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山渐久,我才真正明白,修行从不是避世清闲,而是先要在这深山之中,扎扎实实地活下去。
曾经在城市,在监狱,我从不必为一口饭、一瓢水、一间屋过度发愁。可在终南山,一切都要靠双手换取,一分耕耘,才有一分收获。活下去,本身就是最朴素、最艰难的修行。
我出狱时所带的补贴,早已在租地、买工具、换粮种之中消耗大半。山中不花大钱,可盐、米、油、布、针线这些不能自产的东西,必须下山去换。坐吃山空,终非长久之计,我必须找到在山里活下去的法子。
清晨与阿黄相伴到菜地,那些前些日子种下的菜苗已经长到半掌高,青绿鲜嫩,长势喜人。再过一段时日,白菜、萝卜、青菜便能陆续采摘,足够我和阿黄日常食用。可菜蔬只能饱腹,却换不来必需的生活用品,我必须另寻出路。
我沿着山林缓步而行,阿黄欢快地跑在前方,时而嗅闻草丛,时而回望等我。终南山草木丰茂,物产丰厚,只要肯出力,便不会饿肚子。山间有野果、野菜、菌类,崖边有可入药的草木,溪边有细石可磨,林间有枯木可拾。只是从前我心浮气躁,只想着赎罪静心,从未认真打量过这座大山给予的馈赠。
当日午后,我便带着镰刀与布袋,步入林间。
先拾捡干枯倒地的树木与枝干,捆扎成束,堆在土屋一侧,用作日后生火做饭、取暖御寒之用。山中湿气重,夜晚寒凉,有了柴火,便能抵御冷风侵袭,也能烹煮食物,不再只啃生冷干粮。
拾柴之余,我辨认着山间随处可见的草药。蒲公英、紫花地丁、车前草、金银花、野菊花、夏枯草,这些都是山下村落里郎中会收的药材,虽不值大钱,却胜在数量多、易采摘,晒干之后便可拿到村里换米盐。
我从前在狱中,曾听一位老囚讲过草木药性,如今在山里恰好派上用场。哪些可清热,哪些可止血,哪些能消肿,哪些能泡茶,我一一记在心里,双手不停采摘,布袋很快便沉甸甸的。
阿黄安静地守在一旁,从不乱跑,也不损毁草木,只在我身边卧着,像最忠实的护卫。有它在,我不必担心蛇虫鼠蚁惊扰,心中安稳许多。
采回的草药,我整齐摊放在洞口的石板上,借着日光晾晒。水分慢慢蒸发,草木气息弥漫在空气里,清苦而安心。这是大山的馈赠,也是我用双手换来的生计,不偷不抢,不骗不害,干干净净,心安理得。
前半生,我靠放贷牟利,赚的是带血的钱,每一分都沾着别人的绝望与痛苦。如今,我靠采药、拾柴、开荒换取衣食,赚的是最辛苦、最清白、最踏实的钱。一正一邪,一天一地,心境截然不同。
几日下来,晒干的草药已经堆了一小堆。
我挑了一个清晨,天微亮便动身,带着草药,牵着阿黄,往山下村落走去。山路崎岖,阿黄步履轻快,时不时回头等我。五十岁的身体,早已不如当年硬朗,可一步步走在泥土路上,心里却无比踏实。
到了村里,我直接寻到村口的郎中家。老人看了看草药,品相干净,晾晒得当,二话不说便收下,称过重后,给我换了米、盐、一小瓶豆油,还有几尺粗布与针线。
没有金钱交易,只是最原始的以物易物。
没有算计,没有套路,没有逼迫,没有高息,只是真诚交换,两不相欠。
握着手里沉甸甸的米袋,我眼眶微热。这是我出狱之后,第一次靠自己的双手,换来真正干净的生活物资。没有罪孽,没有亏欠,没有不安,只有满心的安稳与坦荡。
回到山中,我用石块垒起的灶台正式派上用场。
拾来干柴,引火点燃,火苗慢慢升起,舔舐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山洞前第一次升起炊烟,淡白的烟雾随风飘散,融入山林之间,有了真正的人间烟火。
我淘洗新换的大米,加入山泉水,慢慢熬煮。米粒在锅中翻滚,渐渐变得软糯,香气四溢,飘满洞口。阿黄蹲在一旁,尾巴轻轻摇晃,眼神期待,却从不争抢,只安静等候。
粥熟之后,我盛出两碗。一碗稍稠,留给阿黄;一碗稍稀,留给自己。
坐在洞口的石头上,就着山间清风,小口喝着白粥。没有佳肴,没有调味,只有米香与清淡,却胜过从前所有的山珍海味。
这一口热粥,是我十八年来,吃得最安心的一顿饭。
我终于懂得,真正的生存,不是占有多少财富,掌握多少权力,而是不亏欠他人,不危害世间,靠自己的力气养活自己,活得清白,活得坦荡,活得心安。
解决了吃与用,我又开始为长久居住打算。
土屋虽已成型,却缺门窗,雨天容易飘雨,夜晚也难挡风。我便在林间挑选笔直的枯木,用石头慢慢打磨,削成木板与门框,再用粗藤与黄泥固定。没有手艺,便一点点摸索,失败了就重来,手指磨出血泡,破了又结痂,结了再磨破,早已麻木。
阿黄始终陪着我,我干活,它守候;我歇息,它依偎。
一人一犬,一粥一饭,一柴一木,在这终南山里,慢慢搭建起最简陋、也最安稳的家。
日子渐渐有了章法。
清晨开荒种菜,白日采药拾柴,傍晚生火做饭,夜里静坐观心。不再为钱发愁,不再为生计焦虑,一切取之于山,用之于身,自给自足,不扰他人。
我不再是那个算计人心、双手沾血的放贷经理。
我只是终南山里,一个开荒、采药、做饭、赎罪的普通人。
夜幕降临,炊烟散尽,柴火的余温还留在灶台。阿黄卧在我的脚边,睡得安稳。我望着漫天星光,心底一片平静。
活下去,不难。
干净地活下去,才是修行。
不欠人,不害人,不负心,便是人间最大的心安。
前半生,我用歪路求生存,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后半生,我用双手求生活,活得清贫,却活得坦荡。
山风轻轻吹过,带走所有浮躁与不安。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才算真正在终南山扎下了根。
生存已解,心安可期,修行不止。
我的修行,仍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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