影,弓弦拉满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中计了!这是个陷阱!
辛弃疾心中凛然,但他并未慌乱。几乎在灯火大亮的瞬间,他身形已如鬼魅般向后急退,同时手中早已扣住的铁蒺藜向后激射,打向身后可能出现的拦截者!
“江阴夜侠!果然是你!今夜看你往哪里逃!”书房门轰然洞开,陆百万那肥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狰狞而得意的笑容,他身旁,赫然站着水寨的王都头,以及几名面生的、眼神凶狠、显然并非本地官差的精悍人物!
更让辛弃疾心头一沉的是,围住书房的那些劲装汉子中,有几人气息沉稳,眼神锐利,显然也是武林好手,绝非陆家普通护院!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局,就等他来钻!陆百万很可能早就察觉被盯上,故意设下此局,甚至可能勾结了官府(王都头在场)乃至雇请了外来高手,誓要将他这“江阴夜侠”擒杀于此!
“放箭!”王都头厉声喝道,他眼神闪烁,既有贪婪(擒获“夜侠”是大功一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与狠绝。
弓弦声响,箭如飞蝗,从四面八方射向屋顶的辛弃疾!
生死,只在瞬息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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