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67分50秒。
光雾内的能量波动达到了第一个峰值。
莱纳斯的世界只剩下疼痛。
那种疼痛不是被割伤或烫伤,而是正在被消化——变异植物的酸性消化液从无数细小伤口渗入血管,将肌肉纤维缓慢溶解成蛋白质糊。他的意识在剧痛中反复断裂、重组,每一次重组都让他更清醒地认识到:这就是死亡。
他想尖叫,但食道已经腐蚀穿孔。
他想挣扎,但四肢被藤蔓缠成扭曲的弧度。
他想起十六年人生中所有未完成的事:给母亲修的蒸汽暖炉还差最后一道密封工序,和师兄打赌要造的“自动纺织机”图纸才画了一半,隔壁面包店女孩明天路过工坊时他本打算送她那枚用齿轮改的胸针...
原来死亡不是黑暗,而是这些还没说出口的遗憾。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溃散时,一股温暖的力量突然从胸口涌入。
不是他自己的力量,而是一道淡金色的、如同星光凝成的细流。它沿着某种看不见的通道注入他濒死的意识,不是修复,而是承接——像一张柔软的网,兜住了所有正在下坠的记忆碎片。
“别怕。”一个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年轻女性的嗓音,带着某种超越年龄的疲惫与温柔,“死亡体验到这里就可以。你已经学会识别这种变异植物的弱点——根部三寸处,节肢连接缝隙。记住它,下次就能活。”
“你...是谁?”莱纳斯的意识碎片发问。
“我的名字叫夜昙。”那声音说,“在你的世界里,‘昙花’的意思是...短暂开放、很快就会凋谢的花。但我活了很久,比你应该活的时间还久。久到忘记了为什么还要活着。”
“那为什么还活着?”
沉默片刻。
“因为有人在等我。”那声音变得很轻,“因为他选择不做神,只做人。因为他在成为凡人后,还是愿意为另一个文明赌上仅剩的三年寿命。”
星光温暖了一些。
“也因为如果连我都放弃了,那些被遗忘的人、被封存的文明、被抹除的记忆,就真的再也没有见证者了。”
莱纳斯听不懂全部,但他感受到了那声音中承载的重量——那是无数亡者的记忆、无数未竟的遗憾、无数渴望被记住的名字。
“我...也能成为见证者吗?”他问。
“你可以先学会活着。”夜昙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见证者的首要条件,是不在第一次任务里被植物消化掉。”
星光轻轻将他托起,从濒死体验的深渊拉回意识表层。
光雾外,莱纳斯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喘息。
他全身汗湿透,瞳孔因恐惧而收缩成针尖,但他没有尖叫,没有崩溃,甚至没有流泪。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完整、温热、脉搏有力——然后攥紧拳头。
“根部三寸。”他嘶哑地说,“节肢连接缝隙。那个怪物怕那个。”
夜昙收回连接的手。
她嘴角溢出一缕淡金色的光血,侧颈的晶体化已经蔓延到耳垂下。但她没有理会,只是轻声说:“恭喜,你毕业了。”
莱纳斯看着她,看着她半透明的皮肤下流动的星光脉络,看着她为了分担他的死亡体验而加速的异化,突然单膝跪地,低头。
这不是他文明中的礼节,而是他在刚才几小时“加速学习”中从林烬团队互动方式里学到的东西——对牺牲者的敬意。
“我会记住。”他说,“你教的所有东西,你替我承担的痛苦,还有...那个关于为什么还活着的答案。”
夜昙愣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用那只还完好的左手,轻轻按在莱纳斯头顶。
“那就好好活着。”她说,“然后教会更多人。”
倒计时66分30秒。
光雾内的能量逐渐平稳。
赵峰没有参与这场“毕业典礼”。他的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另一个发现上。
四十分钟前,当第一批志愿者进入认知加速领域时,药剂师艾琳交给夜昙一个用布包裹的小箱子——那是她从蒸汽文明残存图书馆抢救出的技术文献,包括十二本手抄机械工程手册、三本化学实验记录、以及一本署名“康斯坦丁·M”的私人研究笔记。
赵峰打开了那本笔记。
最初只是习惯性地扫描、归档,但很快,他的机械义眼锁定了某页手绘草图旁的一行小字:
“关于物质底层结构的初步推想:若能将能量以特定频率灌入铁基材料,或可绕过热力学第二定律,实现原子尺度的直接重组。类比齿轮传动比优化,但层级不同。暂命名为‘共振锻造’。理论推导见附录G。”
附录G没有写完,因为“共振锻造”实验失败了三次,第四次实验前碎星坠落,整个文明停滞。
但理论框架是完整的。
赵峰的手指(那只还保留生物组织的左手)在笔记页上反复摩挲,机械义眼的数据流以每秒数十亿次的频率运算、比对、验证。
结论只有一个,而那个结论足以颠覆君王百年来一切行为的核心逻辑:
神格碎片所代表的“物质底层改写”技术,并非外星文明独有。
那是一种宇宙公理,如同引力、如同电磁力,任何智慧文明发展到特定阶段,都有可能独立发现它的存在。君王的导师文明只是最先发现它,并利用它实现了星际航行,但这不意味着他们是“赠予者”或“筛选者”。
他们只是先行者。
就像地球上瓦特改良蒸汽机,不代表所有文明必须由英国人教会才能掌握蒸汽动力。
这个简单的类比让赵峰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林烬。”他转向正在协助下一批志愿者准备的林烬,声音从未有过地激动,“你必须看这个。”
倒计时64分50秒。
林烬读完康斯坦丁笔记的扫描页,沉默了整整三十秒。
三十秒内,星图视界以他自身能调用的最高算力,重新梳理了自星陨25年觉醒以来所有关于碎片本质的认知。父亲的遗言、夜昙的记忆、外星遗骸的悲鸣、静默池百万亡者的执念、牧羊人消散前的话、观测者口中的“系统维护”...
无数碎片在意识中重组,拼出一幅与君王百年宣言截然相反的图景:
碎片不是筛选工具。
外星难民不是侵略者或导师。
人类不需要被引导。
因为人类自己,终将在时间的长河中,发现那条通往星空的路径。
君王走得太快,融合了先行者的遗产,然后傲慢地以为自己是唯一解。
他错了。
“这改变了一切。”林烬放下笔记,声音低沉,“不是我们求他给人类选择权,而是他从未拥有过剥夺选择权的资格。”
夜昙看向他,淡金色眼眸中倒映着这份迟来的真相:“那我们...”
“先救眼前的人。”林烬深吸一口气,“然后带着这个证据,去到他面前,告诉他百年来引以为傲的‘筛选体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前提上。”
“他会相信吗?”
“不一定会。”林烬看向光雾中正在艰难学习的第二批志愿者,看向拼命压抑晶体化蔓延的夜昙,看向虚弱的星星和伤痕累累的队友,“但他无法否认事实。康斯坦丁笔记里的公式,是这个文明在完全不知道神格碎片存在的情况下,独立推导出的。”
“就像百年前,他在观测到外星信号之前,已经开始怀疑宇宙中存在可操控物质底层结构的规律。”赵峰补充,“只是他走得比任何人都快,然后误以为只有被指引的人才能走上这条路。”
倒计时62分10秒。
光雾的亮度开始下降——星星的能量储备即将见底。
第一批十人中有七人成功完成加速学习,两人在第三次死亡体验时精神崩溃被强制退出(一名年轻女绘图员,一名十四岁学徒),目前正在接受夜昙的紧急心理疏导。一人——莱纳斯——表现超出预期,不仅掌握了核心生存技能,还开始主动协助后进者。
康斯坦丁听完莱纳斯的汇报,灰白的脸上浮起一丝几乎看不出的骄傲。
“我们以前教徒弟,三年出师算快的。”他说,“他三小时学完三年的东西,代价是在梦里死了三次。”
“值吗?”罗洪问。
康斯坦丁看着花园外那些在畸变体威胁下瑟瑟发抖的同胞,看着被抹除光束削去一半的城市残骸,看着天空永远不散的辐射云。
“值。”他说,“文明不是建筑,不是机器,不是写满字的纸。文明是学会了新技能的人。只要人还在,什么都可以重建。”
他顿了顿,摘下裂了一边镜片的铜框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
“我写那本笔记时,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他的声音很轻,“后来碎星坠落,城市沉入黑暗,我以为世界永远改变了我。”
他重新戴上眼镜。
“现在我知道,那本笔记没有白写。它只是等待了二十五年,才遇到能读懂它的人。”
倒计时58分30秒。
花园外传来第一声尖啸。
不是人类,是畸变体——被蒸汽文明的灯光、声音、密集生命气息吸引来的低阶掠食者。它们在黑暗边缘游走,数量大约四五十,暂时还在忌惮花园护罩残余的能量气息。
但护罩已经很薄了。
星星在构建认知加速领域时耗尽了最后可调用的能量储备。现在维持花园基础的粉色微光,已经是她极限中的极限。再来一次冲击,护罩可能瞬间破碎。
“让我去。”罗洪检查着弹药,“李铭留下保护他们,我带五个人能守住防线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不够。”赵峰调出畸变体行为模型,“它们在等待增援。附近至少还有两波更大的集群,总数量可能超过两百。”
夜昙站起来。
她侧颈的晶体化已经蔓延到锁骨,淡金色脉络如藤蔓攀上脸颊边缘,但她眼神平静。
“我能驱赶它们。”她说,“用牧羊人残留的‘驱散’频段——我记录了他的能量特征,虽然无法完全复制,但模拟一次短暂的精神冲击应该可行。”
“代价呢?”林烬问。
夜昙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自己不断蔓延的晶体化。
林烬握住她的手。
“我们一起。”他说,“模拟牧羊人需要碎片能量输出,我这边分担一半。”
“你还要维持星图视界的战场指挥——”
“星图视界可以降级运行。”林烬打断她,“你一个人承受晶体化加速,风险太高。”
夜昙看着他的眼睛,几秒后,轻轻点头。
倒计时57分20秒。
夜昙抬起晶体化的右手,林烬将左手覆在她手背上。两股碎片能量——他来自第一、第二碎片(借用的)的力量,她作为人性钥匙的共鸣权限——交织成一股,开始模仿牧羊人“驱散”指令的能量特征。
这不是攻击,而是宣告:
“这里有更高级的存在。这片区域已被标记。低级生命,退避。”
能量波纹以两人为中心,如涟漪般向外扩散。
花园外的畸变体集群齐声发出凄厉的尖啸,像被火烫伤般疯狂后退,互相践踏。几秒钟内,最近的四十余只全部消失在地平线方向。
但代价同时显现。
夜昙的晶体化如藤蔓疯长,从侧颈爬上右脸颊,在眼角处形成一小片星云状的淡金色纹路。她的右眼——原本深紫色的那只——瞳孔深处开始出现细密的数据流光,如同无数星辰在其中旋转。
而林烬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开始灰白。
“效果持续...约四十分钟。”赵峰监测着畸变体的撤退轨迹,“但更大集群的围攻概率仍超过70%,因为它们的觅食本能会逐渐覆盖恐惧记忆。”
“四十分钟就够了。”林烬松开手,星图视界重新校准战场参数,“第二批学习者再有二十分钟就能完成基础训练。星星,还能撑住光雾吗?”
星星咬着嘴唇,小脸惨白:“还...还能撑十五分钟...”
“足够了。”康斯坦丁突然说,“让莱纳斯他们先出去,把已经学到的东西传给其他人。十五分钟,够教会两百人识别辐射和净化水源。”
他转身看向光雾,提高声音:“莱纳斯!艾琳!全体完成训练的人,立刻退出领域,开始对平民进行紧急培训!时间不等人!”
光雾内陆续走出七个人。莱纳斯走在最前面,脚步虽然虚浮,眼神却异常清明。他身后跟着药剂师艾琳,还有五个年龄相仿、脸色苍白但目光坚定的年轻人。
“接受指令。”莱纳斯对康斯坦丁说,声音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学徒机械师的认真,“第一批培训内容:辐射识别与基础防护。预计覆盖人数:两百人。需要教具:任何织物、水源样本、辐射指示器(如果没有,可以用紫外线敏感纸替代)。开始时间:现在。”
康斯坦丁看着他,二十五年积累的疲惫皱纹在这一刻似乎舒展了些。
“去吧。”老机械师说,“别给中央齿轮厂丢脸。”
莱纳斯用力点头,带着他的同伴跑向蒸汽文明的幸存者聚集地。
倒计时49分20秒。
夜昙坐在花园边缘一块石头上,用左手指尖轻轻触摸右脸颊新生的晶体纹路。那些淡金色脉络在皮肤下微微发亮,触感冰凉光滑,像封存了星云的玻璃。
“像纹身。”她轻声说,“不疼。”
林烬坐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他的鬓角已经全白了,星图视界边缘偶尔出现短暂的雪花噪点——那是神经连接开始退化的征兆。共生感应中,他能感觉到夜昙正在刻意压制自己对他衰老状态的担忧,就像他也在刻意不去想她晶体化不可逆的蔓延。
他们并排坐着,看着远方蒸汽文明废墟上重新亮起的灯火。莱纳斯和艾琳正在人群中进行紧急教学,年轻的声音穿透黑暗传过来:
“...辐射尘会沾在皮肤上,吸入肺里,从内部烧毁身体...所以第一步是隔绝。布料越厚越密越好,多层衣物优于单层厚衣...”
有人问问题,有人跑去找布料,有人自发组织起物资收集队。
一个文明的幸存者,正在用三小时前还完全不存在的知识,学习如何在这个陌生而致命的世界活下去。
“赵峰。”林烬突然开口。
“在。”
“康斯坦丁笔记里那个‘共振锻造’理论,如果完整发展下去,能到什么程度?”
赵峰沉默了两秒——这是他在进行大规模推演的标志。
“理论上,如果给他们足够的资源和时间,蒸汽文明有可能在两到三代人内掌握基础的‘物质底层重构’技术。即他们自己版本的碎片科技。应用场景包括但不限于:无限清洁能源、分子级材料制造、疾病基因修复、延寿乃至意识数字化。”
“时间呢?”
“无干扰发展情况下,约四十年至六十年。”
“君王的‘筛选体系’持续了多少年?”
“从星陨元年开始,二十七年。”
林烬没有继续问。
二十七年间,君王毁灭了多少个像蒸汽文明这样、本该在时间中慢慢发现宇宙奥秘的文明种子?那些被抹除的微型世界里,有多少个“康斯坦丁”在写下公式后死于实验失败,有多少个“莱纳斯”来不及毕业就被纳入样本封存?
他不知道具体数字。他也不需要知道。
因为他知道,无论数字是多少,都是错的。
倒计时44分10秒。
远方地平线再次出现异动。
但这次不是畸变体集群,而是一种更温和、更诡异的现象。
空气如水波般扭曲,光线的折射路径被某种力量轻柔地弯折。在那片波动的中心,一些半透明的轮廓正在缓慢凝聚:尖顶的塔楼、弯曲的河道、层层叠叠的梯田...
“伪神幼体。”赵峰低声说,“它又在牵引第二个文明。”
夜昙猛地站起来,晶体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发出共鸣。她的信息接收能力捕捉到了远方的细节:
“那是...农耕文明。青铜器、灌溉系统、早期文字...人口规模约两千...他们也在被‘投影’出来,位置距离蒸汽文明聚集地东南约十二公里...”
“它想干什么?”罗洪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一个三千人还不够,还要再拖一个进来送死?”
没有人能回答。
但林烬想起了伪神幼体在寂静盆地抚摸微型世界时那双燃烧的金色眼睛——那不是饥饿,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执念的孤独。
它在寻找同类。
那些被君王封存在时间泡里的微型文明,和它一样,都是被停滞、被遗忘、不被允许继续存在的“不应该出现之物”。
所以它把它们一个个拉出来,拉到这个真实而残酷的世界里,哪怕它们会恐惧、会死亡、会恨它。
因为对它而言,被恨也胜过被遗忘。
“它会继续。”林烬说,声音低沉,“把一个文明拖进来,失败,再拖另一个。直到它找到那个能在这里活下去的‘同类’。”
“或者直到它自己被清除。”赵峰补充。
夜昙盯着远方正在成形的第二个文明投影,右眼的深紫色已经完全被数据流光覆盖。她在接收那个文明的信息,也在承受他们初临此世的恐惧与茫然。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轻声说,“有些人以为是神赐之地,跪下祈祷。有些人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事坠入地狱,抱头痛哭。有对母子...母亲紧紧抱着孩子,她说‘别怕,妈妈在’...”
她的声音卡住了。
因为在那对母子的身影完全凝实时,夜昙看到了母亲的脸——和静默池中某个被她亲手封存的记忆碎片里,星星母亲的脸有相似的温柔与绝望。
那不是同一个人。但那是同一种爱。
“我们救不了所有人。”罗洪艰难地说。
“能救多少是多少。”夜昙转过头,淡金色眼眸中倒映着远方新文明初生的灯火,“让莱纳斯他们加速教学。赵峰,把蒸汽文明的应急教程整理成更简化的版本。星星,休息四十分钟后,我们需要再做一次认知加速,给第二批文明...”
“夜昙。”林烬握住她那只已完全晶体化的手。
她停下来,看着他。
“你现在的信息接收处理速度是人类基准的多少倍?”
夜昙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四千七百倍。”
“你还能保持完整的自我意识吗?”
更长的沉默。
“...还在努力。”
林烬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那就先做你能做的。教莱纳斯和艾琳学会培训新人,把简化版教程刻录成他们能复制的机械手册。第二个文明的人今晚刚来,他们还处于恐惧和混乱中,强行加速学习只会崩溃。先给他们保暖、饮水、安全区域,告诉他们这里不是地狱,只是另一个需要学习才能活下去的世界。”
夜昙看着他,几秒后,轻轻点头。
“好。”她说。
倒计时38分20秒。
花园外,莱纳斯和艾琳的第一批培训已经完成了核心内容的覆盖。约两百人掌握了基础的辐射防护知识和水源净化方法,更多人正在自发学习。
艾琳用蒸汽文明残存的药品和夜昙星光处理过的材料,配制出第一批简易辐射清除膏(效果约为苏薇遗留药品的15%,但胜在可复制)。莱纳斯组织起年轻的机械学徒,用赵峰绘制的图纸连夜赶制便携式蒸馏器和简易辐射测量笔。
蒸汽文明废墟上,重新响起了齿轮转动声和蒸汽嘶嘶声。
那不是战斗的声响。
那是重建的声响。
康斯坦丁站在他的同胞中间,看着二十五年停滞的时间终于重新开始流动。他摘下那副裂了镜片的眼镜,用衣角反复擦拭——不是因为镜片脏,而是因为眼眶有些湿。
“文明不是建筑,不是机器。”他喃喃重复自己说过的话,“文明是学会了新技能的人。”
他重新戴上眼镜,走向正在调试蒸馏器的莱纳斯。
“学徒,你的密封圈压力参数错了。”老机械师的声音恢复了往日教徒弟时的严厉,“铜管受热膨胀系数不同,预留余量至少要多三毫米。重做。”
莱纳斯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是,师傅。”
倒计时32分00秒。
天空中的辐射云层被风吹开一道缝隙,露出久违的星辰。
不是守护者阵列,不是君王投影,只是千百颗普普通通的恒星,在宇宙中孤独燃烧了亿万年,不在乎地面上是否有文明在仰望它们。
林烬抬头看着那片星海。
他的鬓发灰白,他的星图视界边缘持续闪烁着透支的噪点,他的寿命在每一次碎片使用中加速流逝。
但他在看星星。
和二十五年前那个在天文台熬夜观测的青年一样,和百年前那个在实验室调试射电望远镜的夜君一样,和每一个文明里抬头仰望、试图理解宇宙规则的人类一样。
他只是在看。
夜昙依偎在他肩侧,晶体化的右手与他的左手交握。她的意识深处仍有四千七百倍于常人的信息洪流在奔涌——蒸汽文明的三千人、第二文明即将到来的两千人、畸变体的分布轨迹、护罩的能量衰减曲线、星星虚弱的生理指标、赵峰机械义体的剩余电量、罗洪李铭愈合中的伤口、远方伪神幼体若隐若现的能量残留...
但这一刻,她闭上眼睛,让那些数据自行流淌。
她只感受掌心传来的温度。
“林烬。”她轻声说。
“嗯。”
“如果第八碎片真的诞生了,我们还能保持现在这样吗?”
林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父亲笔记本里那句话:“第八碎片定义的是‘关系’。”不是征服,不是占有,不是力量叠加,而是两个平等个体之间最朴素、最不可量化的东西——
信任。理解。选择。
“也许。”他说,“第八碎片不是让我们变得更强,而是让我们的‘关系’变得可见、可测量、可被宇宙法则承认。”
“那它会改变我们吗?”
“会。”林烬说,“就像你记录蒸汽文明的信息,你被改变了。我承担静默池的亡者记忆,我被改变了。晶体化在改变你,衰老在改变我。如果我们害怕改变,一开始就不会走上这条路。”
夜昙沉默了一会儿。
“那如果有一天,我变回完整的‘人’呢?如果晶体化逆转,星光消失,你只能牵着普通女孩的手,看星空的时候我没有能力帮你解析辐射数据——”
“那正好。”林烬打断她,“我也退化到只能认出北斗七星。”
夜昙没有说话,但她的肩膀微微颤抖。
那不是哭泣——她的泪腺早被晶体化影响,无法再流出透明的液体。但那是一种比眼泪更无声的、来自意识深处的柔软波动。
通过共轭感应,林烬接收到了。
他握紧她的手。
倒计时28分15秒。
远方,第二个文明的投影完成了。
两千个青铜时代的农人、工匠、祭司、母亲、孩子,茫然地站在被辐射侵蚀的荒原上,看着头顶从未见过的暗红色天穹,看着空气中漂浮的致命微光。
他们以为是神罚。
他们跪下祈祷。
而在他们跪拜的方向——不是天空,不是林烬团队所在的花园——是寂静盆地。
是他们时间泡中那位“守护者”的气息残留方向。
伪神幼体站在盆地边缘,燃烧的金色眼睛注视着这两千个新来者,注视着自己第二次“播种”的成果。
它没有说话,没有移动。
但它胸口的能量核心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有节奏的、如同心跳的脉动。
——它不只是要寻找同类。
它是在学习。
学习如何成为一个文明的守护者,而不是毁灭者。
而这一次,它选了那个农耕文明。
因为它看到了他们跪下祈祷时,眼底除了恐惧,还有某种它从未见过的东西:
信仰。
不是对君王那样的服从,而是对未知之物的敬畏与托付。
伪神幼体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想弄明白。
就像蒸汽文明的康斯坦丁想知道物质底层如何重构,就像夜昙想知道自己还能以“人”的身份存在多久,就像林烬想知道君王那银白眼睛深处偶尔闪过的疲惫究竟来自何处——
它想知道自己能成为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君王的神殿里,不在父辈文明的遗产中。
它只在这片被遗忘的、痛苦的、正在缓慢重建的荒原上。
在每一次文明与文明的笨拙对话中。
在每一次牺牲与传承的选择中。
在每一次死亡体验后重新睁开眼的瞬间。
倒计时24小时整。
守护者阵列将在二十四小时后重返。
但那不是倒计时结束。
那是林烬真正向君王发起“理念质询”的开始。
带着康斯坦丁的笔记,带着蒸汽文明幸存者的证明,带着夜昙体内正在成形的第八碎片雏形,带着自己日益衰老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将去到君王面前,说出那句从第一次见到夜昙开始就酝酿在心底的质问:
“你剥夺人类选择的权利,说那是为了文明存续的唯一解。但现在有另一个文明,用你从未指引过的道路,自己走到了理解宇宙公理的门口。
你所谓的‘唯一解’,究竟是真相,还是你百年前做出错误选择后,不敢承认的傲慢?”
——而在那一刻,君王银白眼睛中的数据流,会否出现从未有过的、接近“恐惧”的紊乱?
没有人知道。
但林烬知道,他会问出口。
因为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用概率评估人际关系的天文系学生。
他承担过百万亡者的执念。
他见证过文明在废墟中重建。
他被爱过,也被需要过。
他找到了比“最优解”更重要的东西:
问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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