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萧默。
萧默缓缓站起身,平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萧烈从儿子的眼中,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恐惧和慌乱。
他看到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和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然。
他明白了。
儿子,有自己的打算。
那股即将爆发的宗师气势,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萧默松开手,向前一步,从那名太监手中,接过了那道决定他生死的圣旨。
在全城人或同情、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
他挺直了脊梁,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臣,领旨谢恩。”
他的平静,与这道旨意的恶毒,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让远处人群中,一直冷笑观望的赵天鹤,心中莫名升起了一丝不安。
钦差太监王瑾那尖锐的公鸭嗓,终于停了。
但“死人营”这三个字,像是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萧烈身后的几位长老,脸都白了。
谁不知道死人营?
那是北疆最脏、最乱、死亡率最高的地方,说是九死一生都算客气,基本上就是有去无回。
“欺人太甚!”
萧烈猛地往前跨了一步。
“轰”的一声,属于宗师境的气场直接爆开,须发皆张。
他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这道圣旨,若是接了,就是要亲手把儿子送进火坑。
哪怕是抗旨,哪怕是拼个鱼死网破,他也绝不能让儿子去送死。
然而,刀锋刚出鞘半寸。
一只手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稳,甚至有点凉。
萧烈一愣,转头看向身侧。
萧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正平静地看着他。
没有恐惧,没有慌乱,那眼神、、静得像一口古井。
“爹。”
萧默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让我来。”
说完,他松开手,在那几百双目光的注视下,越过父亲,径直走到了王瑾面前。
王瑾看着这个年轻的世子,嘴角挂着冷笑。
他等着看这小子哭天抢地,或者跪地求饶的丑态。
但萧默没有。
他伸手,一把抓过了那道明黄色的圣旨。
动作干脆利落,甚至显得有些、、粗鲁。
“这旨意,我接了。”
萧默的声音响彻全场。
全场愕然。
就连远处的赵天鹤,脸上的冷笑都僵住了。
这就接了?
这是赶着去投胎?
萧默转过身,没看王瑾,而是看向了围观的北凉百姓。
“我知道大家怎么想。”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大家都觉得,我萧默是个只会惹是生非的纨绔,是个不学无术的废物。”
“既然大家都这么看,那我这次就不就在家里碍眼了。”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圣旨,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男儿在世,总得干点正事。”
“北疆不太平,蛮子在那边杀人放火。既然朝廷看得起我,让我去死人营,那我就去。”
“我去那儿,不是去送死,是去杀蛮子!”
“我就想看看,究竟是我的刀硬,还是蛮子的骨头硬!”
这番话,说得并不文雅,甚至带着几分粗俗的江湖气。
但这股子野性,恰好对上了北凉人的胃口。
原本人群里那些鄙夷、嘲讽的目光,变了。
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眼神变得复杂。
这是去送死吗?
不,这叫爷们儿!
王瑾被晾在一边,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原本是“发配充军”的戏码,怎么被这小子几句话一说,成了“壮士出征”了?
这以后就算萧默死在外面,那也是为国捐躯的烈士,而不是什么罪人。
“好!好一张利嘴!”
王瑾气得指尖都在抖,阴阳怪气地说道,“既如此,那就请萧校尉早日启程吧,北疆那边、、可是急等着您这位‘大英雄’去救场呢!”
、、
深夜,萧府书房。
灯火昏黄。
萧烈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甚至还不放心地检查了一遍。
转过身,他看着正在优哉游哉喝茶的儿子,气不打一处来。
“你糊涂啊!”
萧烈重重地叹了口气,在那张紫檀木大椅上坐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话说是漂亮了,可那是死人营!不是你过家家的地方!”
“我知道。”萧默放下茶盏,神色淡然。
“你知道个屁!”
萧烈急得爆了粗口,“你知道北疆主帅是谁吗?是破军!”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语速极快。
“破军那个人,是出了名的笑面虎,更是大太监王振的干儿子。赵家早就跟他们穿一条裤子了。”
“把你弄过去,就是想在战场上做了你!”
“哪怕你死在冲锋的路上,回头报个‘英勇战死’,我也没地儿说理去!”
这是一个无解的阳谋。
只要萧默踏入北疆军营,他的命,就捏在了破军手里。
萧默看着焦躁的父亲,心里一暖。
但他必须去。
只有离开北凉,离开所有人的视线,他才能真正放开手脚,把那些上一世错过的机缘、藏起来的力量,一一拿回来。
“爹。”
萧默打断了父亲的絮叨,“北疆虽险,但也天高皇帝远。”
“在这北凉城,我是世子,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可在死人营、、谁会在意一个‘炮灰’去哪儿了?”
萧烈停下脚步,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
这小子,变了。
从生死台那一战开始,就变得让他有些看不透。
良久,萧烈没再劝。
他走到书架后的暗格旁,摸索了一阵,取出一个生锈的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块黑黝黝的牌子。
看着挺沉,上面刻着一个“狼”字,边缘已经被磨得光亮。
“拿着。”
萧烈把牌子塞进萧默手里,语气凝重。
“北疆那边,不全是破军的人。那边的斥候营副统领,叫张老三,以前是我的亲兵,替我挡过刀。”
“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拿着这牌子去找他。他能保你一命,甚至能送你离开大周。”
萧默摩挲着那块冰凉的铁牌,点了点头,收进怀里。
“爹,你也保重。”
萧默站起身,对着萧烈郑重地行了一礼,“我在北疆没混出个名堂之前,家里的事,就靠您撑着了。”
“赵家那边、、暂时别动他们,留着给我练手。”
萧烈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张了张嘴,最后只化作一声长叹。
雏鹰要离巢,拦是拦不住了。
只希望这北疆的风雪,别把这唯一的苗子给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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