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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章 学校环境

    校门口红旗飘着。他踏进红星小学时,听见背后有人喊:“小宝!等等!”

    是李二狗,手里攥着半截烟盒,上面画着路线图。

    “张铁柱让我给你的。”他喘着,“说……后山崖有金针菇,雨后第三天准冒头。”

    林小宝接过,指尖触到烟盒内层的潮意。

    金针菇一斤值五毛,黑市价翻倍。

    更重要的是,张铁柱愿提供资源,意味着联盟初步成立。

    他把烟盒塞进暗袋,望向教室。

    毛主xi挂在黑板上方:“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粉笔字边缘剥落,像干涸的血迹。

    他走进去,坐在倒数第二排。

    没人注意他。

    但他在心里写下第二条规则:

    信息,是最锋利的刀。而我要学会,什么时候出鞘。

    ---

    阳光从木窗斜切进来,在水泥地上拉出一道锯齿状的光带。林小宝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它缩在桌脚边,像个被遗忘的布偶。他动了动手指,影子也跟着抽搐了一下,仿佛不是他的。

    前排刘芳正用铅笔尖轻轻刮着课桌边缘的漆皮,一下,两下。她没回头,可他知道她在等。等老师点名结束,等第一节课开始,等那个所有人都习以为常的节奏重新启动。

    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敲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李老师来了。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样式老旧,戒面已经模糊不清。她站在讲台前,目光扫过全班,最后停在林小宝身上,顿了半拍。

    “林小宝。”她念名字时声音放软了些,像是怕碰碎一块旧玻璃。

    他抬起头,眼神干净,带着点怯生生的恍惚。

    “身体好些了吗?”她走近几步,教案夹在腋下,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纸页边缘,指甲有点长,蹭得纸面沙沙响。

    “好多了。”他说,声音压得低,尾音微微发颤,像刚睡醒的孩子,“就是……记性还不大灵光。”

    她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那一下很轻,却让他肩胛骨微微绷紧——成年人才懂那种重量:不是关心,是试探。

    她转身走上讲台,翻开语文课本。油墨味混着灰尘在空气中浮起,像某种陈年的药渣。

    “今天我们学《毛**在井冈山》。”她说。

    底下传来窸窣声。有人翻书,有人掏铅笔,还有人偷偷把腿伸到过道上,被同桌踢了一脚又缩回去。

    林小宝翻开课本,繁体字密密麻麻铺满纸页,插图是黑白线条勾勒的山峦与人群。他一眼扫过全文,内容简单得近乎幼稚。但他故意慢下来,一页一页翻,手指在字句间迟疑地移动,仿佛真的在艰难辨认。

    其实他记得每一个字的位置,甚至能背出段落间的空白有多少行。

    可不能表现出来。

    他在心里默念:藏锋。

    算术课在第二节。题目是“三只小鸡加两只小鸭等于几只动物”。李老师刚写完题,后排就有人举手。

    “七只!”一个胖男孩大声答。

    “错了。”李老师摇头,“谁再来?”

    林小宝盯着黑板,脑子里已经跳出十几种速算方法,甚至推演出一套适用于心算的简化模型。他舌尖抵住上颚,几乎要脱口而出“这是集合论基础”,最后一刻咬住自己,改口说:“掰……掰手指算的,五只。”

    全班哄笑。

    李老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湿布贴在背上,黏糊糊的,甩不掉。

    他低头,假装羞愧地抠橡皮屑。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夜藏起来的烟盒残片,边缘锋利,硌得指腹生疼。

    ---

    课间铃响,铁皮摇得刺耳。孩子们像炸开的豆子般涌出教室,笑声撞在水泥操场上,碎成一片。

    林小宝没动。他坐在位置上,静静看着窗外。

    操场是灰白色的,踩得瓷实,边缘一圈排水沟长着野草。国旗杆孤零零立在中央,旗绳缠了几圈,红旗半垂着,像打盹的人耷拉的手臂。

    几个女生在跳房子,粉笔画的格子歪歪扭扭,写着“一、二、三……”刘芳也在其中,辫子一甩一甩,动作规整得像广播体操。她每跳一步都格外认真,仿佛这不是游戏,而是考试。

    另一边,几个男生围着一张自制的乒乓球台——其实是两张课桌拼起来,中间架块木板。他们用手当球拍,嘴里模仿着“乒乒乓乓”的声音,争得面红耳赤。

    林小宝的目光掠过人群,寻找张铁柱的身影。

    没有。

    他记得昨天李二狗说张铁柱打架了,鼻青脸肿。可按那家伙的脾气,就算断条腿也不会缺课半天。除非……有人拦着他。

    “你不去玩吗?”刘芳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捏着一根红头绳。

    他摇头,笑了笑:“不太会。”

    “我教你?”她问,语气里没有怜悯,只有班长式的责任感。

    他又摇头:“想看看大家怎么玩。”

    她顿了顿,点点头,转身要走,却又停下:“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心头一紧。

    “以前?”他装作疑惑。

    “嗯。”她皱眉,“以前你会抢沙包,还会爬树。”

    “病了这么久……忘了不少事。”他低头,手指绕着书包带子打结又解开。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其实我觉得,你现在更好了。”

    说完跑了回去,留下他一个人坐在教室角落,心跳比刚才快了半拍。

    不是因为她说的话,而是她笑的时候,眼睛没动。

    ---

    上午最后一节是思想品德。李老师站在讲台前,神情严肃。

    “下个月,全县要统考。”她说,“成绩要记入个人档案,影响将来分配工作。”

    底下顿时嗡嗡作响。

    “统考?”有人小声嘀咕,“咱们年级也要考?”

    “当然。”李老师敲了敲黑板,“尤其是语文和算术,必须认真对待。这次考试,关系到我们红星小学的荣誉。”

    林小宝垂着眼,不动声色地观察每个人的反应。

    刘芳坐得笔直,像棵小松树;几个平时调皮的男生交换眼神,嘴角压着笑;后排靠窗那个总打瞌睡的男孩,竟然睁开了眼。

    而教室后门,不知何时探进半个脑袋——是李二狗。

    他冲林小宝眨了眨眼,迅速缩回去。

    林小宝没动,可心里已掀起波澜。

    统考?1975年的小学统考,本不该这么重视。除非……有人想借机做文章。

    他忽然想起昨晚偷听到的对话——父亲低声说“赵天龙那边催得紧”,母亲哭着说“工资还没发”。如果这场考试与工分评定挂钩,或许能解释为何连老师都如此紧张。

    他低头,在作业本背面画了个简单的结构图:

    > 统考 → 成绩 → 档案 → 工分/升学 → 家庭评级 → 配给物资

    一条隐秘的利益链正在浮现。

    而他,必须成为其中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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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学铃响时,天空阴了下来。风卷着尘土在操场打转,吹得墙报哗啦作响。毛主xi那页被掀开一角,露出后面一张泛黄的奖状,印着“先进集体”四个字,落款是1966年。

    林小宝背起帆布书包,正要出门,李老师叫住了他。

    “小宝,你留一下。”

    他停下脚步,回头。教室里其他孩子已经跑光,只剩粉笔灰在光束中缓缓沉降。

    她坐在讲台边,手里捧着搪瓷缸,热气袅袅升起,遮住她半边脸。

    “家里……还好吗?”她问,声音放得很轻。

    他点头:“还好。”

    “你妈……最近忙吗?”

    “忙。”他说,“厂里加班。”

    她点点头,没再问。可那只握着茶缸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说:“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来找我。”

    他抬头看她。

    她避开视线,低头吹了口气,茶叶在水面打着旋儿。

    “我是说……学习上,或者……别的。”她补了一句,语气像是在掩饰什么。

    他忽然明白了。

    她在试探家庭状况。也许街道办打了招呼,也许邻里传了闲话。总之,他已经成了“问题学生”家属,进入了系统的视野。

    “谢谢李老师。”他轻声说,“我会努力的。”

    她点点头,终于抬眼看他,目光温和了些。

    他走出教室时,听见她在身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像是一根线,把他和这个时代的某种规则悄悄缝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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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的路上,他没走正街。

    而是拐进了供销社后巷。狭窄,潮湿,两边堆着煤筐和破木箱。空气中弥漫着酱油、皮革和腐烂菜叶混合的气味。

    他在田美玲的修鞋摊前停下,假装系鞋带。

    老皮匠低头干活,锥子扎进牛皮的声音很有规律。嗒、嗒、嗒。

    三分钟后,苏婉儿抱着一摞旧课本走过。

    她穿着洗得发灰的格子裙,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走到摊前时,忽然踉跄一下,书散落一地。

    “哎呀!”她惊呼,蹲下捡书。

    林小宝也蹲下帮忙。就在指尖即将触到一本《植物图谱》时,她悄悄将一枚纽扣塞进他掌心。

    他攥紧。

    听见她说:“对不起啊小宝哥,我最近总摔跤。”

    田美玲抬头冷笑:“眼不看路,迟早绊进沟里。”

    苏婉儿没回应,匆匆离开。

    他站起身,低头继续系鞋带,眼角余光瞥见田美玲锤子偏移了一下,砸在铁砧边缘,发出一声刺耳的错音。

    他攥着纽扣,慢慢走远。

    拐角阴影里,他摊开手掌。

    纽扣背面刻着三个数字:7-3-9。

    他盯着那串数字,呼吸放轻。

    7是第七天?3是三点钟?9……第九根电线杆?

    还是……第七户、第三排、第九块砖?

    他忽然想起苏婉儿胸前划叉的动作——别信田。

    而田美玲听到“陈默之”名字时的异样……

    线索在交织。

    他把纽扣放进衣兜,发现里面还有一小片纸角,不知何时粘上的。展开一看,是半行字:

    > ……床底第三块松砖……

    他猛地攥紧。

    陈默之!果真藏书在床底!

    这消息,是苏婉儿冒险送来的确认。

    他深吸一口气,把纸片嚼碎咽下。味道苦涩,像旧报纸泡了霉。

    ---

    到家时,天已全黑。

    母亲在厨房搅粥,锅盖没盖严,蒸汽从缝隙钻出,扑在她脸上。她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

    “回来了?”她问,声音哑。

    “嗯。”他放下书包,“今天有统考通知。”

    她手一顿,勺子磕在锅沿,脆响。

    “统考?”她抬头,“要紧吗?”

    “可能影响工分。”他说。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搅粥,动作比刚才慢了些。

    他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在脸上,一跳一跳。

    “妈。”他忽然说,“我想……帮家里多挣点粮票。”

    她猛地抬头:“你小孩子懂什么?好好上学就行。”

    “我可以采药。”他低声道,“听同学说,后山崖有金针菇,雨后第三天就冒头。”

    她手抖了一下,锅铲差点掉落。

    “谁告诉你的?”她声音陡然变冷。

    “李二狗。”他答,“他说张铁柱知道路。”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锅里的粥开始冒泡溢出。

    “不准去。”她终于说,“听说那边……有人守着。”

    他心头一震。

    有人守着?

    赵天龙的人?还是……别的?

    他点点头,不再问。

    晚饭是稀粥和腌萝卜。父亲没回来。

    夜里,他躺在木板床上,听见父母房间传来低语。

    先是父亲的声音:“我不赌了!可他们要剁我手指!”

    接着是碗摔地的声音。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第二天清晨,母亲说你爸去外地亲戚家了。

    他蹲在门槛上剥豆子,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夜藏起来的烟盒残片。

    他忽然想起李二狗昨天眨眼的样子。

    还有张铁柱说的“崖底今天就能去”。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豆荚,一颗颗裂开,露出饱满的豆粒。

    他在心里写下第三条规则:

    信任,要用秘密来买。而我,已经准备好第一笔本钱。

    风从巷口吹进来,卷起几张废纸,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落下。

    像一场无人知晓的仪式,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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