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没有这次这一出，我说一万句，也不顶用。”陈启明笑了笑，道：“而且，我陈启明既然答应你了，那自然说话算数。”
刘振山盯着天花板，使劲眨巴了几下眼睛，然后转回头，脸上又挂着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但眼角都眯出来了鱼尾纹，嘴也合不拢，乐滋滋道：“副厅，嘿嘿，副厅……”
虽然说，他只求干些实事，可是，既然进了官场，谁不想上进呢？
老话说得好，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做科长的，哪个不想当处长？
做处长的，哪个不想成厅官？
厅官们，哪个不想进部？
至于那些部里的大佬们，那自然也是很有追求。
刘振山咂摸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抓住陈启明的手腕，“那什么，公示不会有问题吧？这种事儿，之前也不是没有过……”
“你差点把命搭进去，组织上还能不认？”陈启明拍开他的手，道：“放心，板上钉钉。”
刘振山咧着嘴笑了好一阵，然后接着道：“除了这个文联的，还有没有别的什么选择？”
“另外的，要等一等，而且有些累。”陈启明沉吟一下后，道。
他没把话说完，可是刘振山已经明白了。
这另外一个选择，自然是省委督查室二处处长，高配副厅。
但正如陈启明说的，这是个累人的活。
刘振山没说话，沉默一下后，压低声音道：“对了，外面都在传，你和倩倩……”
陈启明哭笑不得。
***爆炸的速度都赶不上谣言传播的速度，这句话真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假的。是我和倩倩同志设的计。”陈启明摇摇头，笑道：“我和她之前，清清白白。”
刘振山将信将疑的看了陈启明一眼，紧跟着，点点头，道：“别人要这么说，我不信，你说，我信。上次给我送相机那个女人，啧啧，你小子……”
陈启明听着这话，嘿嘿笑笑，没解释，但心头也是一阵荡漾。
王美凤女士，确实是很久没有美缝了啊！
说起来，真是有些想念。
这时候，刘振山收起了脸上的嬉笑，语气难得的严肃起来：“这件事你不能不当回事。积毁销骨，众口铄金。你现在是势头正盛，别人不敢当面说什么，可背后戳脊梁骨的人多了去了。你以后的路还长，一直背着这么个谣言到处走，不是什么好事。”
“我想过。”陈启明点点头，坦然道：“做事情总要付出代价。只要根扎得够深，风言风语吹不倒大树。至于以后——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刘振山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太猛，牵动了胸口的伤，一边笑一边咳嗽，一边咳嗽一边拍床板：“你可真行，把骂人的诗都搬出来了。”
“现在骂我酷吏的人不少，也不差我骂他们一句。”陈启明笑了笑，道。
“酷吏。”刘振山啧啧嘴，向陈启明道：“你真想当酷吏？”
陈启明也笑了，道：“我就是我，不是酷吏，也不是什么包青天！这个时代，和光同尘的人太多，需要个人来当酷吏。既然他们给我扣酷吏的帽子，那我就接着。”
刘振山也笑了，笑够了，靠在床头，若有所思地看着陈启明。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小子不是在逞能，是真想透了。
陈启明的名头太盛了，步子迈得太快了，接下来必定还有重用。
这个时候，身上背点恶名，不见得是坏事。官场上，自污有时候是一种自保。
而且这些谣言终究只是谣言而已。真相是证据确凿的，那些人只敢在背后嚼舌根，真要拿上台面来攻讦，反倒会显得攻讦者自己拎不清。
更重要的是——不管哪个时代，确实都需要一个酷吏。
嘉靖炼丹，被海瑞骂他骂得天下皆知，差点气死，不也没杀海瑞。
不是不想杀，是不能杀。
总有烂事要人收拾，总有恶人要人收拾，总有人得站出来唱黑脸。
现在这个时代，虽不至于像嘉靖朝那般荒唐，可贪腐的事、懒政的事、欺上瞒下的事，哪样少了？和光同尘的人多了去了，猛人不够用。
这时候冒出来一个陈启明——年纪轻，手段硬，背景够，还敢豁出去，那正好，让他上。
“你看得开就行。”刘振山不再劝了，懒洋洋地靠回枕头上，斜眼看着陈启明，忽然换了个话题：“对了，接下来你什么安排？沐云帆的案子结了，调查组也差不多该收摊了吧？”
“上面已经在考虑了。”陈启明含糊道。
刘振山嘿嘿笑了：“跟我还打马虎眼？”
“真还没确定，等有确定的消息，第一个告诉你。”陈启明笑着摇摇头，坦诚道：“到时候，你要愿意跟我搭班子，我想办法。”
调查组的事情快要结束了，他的新征程也快要开始了。
“还是算了，跟着你干，费命啊！”刘振山感慨着摇摇头，然后忽然眼睛一瞪，像是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等等，你刚才管我老婆叫什么？”
“嫂子。”陈启明面不改色道。
“放屁，你才多大年纪，你叫我老婆嫂子？你小子这是乱给自己抬辈！”刘振山一巴掌拍在床沿上，指着陈启明怒道：“我警告你啊，差着辈呢！你叫叔！”
陈启明放下粥碗，站起身来。
刘振山警惕地看着他，以为这小子又要耍什么花招。
陈启明往后退了一步，整了整衣领，然后端端正正，向刘振山鞠了一躬：“刘叔。”
刘振山愣住了。
“不是，你等会儿……”他眨巴着眼，有些失神，又有些得意道：“你刚叫我什么？”
“刘叔。”陈启明直起身，脸上带着笑坦诚道：“这次的事，没有您，真办不成。这个叔，我喊得心悦诚服。”
刘振山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刘振山猛地别过头去，抬手胡乱抹了把脸，骂道：“滚滚滚，少在这儿煽情！老子刚捡回来一条命，你非要把我再弄哭一回才甘心？”
“想去哪，趁着养病，好好想想，到时候告诉我。”陈启明笑着点点头，温声道。
刘振山点了点头。
陈启明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在午后的光线里，浑身的刺格外显眼，也浑身是生机。
走廊里，刘振山的爱人提着热水壶回来了，看见陈启明，脚步顿了顿，脸上的表情比刚才缓和了不少：“陈组长，要走啊？”
“嫂子，辛苦你了。我已经跟省委领导说过了，老刘的情况，这两天会有专家来会诊，争取让他早日康复。”陈启明点点头，然后温声道：“您也多休息，注意身体。”
女人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你……你也注意身体。”
陈启明点头应下，走出医院大门，外面阳光刺眼。
已经五月下旬了，天已经开始热了。
他站在医院门口，仰头看了眼天，深深吸了口气。
肺疫的硝烟正在散去，新的仗，已经在等着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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