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宝转过身,靠着锅台站着。灯光昏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小小的一团,却挺直如刀。
“妈,”他说,“我们欠了多少?”
王秀兰猛地抬头,线头断了。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最后一缕光也熄了。
然后她蹲下来,平视着他,右手无意识护住胸口口袋——那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一张单据?一封信?还是……借条?
“三十七块六。”她终于说,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医院三十,药七块六,还有……你爸欠的。”
她没说欠谁。
但林小宝知道了。
八仙桥。
那个父亲曾混迹的地下赌场。
那里的钱,从来不是白拿的。
他点点头,没再问。
他知道,这张牌,已经翻开了。
而现在,轮到他出招了。
水缸边的铁瓢还滴着水,一滴、两滴,砸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痕迹。林小宝没动,也没抬头看母亲。他只是盯着自己映在水面上的脸——浮着油花,晃着灯影,像个被揉皱的纸人。
王秀兰慢慢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声。她把剩下的半碗粥倒进锅里,盖上木盖,动作迟缓,像在掩埋什么。她的手从口袋边缘滑过,布料摩擦的声音极轻,但林小宝听见了。他记住了那个位置——左胸第二颗纽扣下,藏着家里的命脉。
“去叫小雨起床。”她说,嗓音干涩,“今天该买菜了。”
他应了一声,转身往里屋走。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实。他知道母亲在看他,所以他走得不急不躁,像个普通孩子,听话、懂事、病刚好,有点虚弱,但也仅此而已。
里屋是用薄板隔出来的,门框歪斜,门板上有一道裂痕,像闪电劈过。妹妹蜷在炕角,羊角辫松了一根,棉被滑到腰间。他轻轻推她:“小雨,起来。”
“哥……”她迷糊地睁眼,睫毛扑闪,“太阳还没晒到窗台呢……”
“妈要买菜,你得帮忙拎东西。”
她哼唧一声,翻个身,又闭上眼。林小宝伸手捏她鼻子。她猛地坐起,揉着眼睛骂:“坏蛋!讨厌鬼!”
他笑了下,伸手帮她扎辫子。手指笨拙,打了两个结才弄好。妹妹突然安静下来,仰头看他:“哥,你以前不会这个。”
“现在会了。”他说。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压低声音:“爸爸昨晚又没回来。”
他手一顿。
“前天也没回。奶奶说他在厂里值夜班,可张铁柱说他在八仙桥打牌……”她掰着手指数,“我已经三天没看见他吃饭了。”
林小宝没接话。他把最后一根辫绳绕紧,轻轻拍她肩膀:“快穿衣服,凉。”
走出里屋时,王秀兰正在系围裙。蓝布洗得发白,肩头磨出毛边。她提着菜篮,篮底垫着旧报纸,上面印着《人民日报》的标题,日期模糊不清,大概是去年的。
“走吧。”她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筒子楼的走廊窄得只能侧身过人,墙皮剥落,露出砖胎。隔壁老孙家的鸡笼就摆在门口,几只母鸡咯咯叫,羽毛乱飞。王秀兰低头避开,林小宝却停下,盯着鸡笼角落的一小撮草。
野芹。
不是本地种。根部带红壤,和他在医院窗台下见过的一样。
他没说话,快走两步跟上母亲。
清晨的巷子湿漉漉的,青石板泛着幽光。晾衣绳横七竖八,挂着尿布、汗衫、补丁裤子。远处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播的是***,咿咿呀呀,断断续续。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坐在门槛上抽烟,见他们过来,眯眼点头,又迅速移开视线。
王秀兰一路走,一路打招呼。
“早啊,李婶。”
“刘叔,今儿气色不错。”
“张姐,孩子上学去了?”
回应有热有冷。有人笑着应,有人只点头,还有人装作没听见,把脸转向墙。林小宝低着头,耳朵却竖着。他知道,这些寒暄背后,藏的是评价,是风向,是生存的缝隙。
到了城南自由市场,已是七点二十。泥地被踩成沟壑,扁担压弯的肩膀来回晃动。肉摊前排着长队,人人手里攥着票证,眼神焦灼。布匹柜台玻璃后,花布卷成筒,静静躺着,像沉睡的蛇。
王秀兰在白菜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左耳缺了一角,称菜时手抖得厉害。
“王大力。”王秀兰叫他。
“秀兰嫂。”他抬眼,目光扫过她,又落在林小宝身上,极快地收回。
“白菜多少钱?”她问。
“三分——不对,两分。”他改口,声音压低,“快点拿,过时不候。”
王秀兰愣住:“昨儿还五分。”
“烂心的,没人要。”他眼皮不动,却把最完整的两颗推过来。
林小宝蹲在摊边,假装玩蚂蚁。实则盯他脚边麻袋——露出半截野芹,根部带红壤,不是本地种。他记得这草,在现代是山野菜,但在1975年,没人采。它只长在特定坡地,阴面,背阳,土质松软。
可海丰市没有这种地形。
除非是从外地偷偷运来的。
他抬头,看见老孙家提着鸡笼路过,瞥一眼王大力的秤,冷笑一声走远。戴眼镜的女人站在远处读报,镜片反光遮住眼睛,报纸举得太高,像在挡脸。
王秀兰付钱时,林小宝突然拽她衣角:“妈,那捆蕨菜蔫了,换那边的。”
他指向另一个摊位。
王大力手指微动,迅速用草绳重新捆好那捆野菜,放在最外侧。
王秀兰没察觉,付了钱,拎起菜篮。林小宝最后看了王大力一眼——那人正低头数钱,指尖发颤,额角有汗。
回程巷道更窄,青石板湿滑,头顶晾衣绳滴水。王秀兰去公共水龙头接水,林小宝站在旁边守菜篮。
转角处,苏婉儿蹲在水龙头边洗衣,辫子松了一股。她抬头见林小宝,嘴唇动了动,低头继续搓衣。肥皂泡在晨光中炸开,五彩斑斓。
王秀兰接满水,苏婉儿突然起身,将一小卷纸塞进菜篮底部,用白菜叶盖住。
“婶子,我家酱缸要挪,能借你家扁担使使?”
“行啊。”王秀兰答应。
苏婉儿走前回头看林小宝一眼,左手在胸前划了个叉。
林小宝等母亲转身,抽出纸卷。
是《植物图谱》残页,边缘烧焦,中间用红墨水画了几株草药,其中一种标着‘剧毒’。背面一行小字:‘别信田,鞋底夹层有账。’
他呼吸一滞。
田美玲。
那个总给他糖吃的修鞋匠阿姨。
他曾以为她是好人。
可‘别信田’——是谁写的?苏婉儿?还是别人?
他把纸卷塞回原处,心跳如鼓。
这时,墙后窜出一人,满脸煤灰,扔来一个脏苹果。
“嘿!病秧子活了?”
林小宝接住。苹果核已被虫蛀空。
“张铁柱。”他认出来。
“哈哈!你还记得我!”张铁柱咧嘴,豁牙露风,“我以为你烧傻了。”
林小宝没笑:“听说你爹打你了?”
张铁柱脸一僵,随即摆手:“瞎说!我爸疼我还来不及!”
“那你脸上的伤?”
“摔的!爬树摔的!”他梗着脖子,“我才不像你,整天窝家里,像个老太太。”
林小宝盯着他:“你知道你爸在哪赌钱吗?”
“八仙桥呗。”他撇嘴,“谁不知道?赵天龙的地盘,打手比警察多。”
“那你不怕我告发你偷听?”
“哈!”他拍腿,“你才八岁,谁信?”
说着压低声音:“我知道后山哪片坡长金针菇,阴雨后三天,准冒头。换粮票,一斤顶三两公家配给。你要不要入伙?”
林小宝没答。他看着张铁柱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玩笑,只有试探和渴望。
“你怎么知道?”他问。
“我二舅在那儿当打手。”张铁柱得意,“他喝醉了说的。那地方,野菜没人管,只要不碰人参鹿茸,没人抓你。”
林小宝沉默片刻:“什么时候去?”
“明天。天没亮就走。带麻袋,别让你妈知道。”
“要是被人发现呢?”
“跑呗!”他笑,“我跑得比狗快!”
林小宝点头:“好。”
张铁柱咧嘴一笑,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你爸……最近老在八仙桥露面。赵天龙的人找过他两次。”
林小宝心头一紧:“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我躲在厕所后头看见的。一个穿黑褂子的,高个,脸上有疤。他拍你爸肩膀,说了句‘月底前’,就走了。”
月底前。
还钱期限。
林小宝记下了。
回家路上,王秀兰一直沉默。走到巷口,她突然停下,低声说:“别听外人瞎说,咱们家会好起来的。”
林小宝抬头看她。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比昨天深了些。她握篮子的手发紧,指节泛白。
他没应,只是伸手接过一半重量。
她愣了一下,没拒绝。
进屋后,王秀兰开始择菜。林小宝坐在小凳上写作业——其实是在纸上画图。他画了三张草图:一张是野芹分布区,一张是后山金针菇生长周期,第三张是筒子楼住户关系网。
他标出几个名字:
- 王大力:可疑,低价甩卖,可能参与走私。
- 苏婉儿:主动传递情报,可信度待验证。
- 张铁柱:信息源,可用,但需控制。
- 田美玲:表面友善,实则可能为赵天龙做事。
- 戴眼镜的女人:身份不明,观察中。
他写下一句话:资源不在票证,在信息。
正写着,外头传来敲门声。
“开门!居委会查卫生!”
王秀兰慌忙起身,抹了抹手去开门。门口站着两个女人,一个拿本子,一个提竹筐。
“例行检查。”拿本子的说,“看看有没有违禁品,蚊蝇滋生。”
她们进来,翻了翻灶台,看了看米缸,又掀开咸菜罐。
“盐放多了。”提筐的说,“容易生蛆。”
王秀兰赔笑:“就这点咸菜,省着吃。”
她们又走到里屋,看了看床铺,翻了翻枕头。
“孩子病刚好,得多补。”拿本子的语气缓了些,“鸡蛋有吗?”
“没有……票还没轮到。”
“唉。”对方叹气,“也是难。”
走前,提筐的留下一小把白糖:“给孩子冲水喝,补身子。”
王秀兰千恩万谢,送出门外。
门关上,她拿着糖,站在原地不动。
林小宝走过去,拿起糖包。粗砂糖,颗粒泛黄,包装纸上印着“海丰市副食品公司”。
“妈。”他说,“明天我要上学了。”
她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你说的,明天该上学了。”他重复。
她怔住,随即反应过来:“对……对,明天就去。”
她低头看糖,忽然说:“其实我——算了。”
林小宝没问。
他知道,她想说的是:其实我不该让你去。外面乱,人心更乱。
但他必须去。
学校是信息集散地,是孩童的王国,是他能掌控的第一个战场。
晚上,林建国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已是九点多。工装裤沾着油渍,袖口撕裂,脸上有道新刮痕。他没开灯,径直走向里屋床铺,倒头就睡。
王秀兰站在厨房门口,没说话。
林小宝从门缝看进去。父亲的呼吸沉重,但不规律。他在紧张。
他记起白天张铁柱的话:‘月底前’。
时间不多了。
他回到自己角落,摸出那张《植物图谱》残页,反复看。
‘别信田,鞋底夹层有账。’
田美玲的修鞋摊在巷口,每天下午出摊。她有个木箱,三层抽屉,最底下一层从不上锁。
如果账本在鞋底,那一定是她经手修理过的某双鞋。
可哪一双?
他需要更多线索。
也需要盟友。
第二天清晨,林小宝早早醒来。他穿上洗白的蓝布衣,背上帆布书包——里面除了课本,还藏着自制的小本子、铅笔、半块橡皮。
王秀兰送他到校门口。
红星小学,红砖墙,木质黑板,水泥操场中央立着国旗杆。孩子们三三两两进来,有的跳皮筋,有的丢沙包。
“好好念书。”王秀兰说,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他点头,走进校门。
班主任李老师四十岁左右,齐耳短发,戴眼镜。她关切地问:“身体好了?能跟上吗?”
“能。”他答得谨慎。
上课是语文,课文讲的是《愚公移山》。他听着,心里却在算:一斤野菜换三两粮票,十斤就是一斤粮。一个月采三次,就能多出三斤粮。
课间,同学们讨论暑假趣事。有人说去乡下外婆家,有人说看了露天电影。
林小宝沉默。
他注意到班长刘芳,乖巧,爱发言;也注意到张铁柱没来——大概又逃学了。
放学时,李老师单独留下他。
“家里还好吗?”她问。
“还好。”他答。
“需要帮助就说。”她递来一本旧练习册,“这是上学期的,你可以看看。”
他接过,道谢。
走出校门,他没直接回家,而是绕去巷口。
田美玲的修鞋摊已支起。她穿着灰布衫,戴着顶旧草帽,正低头钉鞋。
林小宝走过去,掏出五分钱。
“阿姨,鞋带断了,能修吗?”
她抬头,笑了:“小宝?能啊。坐下。”
她接过他的布鞋,看了看:“这鞋,还能穿半年。”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修鞋的动作——熟练,稳定,但左手小指有旧伤,弯曲不自然。
他忽然说:“阿姨,你认识王大力吗?”
她手一顿。
“菜贩?”她若无其事,“打过交道。”
“他耳朵怎么少一块?”
“打猎伤的。”她低头,“听说打死了人,躲了好几年。”
林小宝没信。
他记得医院档案里有记录:枪伤,非狩猎。
他看着她把鞋修好,递回来。
“两分钱。”她说。
他多给一分:“不用找了。”
她抬头看他,眼神复杂。
他转身离开,没回头。
但他在心里写下一条新规则:
信任,是奢侈品。而我,买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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