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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章 收集社区信息

    月光还在窗台上躺着,像一层薄霜。林小宝没动,手指还停在煤油灯的玻璃罩边。灯芯熄了,余温烫着指尖。

    他听见妹妹在梦里咕哝了一句什么,声音轻得几乎被夜吞掉。

    “猫四……下雨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小女孩蜷在床角,怀里抱着那只旧布娃娃。一只眼睛是纽扣,另一只是玻璃珠子,在月光下反着幽光。他记得铁盒里的那颗——和她的一模一样。

    母亲说过,那是父亲留下的东西。

    可父亲从不说起。

    他慢慢蹲下去,把耳朵贴在地板上。老房子的木板有缝隙,能听见楼下厨房的动静。水瓢碰缸壁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不是寻常的节奏。

    咚、咚、咚、咚。

    三轻一重。

    他猛地抬头,仿佛那声音是从脑子里响起来的。墙上的挂钟早就坏了,但它的秒针卡在某个位置,像是凝固的指针。他曾以为那只是巧合。现在他知道,那是信号,是密码,是某种活着的记忆在敲门。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重新翻开作业本。笔尖悬着,没写。

    然后撕下一张纸,折成小方块,塞进裤兜。

    天还没亮透,巷子里只有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他出门时顺手拎了个空桶,假装要去打水。晨风带着潮气,吹得晾衣绳上的粗布衫微微晃动,像吊着的人影。

    老槐树下已经有人了。

    驼背的陈伯坐在石墩上,蒲扇摇得慢,嘴里含着半截旱烟。旁边是王老板,靠在树干上抽烟,烟雾绕着他花白的鬓角打转。他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风把碎片送了过来。

    “……八仙桥那边,昨儿又闹了一场。”

    “谁?老赵家那个?”

    “还能有谁?赵天龙自己坐镇,赌坊开了三桌,听说输了一条胳膊的,今早抬去了卫生所。”

    “啧,这年头,命比纸薄。”

    林小宝蹲在树根旁,假装系鞋带。他的手指抠进泥土,指甲缝里钻进沙粒。他不动声色地听着,耳朵却竖得像野猫。

    王老板忽然咳嗽了一声。

    两短,一长,最后一声拖得极重。

    林小宝心头一紧。这不是普通的咳嗽。是回应?还是警告?

    他低头拨弄沙土,用指甲划出三个字:八仙桥。刚写完,就听见脚步声靠近。他迅速抹平,抬头,看见刘芳站在五步开外,手里拿着个搪瓷杯。

    “哥,你在这儿啊。”她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可眼睛没动,“妈让我送点糖水给你爸。”

    他嗯了一声,接过杯子。指尖相触的瞬间,她轻轻敲了他手腕三下,快,然后一顿,再一下沉。

    三轻一重。

    他差点把杯子摔了。

    她是眼线。而且不是普通的眼线——她是系统的一部分。和守夜人一样的节奏,和张铁柱暗号一样的频率。但她站在赵天龙那边。

    “你手裂了。”她忽然说,指着他的虎口。那里有一道新伤,是他昨天拆收音机时被金属片划的。

    他没答话,只把杯子递回去:“帮我给爸吧,我还要打水。”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裙摆扫过青草,发出沙沙声。他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拐进巷子。那一刻,他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是汗。

    井台边,太阳已经晒得井沿发白。

    一群妇女围在那儿洗衣,搓衣板拍打得啪啪响。肥皂泡浮在水面,被风吹破,留下一圈圈油渍。他提着空桶站在边上,等她们洗完。

    “听说了吗?讨债的又来了。”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低声说,“前天夜里砸了老孙家的门,说欠了八仙桥的钱。”

    “咱们这片,谁没沾过那地方?”另一个接话,“我男人去年输了半个月工资,要不是我藏了粮票,饭都吃不上。”

    “最怕的是赵天龙。”第三个女人压低嗓音,“那人黑着呢。老林家……是不是也欠着?”

    林小宝的手指猛地掐进桶沿。木头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别瞎说。”有人打断,“老林家好歹有个正经工作,哪敢碰那种地方?”

    “哼,你不知道的事多了。”蓝布衫冷笑,“我亲眼见他半夜回来,衣服上全是酒味,走路都歪。”

    他低下头,假装整理裤脚。心跳撞着肋骨,像要冲出来。

    这时,刘芳又出现了。她递来一块肥皂,黄褐色,硬得像石头。

    “哥,你手裂了。”她说,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台词。

    他接过,没道谢,只问:“你妈还好吗?”

    她顿了一下,眼神闪了闪:“还行。就是夜里总做噩梦,说有人敲墙。”

    他点头,蹲下身假装系裤带。趁没人注意,在泥地上画了个猫头。三只耳朵。只画三只。

    李二狗从巷口探头,朝他眨了三次眼。

    他知道:接头成功。

    傍晚的小卖部门口,煤油灯刚挂起来。王老板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算盘,噼啪打得响。林小宝走进去,买了一包盐。付款时,他故意让一枚铜板滚到柜台底下。

    “哎哟,掉了。”他说,弯腰去捡。

    王老板也弯下腰。就在两人头快碰上的刹那,林小宝把一小团纸塞进了货架底部的裂缝——那是苏婉儿画的声波装置图纸,用铅笔在废纸上描的,看不出用途。

    他直起身,王老板也直起身。两人对视一眼。

    “小孩子手脚不利索。”王老板说,嘴角扯了一下,不像笑。

    “是。”他应着,转身要走。

    门口铃铛响,苏婉儿进来了。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手里拿着一支铅笔。

    “王伯,借张纸写作业。”她说。

    王老板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发票背面给她。她站在角落的桌子旁坐下,低头写起来。没人看得出,她正在用铅笔尖轻轻敲击桌面——摩斯码。

    他站在门外,假装系鞋带,耳朵却听着里面的节奏。

    嗒、嗒、嗒、嗒——

    三秒稳定。修好了。

    他松了口气。可就在这时,张铁柱骑着一辆旧自行车从街角冲过来。刹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紧接着,他连咳三声,最后一声拉得极长。

    是暗号。撤离路线确认。

    王老板猛地抬头,目光如钩,扫向门口。

    林小宝赶紧走开。他不敢回头,但能感觉到那道视线黏在背上,像湿冷的苔藓。

    深夜,厨房灶火未熄。

    他蹲在灶前烧那张写满计划的纸。火苗舔着纸角,一点点卷曲、焦黑。灰烬飘起时,王秀兰推门进来,怀里抱着睡熟的林小雨。

    孩子嘴里还在念叨:“猫四……钥匙是耳朵……”

    他手指一颤,火苗窜高,燎到了纸边。

    “你爸以前也总烧东西。”母亲忽然说。

    他僵住。

    “不是赌输了,是怕被人找到。”她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有一次,他烧了一整本账,边烧边发抖。”

    他抬头看她。她的眼神空落落的,望着灶膛里的火。

    “妈,咱家以前……是不是搬过很多次?”他问。

    她没回答。只是把女儿轻轻放在凳子上,转身去舀水。水瓢撞在缸壁上——

    咚、咚、咚、咚。

    三轻一重。

    他盯着她的背影,喉咙发紧。

    原来她也知道。

    原来她一直在听。

    次日黄昏,废弃药铺后巷。

    李二狗已经在等了。他递来一张皱巴巴的纸。

    “这是能帮忙的人。”他声音压得极低,“刘木匠肯借锯子,说是修门窗用的;李电工说电线好办,只要不问他怎么来的;张奶奶答应照看小雨,说‘孩子不能卷进来’。”

    林小宝点头,正要开口,巷口闪过一道影子。

    戴眼镜的女人站在斜对面墙边,手里拿着一本《赤脚医生手册》。她没说话,只是翻开书页,指向一段批注:

    “记忆可植,亦可撕。”

    字迹陌生,墨色深浅不一,像是不同时间写上去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伞骨算式非人力所能绘,必为系统植入。”

    他浑身一震。

    那是他昨天无意识画下的图。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它出现在这里,在这本书里,在陈默之的批注旁。

    女人轻轻咳嗽:两声短,一声长,最后一声卡在喉咙里,像是改了主意。

    李二狗脸色骤变:“她不是上次那个……”

    话没说完,女人转身走了。身影消失在暮色中,像被夜吸进去。

    “谁?”林小宝问。

    “我不知道名字。”李二狗摇头,“但她在井底出现过一次。守夜人死前,喊的就是她。”

    他沉默。

    井底。守夜人。系统。

    全都连上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我爸……以前是不是认识陈默之?”

    李二狗看他一眼:“你真不知道?你爸当年是监考员,陈默之是主考。他们一起负责‘经济核算试点’,后来项目没了,人也散了。”

    “试点?”

    “说是搞新型账本系统,能自动纠错。可最后查出贪污,陈默之被抓,你爸也被撤职。”

    “所以他是被牵连的?”

    “也许。”李二狗苦笑,“也可能他才是真正的操盘手。”

    他站在巷子里,风吹得衣角翻飞。

    父亲不是废物。

    他是失败者,但不是普通人。

    他想起铁盒里的纽扣眼睛,妹妹的布娃娃,母亲烧水时的节奏,王老板袖口露出的蓝布条——和父亲旧衣一样的料子。

    这些人,这些事,都不是偶然。

    这是一个网。

    而他,正站在网中央。

    第三天清晨,他爬上屋顶。

    老式楼房的瓦片被夜露打湿,踩上去滑腻。他坐在屋脊上,俯瞰整个社区。炊烟袅袅升起,远处工厂汽笛拉响,鸽子扑棱棱飞过晾晒的干菜。

    一切看似平静。

    可他知道,风暴就在三天后。

    三百块。八仙桥。赵天龙。

    他必须赢。

    但他不能显眼。

    他看向巷子深处,张铁柱正在晨练打拳,动作刚猛,虎虎生风。他忽然停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做了个“OK”的手势。

    他点头。

    计划在推进。

    可他也越来越清楚——

    敌人也在看着。

    他摸出裤兜里的纸团,展开。是昨晚写的名单:

    刘木匠、李电工、张奶奶、王大力、田美玲、苏婉儿、李二狗、张铁柱……

    还有一个空位。

    他想写下“母亲”,可笔尖悬着,迟迟没落。

    他知道,一旦她卷进来,就再也无法回头。

    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是林小雨在院子里跳格子。她一边跳一边唱:“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不在家,来找猫四呀。”

    他闭上眼。

    猫四不是梦。

    它是钥匙。

    是耳。

    是开启一切的起点。

    他写下最后一个名字:戴眼镜的女人。

    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她知道伞骨算式。她见过前三具尸体。”

    风忽然大了。一张烧剩的纸角从灶膛飞出,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上面还残留着半句字迹:

    > “失败则点燃煤气罐……”

    他把它踩进瓦缝里。

    三天。

    他还有三天。

    他爬下屋顶时,看见王老板站在街角,正望着他家的方向。手里捏着半截蓝布条,和父亲那件旧衣上的,一模一样。

    他装作没看见,走进门。

    母亲正在缝补衣服。针线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她没抬头,只说了一句:

    “今天早点睡。”

    他知道,她是在提醒他:

    有人在盯。

    他回房,锁上门,从床底拖出那个铁盒。打开,取出那颗纽扣眼睛。在月光下,它泛着冷光,像一颗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轻轻说:“我不是实验体。”

    “我是林小宝。”

    “我要活下去。”

    窗外,月光依旧。

    像密码,像遗言,像一场等待终结的宿命。

    他知道,三天后,八仙桥下,不是谁死谁活的问题。

    而是——

    历史,是否允许一个被抹去的孩子,重新写下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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