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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窑火初燃

    警告木片在陶盒里躺了七天。

    这七天里,莱桑德罗斯过着双重生活。白天,他继续去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帮忙,照顾伤兵,记录他们的故事——不是作为证据,而是作为人类经验的收集。夜晚,他在厄尔科斯的作坊学习“烧窑的艺术”。

    老陶匠的教学方式很特别。他从不直接谈论政治或调查,而是通过制陶的每个步骤传授隐秘的智慧。

    “看这团泥。”第一晚,厄尔科斯将一块湿黏土摔在转盘上,“它看起来均匀,但里面可能有气泡、石子、杂质。如果你不先揉透,烧制时就会开裂。”

    他的双手按压、折叠、旋转黏土,动作流畅如舞蹈。

    “调查也是一样。你不能直接冲进去问‘谁贪污了’。你得先揉透表面——从最不敏感的地方开始,慢慢建立信任,找到裂缝。”

    莱桑德罗斯学着揉泥,手掌很快酸痛:“比如?”

    “比如,你可以去仓库区,但不是去质问看守。而是以诗人的身份,说想了解雅典的后勤如何运作,为创作积累素材。”厄尔科斯推动转盘,黏土开始上升,形成圆柱,“人们喜欢谈论自己的工作,尤其是当对方表现出尊重时。”

    “他们会怀疑吗?”

    “当然会。所以你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陶土在他手中逐渐成形,变成一只双耳瓶的雏形,“就说你想写一首赞美雅典工匠和劳动者的诗。歌颂那些‘无名英雄’。这很安全,也很讨喜。”

    接下来的几天,莱桑德罗斯按这个方法行事。他先去港口,与装卸工闲聊,请他们喝兑水的葡萄酒,听他们抱怨工资拖欠、监工苛刻。然后慢慢转向货物质量的话题。

    “上个月有一批运往萨摩斯的面粉,”一个老搬运工醉醺醺地说,“袋子破了一半,撒得满地都是。主管让我们扫起来重新装袋——和泥土砂石一起!”

    “没人管吗?”

    “谁管?验收官收了钱,睁只眼闭只眼。”老工人压低声音,“我听说,那批面粉最后算‘运输损耗’,从账上勾销了。但实际上,是被倒卖到黑市了。”

    莱桑德罗斯记在心里,但不写在纸上。厄尔科斯教他:重要的信息用脑子记,或者用只有自己能懂的符号标记。

    第五天,他去了比雷埃夫斯的军需仓库区。这里戒备森严,外墙有卫兵巡逻,但通过一个搬运工的介绍,他见到了仓库副主管——一个叫梅农的中年人,秃顶,眼神疲惫。

    “诗人?”梅农在仓库旁的小办公室里接待他,桌上堆满蜡板,“你想写我们?”

    “雅典的荣耀不只在前线,也在后方。”莱桑德罗斯说,“那些确保舰队出航、军队吃饱的人,同样值得歌颂。”

    梅农苦笑:“听起来不错。但我们这里最近没什么可歌颂的。”

    “为什么?”

    “西西里之后,一切都乱了。”梅农推开窗户,指着外面巨大的仓库建筑,“看见那些谷物仓了吗?按规定应该常备五万麦斗应急储备。实际上现在连两万都不到。其他的……要么被征调去了西西里,要么‘损耗’了。”

    莱桑德罗斯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仓库区占地广阔,但许多库房门紧闭,门口杂草丛生。

    “损耗?”

    “老鼠、霉变、火灾、账目错误……”梅农列举着,语气里有一种麻木的嘲讽,“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上个月审计官来检查,发现三号仓的燕麦库存比记录少了一千麦斗。调查结果是‘被鸟吃了’。一千麦斗!那得是多大的鸟?”

    莱桑德罗斯没有笑。他想起铅板上的数字,想起米南德刻下的“网”。

    “这种情况常见吗?”

    梅农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关上窗户:“诗人,如果你只是想收集美好故事,我建议你去写写造船匠。他们手艺确实不错。至于仓库……这里只有灰尘、老鼠和永远对不上的账目。”

    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但就在莱桑德罗斯起身时,梅农低声快速说了一句:“如果你真想了解,去找港口的狄奥多罗斯。他曾经是我的上级,去年被调走了。他知道得比我多。”

    “为什么被调走?”

    “因为他问的问题太多了。”梅农打开门,声音恢复正常,“祝你创作顺利,诗人。”

    狄奥多罗斯住在港口区一条僻静的小巷里。莱桑德罗斯找到他家时,已是黄昏。开门的是个十几岁的男孩,说父亲去酒馆了。

    “哪个酒馆?”

    “‘破桨酒馆’,港口的都知道。”

    破桨酒馆是水手和底层劳动者的聚集地。空气里弥漫着劣质葡萄酒、汗水和鱼腥味的混合气息。莱桑德罗斯在角落找到了狄奥多罗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独坐一桌,面前摆着空酒杯,正用一把小刀在木桌上刻着什么。

    “狄奥多罗斯先生?”

    男人抬头,眼神警惕:“我不认识你。”

    “梅农让我来的。”

    这个名字让狄奥多罗斯的表情柔和了些。他示意莱桑德罗斯坐下,朝酒保挥了挥手,又要了两杯酒。

    “梅农还好吗?还在仓库数老鼠?”

    “他说账目永远对不上。”

    “哈!”狄奥多罗斯短促地笑了一声,“那是因为有人不想让它对上。”

    酒来了,浑浊的液体在陶杯里晃动。狄奥多罗斯一饮而尽,然后盯着莱桑德罗斯:“你不是搬运工,也不是商人。你是谁?”

    “诗人。莱桑德罗斯。”

    “诗人。”狄奥多罗斯重复,若有所思,“我听说过你。写颂歌的那个?可惜,现在没什么可歌颂的了。”

    “所以我想写点真实的东西。”

    “真实的东西很危险,诗人。”狄奥多罗斯把玩着空酒杯,“你知道我为什么被调离仓库吗?因为我发现了一批‘幽灵物资’。”

    莱桑德罗斯身体前倾。

    “去年春天,记录显示有一百桶橄榄油从萨摩斯运来,入库签字齐全。”狄奥多罗斯压低声音,“但当我实地检查时,发现那些桶是空的——不,不是空的,装满了海水,上面浮着一层油。这样摇晃起来听起来像是满的。”

    “谁签收的?”

    “三个人的签名:仓库主管、验收官、还有一位将军办公室的代表。”狄奥多罗斯冷笑,“我写了报告,要求彻查。结果呢?我被指控‘玩忽职守’,调去管理港口的公共厕所清洁。”

    “那批油……”

    “不了了之。记录上写着‘运输途中泄漏,合理损耗’。”狄奥多罗斯凑近,酒气扑面而来,“诗人,你知道这个系统最精妙的地方是什么吗?它不是一个人贪污一大笔钱然后跑掉。而是每个人拿一点,每个人签个字,每个人睁只眼闭只眼。最后出了问题,找不到具体责任人,因为所有人都沾了一点,所有人都能推卸。”

    莱桑德罗斯想起厄尔科斯说的“网”。不是链条,是网。每个节点都连着其他节点,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果我告诉你,西西里的失败可能和这种‘损耗’有关呢?”他试探着问。

    狄奥多罗斯的表情凝固了。他慢慢放下酒杯,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意他们。

    “你有证据?”

    “有一些数字。一个书记员的记录。”

    “还活着吗?”

    “在神庙,重伤。”

    狄奥多罗斯沉默良久,从怀里掏出一枚旧银币,在桌上旋转:“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知道。揭露?但可能只会抓到小角色。”

    “明智的判断。”银币停下,正面朝上——雅典娜的头像,“听着,诗人。如果你想撼动这张网,你需要两种东西:无法辩驳的证据,和足够高的保护。”

    “保护?”

    “政治保护。”狄奥多罗斯收起银币,“你需要一个有权势的人站在你这边。一个即使事情败露,也能保住你性命的人。”

    “谁?”

    “这得你自己找。”狄奥多罗斯站起身,“但我可以给你一个名字:菲洛克拉底。他是五百人会议的成员,负责财政监督委员会。他名声不错,更重要的是——他的侄子死在叙拉古。”

    他拍拍莱桑德罗斯的肩膀:“小心点。如果你决定找他,别直接去他家。通过可靠的人传话。雅典的眼睛太多了。”

    说完,他摇摇晃晃地走出酒馆,消失在夜色中。

    那天夜里,莱桑德罗斯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厄尔科斯的作坊。老人还在工作,就着一盏油灯修补一只破裂的陶罐。

    听完整天的收获,厄尔科斯放下工具,擦了擦手。

    “菲洛克拉底。”他重复这个名字,“我认识他。或者说,我认识他父亲。一个正直但固执的人。如果儿子像父亲,那确实可能是个突破口。”

    “您能联系上他吗?”

    “不能直接联系。”厄尔科斯沉思,“但我认识一个为他家供应陶器的人。可以安排一次‘偶然’的会面。”

    “怎么做?”

    “菲洛克拉定的妻子喜欢收藏彩绘陶瓶。我可以烧制一件特别的,以探讨图案设计为由,邀请她来作坊参观。”老陶匠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到时候你‘恰巧’也在,话题‘偶然’转到西西里和物资问题。如果她感兴趣,可能会邀请你去家里,见见她丈夫。”

    莱桑德罗斯感到一阵紧张:“这安全吗?”

    “比直接上门安全。”厄尔科斯说,“但记住,第一次会面不要透露太多。先试探,看他是否真的值得信任。有些人表面上正直,背地里可能是那张网的组成部分。”

    “我怎么判断?”

    “看他的眼睛。”厄尔科斯说,“当你说到‘物资短缺’、‘账目问题’时,观察他的反应。是愤怒,是惊讶,还是……了然于心。”

    接下来的三天,厄尔科斯精心制作了一只双耳陶瓶。图案不是常见的神话场景,而是雅典的日常生活:港口卸货、工匠劳作、市集交易。栩栩如生,充满细节。

    正如所料,菲洛克拉底的妻子阿瑞忒收到消息后很感兴趣。第四天下午,她乘轿子来到作坊,带着一名女仆。

    莱桑德罗斯“恰巧”在那里,向厄尔科斯请教陶器上的题诗问题。

    阿瑞忒是个四十多岁的高贵妇人,言谈举止得体。她欣赏着陶瓶,赞叹细节的精妙。

    “这个搬运工的表情……您捕捉得太真实了。”她指着瓶身的一处。

    “因为我观察了很久。”厄尔科斯说,“真正的美在于真实,夫人。”

    话题自然地转向了雅典的劳动者。莱桑德罗斯适时加入,谈到自己在港口和仓库的见闻,谈到那些“无名英雄”的贡献和困境。

    阿瑞忒听得认真。当她听到仓库管理的混乱时,眉头微微皱起。

    “我丈夫常说,雅典的强大依赖于高效的管理。”她说,“如果连最基本的物资保管都出现问题,那真是令人担忧。”

    “尤其是现在,战争时期。”莱桑德罗斯小心地说。

    阿瑞忒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您似乎对这些问题很关心,诗人。”

    “我只是想记录真实的雅典,夫人。无论是光辉还是阴影。”

    沉默片刻,阿瑞忒对厄尔科斯说:“这只陶瓶我很喜欢。请送到我家吧。”然后转向莱桑德罗斯:“如果您有兴趣,我丈夫正在编写一份关于雅典后勤改革的提案。也许您可以和他谈谈,提供一些……基层的视角。”

    “这是我的荣幸。”

    “那么明天下午来吧。我会告诉他。”

    她离开后,厄尔科斯和莱桑德罗斯对视。

    “第一步成功了。”老陶匠说,“但明天才是真正的考验。”

    菲洛克拉底的家在卫城脚下的富人区。庭院里有喷泉和葡萄藤架,奴隶安静地穿梭其中。莱桑德罗斯被引进书房,墙壁上挂着地图和卷轴,空气中弥漫着纸莎草和墨水的气味。

    菲洛克拉底本人五十多岁,灰发整齐,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袍,没有过多装饰。他请莱桑德罗斯坐下,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主题。

    “我妻子说,你对雅典的后勤系统有些见解。”

    “谈不上见解,只是在收集创作素材时,听到一些……不一致的声音。”莱桑德罗斯谨慎措辞。

    “比如?”

    “比如港口工人抱怨工资拖欠,仓库管理员说账目永远对不上,商船主说被征用的运费只有平时一半。”

    菲洛克拉底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轻敲桌面:“这些都是老问题了。战争持续了这么多年,财政紧张,管理难免疏漏。”

    “但如果这些疏漏导致了前线的失败呢?”

    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菲洛克拉底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莱桑德罗斯:“你知道我侄子怎么死的吗?不是在战场上英勇战死。他是饿死的。在叙拉古城外的围困中,因为食物短缺,他和其他十几个人冒险出去找吃的,中了埋伏。”

    他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最后一封信里写:‘叔叔,我们每天的口粮只有平时的一半,而且常常是发霉的。士兵们说,雅典忘记了我们。’”

    菲洛克拉底转过身,眼睛里有压抑的火焰:“所以,诗人,如果你知道什么——真正知道什么——现在就说。”

    莱桑德罗斯深吸一口气。他决定冒一次险。

    “我接触过一位从西西里回来的书记员。他记录了一些物资数据,显示有系统的短缺和劣质品问题。”

    “证据呢?”

    “一块铅板。但我没带来。”

    “明智。”菲洛克拉底走回书桌,“那个书记员还活着吗?”

    “在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伤重。”

    “他能作证吗?”

    “目前不能。但也许恢复后可以。”

    菲洛克拉底坐下来,摊开一张空白蜡板,用铁笔快速写下几个名字,然后推到莱桑德罗斯面前。

    “这些人,你认为谁可能涉及?”

    莱桑德罗斯看到名单上有克里昂,还有其他几个官员的名字。他犹豫了。

    “我不能确定。书记员的记录只提到克里昂经手,但暗示有更高层的人。”

    “当然有更高层。”菲洛克拉底冷笑,“但我们需要从能下手的地方开始。克里昂……确实是个合适的目标。他负责西西里远征的部分采购,而且现在政治处境脆弱。”

    “您打算怎么做?”

    “不是我打算怎么做,诗人。”菲洛克拉底直视他,“是你打算怎么做。你有证据,你有证人。你可以向公民大会举报。”

    “但您刚才说,他背后可能还有——”

    “政治是渐进的艺术。”菲洛克拉底打断,“你不能指望一次性揭开整个疮疤。先公开一个案例,引起关注,建立调查委员会。然后像解开线团一样,慢慢抽丝剥茧。”

    莱桑德罗斯感到一阵不安。这和他最初的设想不同——他不想只抓一个小角色,让大鱼逃脱。

    “如果我交出证据,您能保证彻底调查吗?”

    “我能保证的是启动程序。”菲洛克拉底说得坦诚,“但一旦进入政治领域,很多事情就不由我控制了。愤怒的民众可能只想看到一个替罪羊被惩罚,然后就满足。”

    “那真相呢?”

    “真相需要耐心和运气。”菲洛克拉底靠回椅背,“听着,我理解你的理想主义。但现实是,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先点燃火把。火能照亮一些黑暗,也能吸引更多举着火把的人。”

    他停顿一下,语气缓和:“把铅板带来给我。我来安排安全的方式呈交证据。同时,我会派人保护那个书记员。你继续收集信息,但更小心。如果狄奥多罗斯愿意,可以让他暗中协助你——他对仓库系统熟悉。”

    莱桑德罗斯知道自己面临选择。信任菲洛克拉底,加入他的计划;或者独自继续,寻找更彻底的方式。

    他想起厄尔科斯的话:看他的眼睛。

    此刻菲洛克拉底的眼睛里,有愤怒,有决心,但也有政治家的算计。这不是纯粹追求真相的眼神,而是权衡利弊后的行动决心。

    但也许,在雅典的现实里,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我需要时间考虑。”莱桑德罗斯最终说。

    “当然。”菲洛克拉底并不意外,“但不要太久。政治风向变得很快。下周,公民大会将讨论成立西西里事件调查委员会。如果在那之前提交证据,会更有力。”

    离开菲洛克拉底家时,已是傍晚。莱桑德罗斯走在渐暗的街道上,感到一种沉重的疲惫。

    他回到作坊,向厄尔科斯讲述了会面经过。

    老人听完,沉默地拨弄着窑炉里的炭火。

    “你怎么想?”莱桑德罗斯问。

    “菲洛克拉底说得对,政治是渐进的艺术。”厄尔科斯说,“但问题是,一旦你接受了渐进,就可能永远停在表面。”

    “您建议我拒绝?”

    “我建议你睡觉。”老人说,“明天早上,去神庙看看那个书记员。看看你手中的证据可能影响的那个具体的人。然后再做决定。”

    第二天清晨,莱桑德罗斯来到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时,发现气氛不对。

    卡莉娅站在庭院中央,脸色苍白,几个祭司围着她,低声交谈。伤兵们不安地躺在草垫上,眼神警惕。

    “发生什么事了?”莱桑德罗斯快步上前。

    卡莉娅看到他,抓住他的手臂,拉他到角落:“昨晚有人试图闯进米南德的房间。”

    “什么?”

    “两个蒙面人。被值班的祭司发现后逃走了。没偷东西,明显是冲着米南德来的。”

    莱桑德罗斯感到血液变冷:“他怎么样?”

    “吓坏了,但没受伤。我让他在最里面的房间,门口有人看守。”卡莉娅压低声音,“有人知道他还活着,而且可能知道他在提供信息。”

    “菲洛克拉底?”

    “不会,他刚知道不久。”卡莉娅摇头,“更可能是……你最近的活动引起了注意。仓库那边,酒馆那边,都有人看到你在打听。”

    莱桑德罗斯想起警告木片。眼睛和天平。有人在监视他。

    “我们需要转移他吗?”

    “转移更危险。”卡莉娅说,“这里至少是神庙,受神祇保护,闯入是亵渎。在外面,他们可以轻易制造‘意外’。”

    她停顿一下,直视莱桑德罗斯:“所以,诗人,你到了必须做决定的时候。要么放弃,烧掉证据,忘记一切;要么向前走,但准备好面对后果。”

    这时,一个年轻祭司匆匆跑来:“卡莉娅,米南德想见诗人。”

    他们走进最里面的房间。米南德躺在简易床上,脖子上缠着新换的绷带。看到莱桑德罗斯,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卡莉娅按住他。

    米南德摇头,坚持要蜡板。卡莉娅递过去,他颤抖地刻下:

    他们来了。要灭口。

    “谁?”莱桑德罗斯问。

    米南德写下:

    不知道。但我有备份。

    “什么备份?”

    在……

    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突然剧烈咳嗽,蜡板掉在地上。卡莉娅连忙扶住他,喂他喝水。

    咳嗽平息后,米南德极度虚弱,但眼神急切。他指向自己的胸口,又指向地面,然后做了个“藏”的手势。

    “你把东西藏在哪里了?”莱桑德罗斯问。

    米南德点头,然后闭上眼睛,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

    卡莉娅检查他的脉搏和呼吸:“他需要休息。今天不能再说话了。”

    离开房间时,莱桑德罗斯感到一种紧迫的危机感。米南德的备份证据可能是关键,但显然,想要它消失的人已经行动了。

    回到庭院,卡莉娅说:“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莱桑德罗斯望向神庙外雅典的街道。这座城市在晨光中苏醒,市集开张,人们开始一天的劳作。一切看起来正常,平静。

    但在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涌动。

    “我需要找到米南德藏的备份。”他说,“然后,我会把证据交给菲洛克拉底。”

    “你相信他?”

    “我相信他至少能启动调查。至于能走多远……”莱桑德罗斯苦笑,“就像厄尔科斯说的,火把至少能照亮一些黑暗。”

    卡莉娅点头:“那么,你需要回到米南德受伤前住的地方。如果备份在那里的话。”

    “你知道地址吗?”

    “我可以打听。但你要小心。可能有人也在找。”

    当天下午,莱桑德罗斯通过神庙的记录找到了米南德的住处——港口区一间简陋的出租屋。他去时,发现门锁被撬过,屋内一片狼藉。显然,有人先来过了。

    他仔细搜查了每个角落:床底、墙缝、陶罐、炉灶。一无所获。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注意到门楣上方有一处松动的砖块。他踮脚摸索,手指触到一个油布包裹。

    心跳加速,他取下包裹,打开。里面不是铅板,而是一卷细羊皮纸,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名字——比铅板上详细十倍的交货记录、签名、时间、地点。

    还有最重要的:一串代号和对应的真名。

    其中几个名字,让莱桑德罗斯倒吸一口冷气。

    其中一个,是菲洛克拉底在五百人会议中的政敌。

    另一个,是负责海军后勤的高级将领。

    第三个,是……他不敢细看,迅速卷起羊皮纸,藏进怀中。

    离开米南德住处时,他感觉每一道阴影里都有眼睛在注视。

    他快步穿过小巷,绕了几圈,确认没有被跟踪,才回到厄尔科斯的作坊。

    老陶匠看了羊皮纸上的内容,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比你想象的大得多。”最终他说,“也比菲洛克拉底想象的大得多。”

    “我现在该怎么办?”

    厄尔科斯看着窑炉里燃烧的火焰:“当你发现火势超出控制时,有两种选择:要么全力扑灭,要么引导它烧掉该烧的东西。”

    “我不明白。”

    “把这些交给菲洛克拉底,他可能压不住,反而引火烧身。不交,你一个人承担不起。”老人思索着,“也许……应该复制几份,藏在不同的地方。然后,选择性地公开一部分。”

    “选择性?”

    “先公开克里昂的部分。观察反应。如果那些人开始慌乱,露出马脚,再逐步放出更多。”厄尔科斯说,“这样既启动了调查,又不至于让对手狗急跳墙。”

    莱桑德罗斯觉得这个计划充满风险,但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

    “我需要时间抄写。”

    “在这里抄。我帮你放风。”

    整个下午,莱桑德罗斯在作坊里抄录了三份副本。一份准备给菲洛克拉底,一份藏在厄尔科斯的密处,一份他打算交给卡莉娅保管在神庙——那里相对安全。

    傍晚时分,他带着原始羊皮纸和一份抄本离开作坊,前往菲洛克拉底家。

    路上,他经过广场。公民们正在聚集,听说又有关于西西里的辩论。演讲台上,一个政治家正在激昂陈词,要求严惩失败的责任人。

    “我们不能让四万雅典儿女白白牺牲!”演讲者高喊,“必须有人负责!”

    人群呼应,呼声震天。

    莱桑德罗斯摸了摸怀中的羊皮纸,感到它滚烫如炭。

    他知道,一旦交出这份证据,雅典的政治天空将燃起一场无法预料的火焰。

    他可能会成为点燃火炬的人。

    也可能成为第一个被烧成灰烬的人。

    在菲洛克拉底家门前,他停顿了片刻,仰望天空。

    暮色四合,第一批星星开始闪烁。

    他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

    历史信息注脚

    雅典的仓库管理系统:雅典帝国拥有复杂的仓储系统,主要位于比雷埃夫斯港,储存粮食、武器、船材等战略物资。仓库主管(tamiai)负责管理,但腐败问题确实存在。公元前4世纪的演说家经常揭露公共资金管理中的 irregularities。

    五百人会议与财政监督:五百人会议(Boule)是雅典民主的核心行政机构,下设多个委员会,包括财政监督。菲洛克拉底作为其中成员具有调查权,但如小说所示,政治压力常影响调查的彻底性。

    证人与证据保护:古希腊法律重视证人证言,但证人也常面临威胁。西西里惨败后政治氛围紧张,报复证人的情况确有发生。神庙作为宗教圣地,确实提供某种庇护,但并非绝对安全。

    信息传递与备份:羊皮纸和蜡板是古希腊常见书写材料。重要文件常制作副本分藏,这是合理的历史设定。代号与真名对照表反映了古代密信的一些特征。

    政治策略与渐进揭露:雅典的政治斗争常采用渐进策略,通过较小的案件引出更大的问题。这种方式在德摩斯梯尼等人的演说策略中有体现。

    公共情绪与替罪羊:修昔底德详细描述了西西里惨败后雅典公众的愤怒情绪。寻找替罪羊是群体心理的常见反应,雅典民主制度下的政治人物常利用或屈服于这种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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