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江城,被一场刚停的雨洗得发亮。
林野坐在城中村临时租下的单间里,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本黑色的证件本,封皮冰凉的触感,总能让他瞬间想起太平巷44号里那片无边的黑暗,和陈砚那双深不见底的右眼。
这是他签完合同离开时,陈砚额外塞给他的两千块预支薪水。
当时陈砚靠在门框上,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左眼的眼罩在颧骨处投下一片阴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先找个地方住,买身干净衣服,吃顿饱饭。干我们这行,饿着肚子,腿软手抖,只会死得更快。”
林野捏着那叠崭新的钞票,指尖都在发抖。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多现金了,在过去的三天里,他连一碗五块钱的泡面都买不起。
他没敢租太贵的房子,就在老城区附近的城中村,找了个顶楼的单间,三百块一个月,押一付一,至少不用再睡网吧的硬板凳,不用再看别人嫌弃的脸色。剩下的钱,他买了一身耐脏的黑色运动服,一双防滑的运动鞋,还有一整箱矿泉水和面包,剩下的钱,他小心翼翼地存进了银行卡里,只留了一点零钱在身上。
白天的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林野坐在出租屋的小板凳上,拿着手机,翻遍了所有能想到的搜索引擎、本地论坛、甚至是暗网的边角,都找不到任何关于“江城异常管控局”的信息。
没有官网,没有新闻报道,没有机构公示,甚至连一条网友的闲聊八卦都没有。
这个名字,仿佛只存在于那张诡异的招聘帖子里,存在于太平巷44号的黑暗中,存在于他手里这本黑色的证件本上。就像一个凭空捏造出来的幻影,只要他一松手,就会彻底消失。
他甚至忍不住去问了楼下小卖部的老板,问他知不知道异常管控局。老板叼着烟,看他的眼神像看个神经病:“什么管控局?城管?派出所?没听过。小伙子,少看点网上的怪谈小说,魔怔了。”
林野笑了笑,没再多问。
他心里不是没有动摇过。
太平巷门口老太太的话,陈砚说的百分之七十的死亡率,三条用血和命换回来的铁律,还有那查无此处的神秘机构,每一样都在告诉他,回头吧,这不是你该碰的东西。
可他回头,又能去哪里呢?
父母去世后,老家的房子早就被亲戚占了,他无家可归。在这座上千万人口的城市里,他没有学历,没有背景,没有人脉,除了一身力气,一无所有。正常的工作,老板卷款跑路,他连工资都要不回来。除了这份日结八百的工作,他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哪怕这条路,通往的是龙潭虎穴,是阴曹地府,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傍晚七点半,天彻底黑了下来。
江城的夜晚,霓虹闪烁,车水马龙,市中心的商圈灯火通明,年轻的男男女女笑着闹着,街边的小吃摊飘出诱人的香气,人间的烟火气,浓得化不开。
林野穿着新买的黑色运动服,把那本黑色证件本贴身放在内兜里,一步步朝着太平巷的方向走去。
和凌晨的死寂不同,傍晚的太平巷,还有零星的住户亮着灯,门口摆着小马扎,坐着乘凉的老人,摇着蒲扇,用方言聊着天。只是看到林野往巷子深处走,那些聊天的声音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老人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惋惜,带着忌惮,像在看一个去送死的人。
林野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到了巷子尽头的44号门前。
这一次,木门是虚掩着的,没有了凌晨的阴森诡异,反而从门缝里透出了昏黄的灯光,还有隐约的说话声。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门。
门后,不再是他面试时那间只有一盏油灯的小黑屋。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宽敞的客厅,被改造成了办公区。四张老旧的实木办公桌两两相对摆放着,桌上放着电脑、对讲机、文件夹,还有各式各样叫不上名字的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波形图。
正对门口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江城全景地图,地图上用红色、黄色、蓝色的图钉,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点位。红色的图钉大多集中在老城区和江边,旁边用马克笔写着“高危”、“封禁”的字样;黄色的散落在各个区域,标注着“警戒”、“监测”;蓝色的最多,遍布整座城市,旁边写着“常规”、“已处理”。
地图的右下角,贴着一张泛黄的白纸,上面用黑笔写着异常管控局的三条铁律,和陈砚跟他说的一字不差,只是末尾多了一行字:入此门者,当守人间灯火,虽死无悔。
客厅的左手边,有一扇敞开的门,里面是装备库,一排排金属柜子整齐排列,有的柜子上贴着封条,有的敞开着,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装备,从符纸、油灯、短刀,到带着显示屏的仪器、穿着防护服的模型,甚至还有一把看起来像步枪的东西,看得林野眼花缭乱。
右手边是两扇关着的门,一扇上面写着“监测室”,一扇写着“休息室”。
屋子里已经有三个人了。
坐在主位办公桌后面的,是陈砚。他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的制服,眼罩没有摘,正低头看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右手拿着一支钢笔,在文件上写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冷硬,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靠在窗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身材格外高大魁梧的男人。他看起来三十多岁,皮肤黝黑,肌肉线条把身上的制服撑得鼓鼓的,脸上带着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狰狞疤痕,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凶神恶煞,像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老兵。他正低着头,用一块鹿皮布,仔细擦拭着一把通体漆黑、造型奇特的短刀,刀身泛着冷冽的光,刀刃上刻着细密的纹路,看起来不像凡物。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向林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带着点匪气,却没有恶意:“哟,新来的小子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敢来了呢。”
他的声音洪亮,像洪钟一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林野愣了一下,刚想开口说话,坐在旁边办公桌前的女生先抬起了头。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皮肤白皙,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身上的制服穿得整整齐齐,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她的手边放着好几个平板电脑,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动着无数诡异的符号和数据,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动作干净利落。
看到林野,她推了推眼镜,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声音轻柔,像春日的溪水:“你好,你就是林野吧?我叫苏晓棠,是队里的内勤技术岗,以后你的任务情报、装备调度、异常数据监测,都由我负责。”
“我叫赵虎,你叫我虎哥就行。”擦刀的男人站起身,走到林野面前,伸出了蒲扇一样的大手,“队里的外勤攻坚,都是我负责。以后出任务,跟着我,保你没事。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执行任务的时候,必须听指挥,不准瞎跑,不准瞎看,不然出了事,我可救不了你。”
赵虎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伤疤,握力大得惊人,林野的手被他握得生疼,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谢谢虎哥,我知道了,我一定守规矩。”
“行了老赵,别吓着新人。”苏晓棠笑着嗔了一句,然后拉过一把椅子,放在自己的办公桌旁边,“林野,你先坐,我给你简单讲一下我们队的情况,还有我们这行的基础常识,免得出任务的时候抓瞎。”
林野连忙道谢,坐了下来。
陈砚这时也抬起了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右眼依旧深邃冰冷:“来了就好。晓棠,给他讲清楚分级和规则,老赵,给他准备第一次任务的基础装备。八点半,准时开会,任务简报同步。”
“收到,队长。”赵虎和苏晓棠异口同声地应道。
陈砚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件,没再多说一句话。
苏晓棠转过身,把平板电脑转向林野,屏幕上是一个分级表格,她指着表格,轻声讲解道:“我们管控的所有异常,按照危险程度,分为四个等级,分别是C级、B级、A级、S级。”
“C级,低危异常,大多是怨念残响、环境类异常,没有实体,没有主动攻击性,只会对人造成轻微的精神影响,比如幻听、失眠、心悸,一般不会致命,也是我们最常处理的异常。”
“B级,中危异常,已经形成了半实体或者完整的怨念体,有自主意识,有主动攻击性,还有明确的诅咒规则,会致人死亡,处理起来难度比较大,必须全队出动。”
“A级,高危异常,已经完全实体化,有极强的破坏力,甚至能影响一片区域的现实规则,一旦失控,会造成大规模的伤亡,这种级别的异常,一般都是总局特派队处理,我们很少接触。”
“S级,灾厄级异常,这种级别的异常,百年难遇,一旦出现,就是一城甚至一省的灾难,只能靠总局的镇邪部队,还有全国的顶尖高手联手镇压,我们这辈子,最好都不要遇到。”
苏晓棠的语气很轻柔,可讲出来的内容,却让林野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终于明白,陈砚说的死亡率百分之七十,不是危言耸听。
每天和这些会杀人的异常打交道,能活下来,本身就已经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我们第三支队,负责的是江城老城区、南江区、还有周边三个乡镇的异常管控,加起来差不多有三百多平方公里的范围。”苏晓棠继续说道,“队里加上你,一共四个人。队长陈砚,是我们的主心骨,也是江城分局里最强的几个镇邪人之一,A级以下的异常,队长出手,就没有搞不定的。”
“虎哥是队里的攻坚手,以前是边境退伍的特种兵,后来遇到了异常,被队长救了,就加入了管控局,一身横练的功夫,加上破邪刀,B级以下的异常,正面硬刚从来没输过。”
“我是技术岗,不用出外勤,主要负责情报收集、异常识别、数据监测、装备维护,你们在外面执行任务,所有的异常数据,我都会实时同步,给你们提供支援。”
林野认真地听着,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
他知道,这些东西,都是他以后保命的本钱。
很快,八点半到了。
陈砚合上手里的文件夹,站起身,走到白板前。苏晓棠立刻起身,把投影仪打开,一张照片投射在了白板上。
照片是用夜视仪拍摄的,画面里是一栋破旧的居民楼,墙体斑驳,窗户大多破碎,楼道里漆黑一片,只有楼梯间的声控灯,一闪一闪的,透着说不出的阴森。在照片的角落,七楼的窗户里,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白色影子,一闪而过。
“开会。”陈砚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次任务编号:南江-2024-C071。”
“任务地点:江城废旧棉纺厂家属楼3单元。”
“异常等级:低危·C级。”
“异常类型:怨念残响·夜半哭声。”
苏晓棠立刻接过话头,操作着平板,屏幕上切换出了详细的情报资料,她的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根据我们的监测,还有附近居民的连续举报,从一周前开始,这栋废弃家属楼,每天晚上零点整,都会准时出现女性的哭声,持续整整一个小时,声音凄厉,穿透力极强,周围三个小区的居民都能听到。”
“我们已经核实过,这栋棉纺厂家属楼,十年前就废弃了。二十年前,有一个年轻的女工人,因为丈夫出轨,在3单元702室上吊自杀了,死的时候才二十四岁,穿着白色的睡衣,怨气很重。当时就有传闻,说楼里晚上能听到哭声,只是后来住户陆续搬走,楼废弃了,就没人再提了。”
“近一周,已经有三位住在附近的老人,因为连续听到哭声,出现了严重的心悸、幻听、精神恍惚,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其中一位已经下了病危通知。我们的监测设备显示,该区域的怨念浓度,已经达到了C级异常的峰值,再放任不管,很快就会升级成B级,到时候就会出现主动伤人的情况。”
陈砚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了林野身上:“这次任务,是林野的第一次外勤,主要目的是熟悉流程,适应异常环境。赵虎带队,林野辅助,你们两个负责进入核心区域,完成清响镇压。我在楼下坐镇,防止异常升级失控。晓棠在车里,全程监测异常数据,实时同步情报。”
“收到!”赵虎立刻应道,拍了拍林野的肩膀,“小子,别紧张,C级而已,小场面,跟着虎哥走,保你没事。”
林野的心脏跳得飞快,手心瞬间冒出了冷汗。
他真的要去面对一只“鬼”了。
那个二十年前上吊自杀的女人,留下的怨念残响。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力点了点头:“明白,队长,我一定听虎哥的指挥,绝不擅自行动。”
陈砚看着他,右眼微微动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对着苏晓棠抬了抬下巴。
苏晓棠立刻起身,走到装备库门口,拿出了一个黑色的双肩背包,递给林野:“这是给你准备的基础装备,第一次任务,只配C级装备,你拿好,我给你讲清楚每一样的用途,记住了,这些东西,是你保命的家伙,绝对不能丢,不能乱用。”
林野接过背包,入手沉甸甸的。他打开背包,里面的东西,让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最上面,是一盏巴掌大的青铜油灯,灯身刻着细密的纹路,看起来古色古香,灯壶里装着小半壶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朱砂和檀香的味道。
“这个叫镇灵灯,是我们最基础的装备。”苏晓棠指着油灯,认真地讲解道,“灯油是用朱砂、黑狗血、还有安神的草药熬制的,点燃之后,灯光范围内,可以驱散低阶怨念,防止你被幻听、幻象影响。记住,从进入任务区域开始,灯就绝对不能熄灭,一旦灭了,怨念就会直接缠上你,非常危险。”
林野拿起镇灵灯,小心翼翼地放在一边,牢牢记住了“不能熄灭”这四个字。
第二样东西,是一沓厚厚的黄色符纸,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纹路,线条流畅,一笔到底,看起来就不是凡品。
“这是清响符,专门用来处理这种怨念残响类的异常。”苏晓棠拿起一张符纸,“等下找到怨念的源头,也就是702室的承重墙,把这张符贴上去,就能平息残响,镇压怨念。记住,贴符的时候,必须心无杂念,不能害怕,不能手抖,符纸贴歪了,或者你心里的恐惧太重,符就会失效。”
第三样东西,是一把银色的小手电,看起来和普通的手电没什么区别,只是开关处刻着一个小小的“镇”字,灯头的玻璃上,也刻着细密的纹路。
“这个是破妄手电,里面装的是特制的紫外线灯珠,混合了符水浸泡过的玻璃,光照之下,所有的低阶异常、幻象、隐藏的怨念痕迹,都会无所遁形。等下进了楼道,用它照路,能看清很多肉眼看不到的东西。”
最后一样东西,是一枚银色的徽章,和陈砚、赵虎他们胸口的一模一样,铜锁锁月的图案,下面刻着“异常管控”四个字,背后是别针。
“这个是我们管控局的身份徽章,不仅是身份标识,里面刻了护身符文,能帮你抵挡一次低危异常的直接冲击,一次性用品。”苏晓棠把徽章递给林野,“别在胸口,贴身放好,关键时刻,能救你一命。”
林野把每一样东西都小心翼翼地收好,牢牢记住了它们的用途和禁忌。
这些东西,就是他今晚唯一的依仗。
赵虎也背上了自己的装备包,手里拿着那把漆黑的破邪刀,对着林野扬了扬下巴:“小子,东西都收好了?准备好了,我们就出发。”
“准备好了。”林野深吸一口气,把背包背在身上,把徽章别在了胸口,镇灵灯握在了手里。
陈砚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晚上九点整。
“出发。”
一声令下,四人依次走出了太平巷44号。
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白色厢式货车,车身上没有任何标志,看起来就像普通的拉货面包车,扔在马路上,绝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可拉开车门,里面却别有洞天。
货车的车厢被完全改装过,里面装着三个巨大的监控屏幕,上面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波形图和数据,还有好几个电台、信号屏蔽器、应急医疗箱,车厢两侧,是一排排上锁的金属柜子,里面全是各式各样的装备,比队里的装备库还要齐全。
苏晓棠直接坐在了监控屏幕前,戴上了耳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屏幕上瞬间切换出了废旧棉纺厂家属楼的实时画面,还有异常浓度的监测数据。
“目标区域异常浓度稳定,无升级迹象,信号屏蔽器已启动,周边监控已接管。”苏晓棠的声音透过耳机,传到了几人的耳麦里,“距离目的地还有十二公里,预计二十分钟后到达。”
陈砚坐在副驾驶,赵虎开着车,林野坐在后排,握紧了手里的镇灵灯,手心全是汗。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还有苏晓棠偶尔报出来的数据。
赵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压低声音道:“小子,别紧张。第一次出任务,害怕是正常的,当年我第一次出任务,还没见到异常,就差点尿裤子了,比你还不如。”
林野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出来,心里的紧张感,缓解了不少。
“虎哥,你当年也这样?”
“那可不。”赵虎哈哈大笑,“我以前在部队,枪林弹雨都见过,自认胆子够大了,结果第一次遇到那种东西,直接被吓傻了。要不是队长救我,我早就成了那东西的点心了。”
他收起了笑容,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小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干我们这行,最怕的不是异常有多凶,有多吓人,最怕的,是你自己先乱了阵脚。”
“那些东西,最会挑人心里的恐惧下手,你越怕,它就越凶,越能缠上你。你只要记住,守好规矩,握紧手里的家伙,别乱看,别乱听,别乱应,它就拿你没办法。”
林野用力点了点头,把赵虎的话,牢牢刻在了心里。
“放心吧虎哥,我记住了。”
二十分钟后,货车稳稳地停在了废旧棉纺厂家属院的门口。
这里是老工业区的边缘,周围的工厂早就倒闭搬迁了,只剩下一片废弃的厂房和家属楼,荒草丛生,连路灯都坏完了,四周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的居民楼,还亮着零星的灯火。
眼前的这栋家属楼,一共七层,红砖墙体早已发黑,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窗户几乎全碎了,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盯着人的眼睛。楼下的杂草长到了半人高,满地都是碎玻璃、烂砖头、还有废弃的家具,风灌进破碎的窗户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女人在哭,听得人头皮发麻。
苏晓棠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带着一丝凝重:“队长,还有十分钟到零点,目标区域的怨念浓度正在快速上升,已经接近临界值了。”
陈砚推开车门,下了车,抬头望向漆黑的家属楼,右眼微微一缩:“老赵,林野,准备行动。记住,速战速决,零点之前,必须完成镇压。”
“收到!”赵虎立刻应道,把破邪刀握在手里,对着林野扬了扬下巴,“小子,灯拿好,跟紧我,一步都别落下。”
林野深吸一口气,拿出打火机,点燃了手里的镇灵灯。
淡红色的火光跳了一下,稳稳地亮了起来,一股淡淡的檀香和朱砂的味道散开,周围阴冷的气息,瞬间消散了不少。
他握紧了镇灵灯,另一只手拿着破妄手电,跟着赵虎,一步步走进了漆黑的楼道里。
楼道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灰尘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空气冷得刺骨,像冬天的冰窖一样。地面上全是垃圾和积水,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传出很远的回音。
声控灯早就坏了,无论怎么跺脚,都不会亮。只有林野手里的镇灵灯,还有破妄手电的光,照亮了身前两三米的路。
“哒哒哒……”
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一声声敲在人的心上。
越往上走,空气就越冷,那股若有若无的哭泣声,也越来越清晰。
呜呜……
呜呜呜……
凄厉、哀怨、绝望的女人哭声,从七楼飘下来,轻飘飘的,像一根细针,一点点扎进人的耳膜里,钻进人的脑海里,让人心里一阵阵发毛。
林野的浑身汗毛瞬间倒竖起来,头皮麻得像过电一样,双腿忍不住有些发软。
他想起了赵虎说的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握紧了手里的镇灵灯,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路,不去听那哭声,不去想别的东西。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楼梯间的拐角处,有一个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就要转头去看。
“别回头!”赵虎猛地低喝一声,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声音严厉,“说了别乱看!那东西就是想引你分心,灯灭了,我们就麻烦了!”
林野瞬间回过神来,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连忙收回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再乱看一眼。
“谢谢虎哥。”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没事,第一次都这样。”赵虎的语气缓和了一点,“记住,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管,我们的目标是702室,别的东西,都当没看见。”
两人继续往上走,一楼、二楼、三楼……
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耳边哭一样。林野能感觉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气息,顺着脚底,一点点往上爬,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冻僵了。
只有手里的镇灵灯,散发着淡淡的暖意,驱散着周围的阴冷,让他保持着清醒。
终于,七楼到了。
702室的门,敞开着。
门是老式的木门,早已腐朽不堪,上面布满了划痕,还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应该就是当年那个女人上吊的地方。
屋内一片狼藉,腐朽的家具倒在地上,满地都是灰尘、碎玻璃、还有烂掉的衣物,墙角结满了厚厚的蛛网,天花板上,还有一圈发黑的印记,正是当年上吊的位置。
而在房间正中央的地面上,蜷缩着一个模糊的白色影子。
长发拖地,身体佝偻,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断断续续、凄厉绝望的哭声,就是从这个影子里,源源不断地飘出来的。
怨念残响,就在眼前。
林野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握紧了手里的清响符,指节都发白了,浑身紧绷,连呼吸都屏住了。
赵虎握紧了破邪刀,挡在林野身前,对着他使了个眼色,指了指房间里的承重墙——那是整间屋子的核心,也是怨念附着的源头。
林野明白他的意思,深吸一口气,握紧了镇灵灯,另一只手拿着清响符,一步步朝着墙角的承重墙走去。
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凄厉,仿佛就在他的耳边,对着他的耳朵哭。
那个白色的影子,微微晃动了一下,缓缓地,开始转过身来。
林野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闭着眼睛,不去看那个影子,凭着记忆,一步冲到了承重墙前,把手里的清响符,狠狠贴在了墙上!
嗡——
符纸贴上墙面的瞬间,骤然亮起一道刺眼的金光!
金光瞬间席卷了整间屋子,像太阳一样,驱散了所有的黑暗和阴冷。
那凄厉的哭声,戛然而止。
林野睁开眼睛,只见那个白色的影子,在金光的笼罩下,如同烟雾一般,一点点消散在了空气里。
屋内的阴冷气息,瞬间消失无踪。
耳麦里,传来了苏晓棠惊喜的声音:“队长!目标区域怨念浓度归零!异常镇压成功!林野和虎哥没事!”
成了。
林野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完全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他做到了。
他第一次出任务,成功镇压了异常。
赵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里满是赞许:“可以啊小子!第一次出任务,就这么稳,比我当年强多了!没给虎哥丢脸!”
林野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看着墙上依旧散发着淡淡金光的清响符,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一开始,只是为了钱,才接下这份工作。
可就在刚才,符纸亮起的那一刻,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做的这件事,不仅仅是为了那八百块日结的薪水。
他守住了那些住在附近的普通人,守住了那些在黑夜里被哭声折磨的老人,守住了这片人间的灯火。
哪怕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有一群人,在深夜里,为他们挡住了那些从阴影里爬出来的东西。
两人收拾好东西,转身走出了废弃家属楼。
天,已经蒙蒙亮了。
陈砚靠在车边,看到他们出来,嘴角难得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苏晓棠也从车上跳下来,对着林野竖起了大拇指,笑容灿烂:“林野,你太厉害了!第一次任务就完美完成!”
回到太平巷44号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陈砚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崭新的钞票,递给林野,整整八百块,一分不少。
“这是你这次任务的薪水。”陈砚的语气依旧平淡,“做得很好,没有违反规矩,没有拖后腿。从今天起,你正式成为第三支队的外勤队员,编号Y-379,生效。”
林野接过那叠钞票,指尖微微发烫。
这八百块,比他这辈子拿过的任何一笔钱,都要沉甸甸的。
他把钱和证件一起,贴身收好,对着陈砚、赵虎、苏晓棠,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队长,谢谢虎哥,谢谢晓棠姐,以后我一定好好干,绝不拖队里的后腿。”
赵虎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好小子!以后你就是我们第三支队的人了!谁要是敢欺负你,报虎哥的名字!”
苏晓棠也笑着点了点头:“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可以问我。”
林野走出太平巷44号的时候,清晨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
巷口的早点摊,冒着热气,豆浆的香气飘了过来。他走过去,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还有一笼包子,坐在小马扎上,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热乎的豆浆滑进胃里,驱散了一夜的疲惫和阴冷。
他抬起头,看着江城清晨的车水马龙,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看着那些笑着闹着的孩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彻底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在城市里漂泊无依、走投无路的打工人了。
他是异常管控局的外勤队员。
是行走在黑夜里,守护人间灯火的镇邪人。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太平巷44号里,陈砚站在那张巨大的江城地图前,看着上面越来越多的红色标记,面色凝重。
苏晓棠站在他身边,语气带着一丝担忧:“队长,这个月,已经是第七起C级异常了,是去年同期的三倍还多。而且,好几起C级异常,都有快速升级的迹象,再这样下去……”
陈砚沉默了很久,左眼的眼罩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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